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 书名:剑神难逮(陆小凤) 作者:水渺淼 ☆、第一章 覃逆   覃逆是个美人,是个能令人呼吸停顿心跳加速的绝色美人。      但她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的美貌,也从来没在意过别人对她美貌的在意。      她更喜欢别人称赞她是个有理想的人。      覃逆有个伟大的理想,这个理想发展到现在几乎已成了一种执念。      站在甲板上,覃逆远远地眺望已隐约见影的海岸线,经过几个月的海上漂泊,她终于看到不算故土的故土了,她认为自己此刻应该有种游子归乡的激动心情。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依然古井无波。      靠岸在即,覃逆几乎能看到码头上劳碌的人影了。      海风拂过,不经意地撩起了帷帽的一角,露出绝美精致的脸蛋,大约有十七八岁。是十七岁还是十八岁,亦或是十六、十九岁呢?年龄对覃逆而言,是个不可考证的问题。      当然,这是指这辈子。      上辈子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她死的那一刻正好二十七岁零十一个月二十三天又三个小时,离她二十八岁生日还差七天又二十一个小时。      爷爷为她订了一个超大的生日蛋糕,不过,他偷偷瞒着她。但实际上,他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并且一直惦记着。      可是她最终没有吃到那个美味的大蛋糕,因为她在二十七岁零十一个月二十三天又三个小时的那一刻,为了她的理想而英勇献身了。      覃逆曾经看过一部印度电影,叫《三傻大闹宝莱坞》,经过这么多年,故事情节她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有一幕却一直徘徊在她脑海中。那个小孩刚一出生,就被人拎着,啪!在屁股上盖了一个工程师的大红戳,她觉得这情况跟她十分相似。      覃逆的曾曾爷爷是当年老上海巡捕房的探长,曾爷爷是解放后新上海的公安局长。别看这俩职位听起来是一脉相承的样子,实际上,这俩父子一度成了断绝关系的死对头。做为国民党集团的基层干部,曾曾爷爷刚刚在前院握着拳头发誓效忠党国,他的儿子就在后院点火,从狗洞爬出去投奔“匪帮”,打游击闹革命去了,因此,两父子势成水火,最终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故事结局收场。      不过覃逆的爷爷说他爹其实一直想做个外交官来着,周总理是他的偶像。      覃逆的爷爷曾经想要成为一个作家,不过,从小在五星红旗下喊着“为人民服务”“听从党的安排”的他,大概是口号喊得太过响亮,盖过了心中的电磁感应,最终成功地兑现了嘴上的诺言,被拨拉分配到“党和人民需要你”的警局了。      数年之后,老头子就咬着笔头发现除了发言稿、报告书、党员笔记,他就只会写检讨了。据某知情人士(奶奶)透露,老头子曾经在书房里憋了一下午,憋出一句“我去钓鱼,鱼很肥,肉很多,一看就好吃……”      事后某晚,老头子对月感慨,曾经,我想飞,可惜风太大,现在,我想飞,可惜翅膀已断,呜呼哀哉!(奶奶肯定,这句话一定是从别人那里抄袭来的。)      覃逆的爸爸小时候是个皮猴儿,不是一般地皮,这个“不是一般”,指的是程度已经到达整日打架斗殴的地步,这种情况在普通百姓身上叫“不良少年”,在她爸爸身上,那就是“纨绔子弟”、“二世祖”、“败家子”。结果,不良爸爸就被老头子在他“混黑帮”的理想还没有萌芽之前送警校劳动改造去了。      因此,覃逆的爸爸是他们家唯一一个没有“伟大理想”的人。      覃逆的叔叔是他们家曾经离理想最近的人,他甚至一度算是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他想做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并且他成功地进入了军校。可是,就在他毕业那年,正当他怀着无限的憧憬展望未来时,越战爆发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考虑要不要南下展现英勇的雄姿“捞军功”呢,一纸调任直接把他扒拉到了“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简称“武警”!      然后,他脸红脖子粗地冲回了家,怒气冲冲地准备找人算账,迎接他的是奶奶的嚎啕大哭,“呜呜……我老婆子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担惊受怕……呜呜……与其日后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如现在干脆一根绳子吊死好了……呜呜……”      奶奶用她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不仅对丈夫有用,对儿子更有用。      所以,覃逆从一开始就明白,她人小力薄,绝对对抗不了覃家人的“警察”诅咒。覃逆认为她是一个非常识时务的人,她很聪明地将理想范围缩小,缩小到“警察”这个诅咒的范围内。      但残酷的事实告诉了覃逆一个几代人都没有发现的真相,覃家人所中的,不是“警察诅咒”,而是“伟大理想的诅咒”。      一周工作五天,每日朝九晚五,白天扶老太太过马路,指挥小朋友们排排走,罚罚小贩,揍揍混混,晚上泡杯花茶、咖啡之类的,窝在沙发上吃着零食看言情小说……这种美好的场景已经在覃逆脑海中演绎过——嗯,上辈子十几年加这辈子十几年,有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多年啊!      她的片警理想!      为了这个理想,覃逆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她以优异的成绩从警校毕业,枪法好的连他们教官都乍舌,她奖章得了一枚又一枚,匪徒抓了一串又一串,然后……她发现她离她的伟大理想越来越远了……      她成了一名优秀的“特警”!      应该扶老太太过马路、指挥小朋友排队走的时间,她埋伏在恐怖分子老窝旁准备突袭,喝着奶茶喜滋滋地看言情小说的美好时刻,她在跟走私军火的黑帮火拼……      每次立功后,她都会向队长提出调职申请,每次队长都会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抽搐着嘴角无视她。      到最后,几乎所有特警都知道了优秀的覃逆同志对“片警”这个职业的强大执着。然后,有位同僚无意地摇了摇头,“她这样的中坚力量,大概只有负伤才有调走的可能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覃逆霎时间眼睛亮了,恍若于黑暗中发现一盏指向光明之路的明灯。      结果,在她二十七岁零十一个月二十三天又三个小时的那一刻,她眼瞅着敌方匪首指向她脑袋的枪口,在最危机的时刻,脑袋一歪,企图让子弹打中她的肩膀,结果——正中脑门!      这该死的匪首!身为头头,枪法居然这么烂!      于是,覃逆就这样为了她的伟大理想光荣献身了。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她的行为在队长和同僚们看来,就是她自己把脑门急火火地凑上去的,就连那个开枪的匪首都不敢置信,半天没回过神来,结果,被活逮了。      事后,队长带头摘下了脑袋上的帽子,悲痛又自责地盯着覃逆的尸体发誓,以后,不管是谁要调职去做片警,他都绝对绝对不会再做哪怕一丝一毫的阻拦。      覃逆当然没有死,哦,是灵魂没死,她成了一个日本,也就是扶桑的流浪儿。      对于这一点,覃逆一直很费解,她一个堂堂的根苗红彤彤的中国警察,怎么会投身到死对头小日本的地盘上?难道偌大的中国,哦,也就是大明,那么多人,找不到一个磁场跟她相近的吗?还是说,老天爷觉得蚊子再小也是肉,掠夺一个小小日本的小身体也算是中日战争的一次伟大胜利?      覃逆思考良久,决定认定后者。于是,她很果断地将这具小身体的户籍划拉到了大明的范畴。      为了有朝一日能漂洋过海,回归故土,覃逆跟着师傅砍了十几年的萝卜、黄瓜和木头……她想要做的是中国片警,而不是日本的!      从甲板上下来,覃逆看见岸边站着个半大的少年,少年用愕然的目光盯了她的脸两秒钟,然后打量起她的衣着。      覃逆穿着一身白色的日式罗衣,头戴一顶白色帷帽,此刻却并没有遮住白皙美丽的脸庞(她只有在不想惹麻烦的时候才遮住脸),脚下是一双木屐,没有穿袜子,露出纤巧精致的脚踝和脚趾。      整个人就像从山中走出的精灵,素洁、干净,海水的氤氲凝结在她身上更像清晨山中的清露,清凉怡人,沁人心脾。      但她身上最让人在意的,却是手腕和脚踝上挂的四个铃铛,金色的铃铛。还有她腰间的一柄刀。      精灵或许会戴铃铛,但却不会带刀,尤其是,有杀气的刀。      这是一个扶桑美人,这是少年第一眼的判断。      这是一个武功很不错、杀过人的扶桑美人,这是少年第二眼的判断。      少年的目光在覃逆腰间的刀上划过,那柄刀有古怪,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他并没有说出来,他是一个在码头打杂的小工,此刻,他更该关心的是如何跟这位扶桑美人交流。      覃逆自己解决了他的问题。      她走到少年面前,用很标准的中土话问道:“你知道衙门在哪里吗?”      少年注意到,覃逆走路的时候,铃铛是寂静无声的。      他点点头,问道:“你有银子吗?”      覃逆摇摇头,抬起绝美的脸蛋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方向,“现在没有,不过,马上就有了。”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扭头一看,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还请大家支持。 ☆、第二章 求职波澜   覃逆果然马上有了银子。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少年那样有眼力,能将注意力放在她的刀上,而不是脸上。      覃逆的脸有时候是很有作用的,她知道虽然她自己不在意她的脸,但有人在意,因此,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因为某种特殊的需要,她会很大方地把脸露出来,比如,眼下。      穿着木屐的纤足踩在男人的胸膛上,覃逆低头看着男人,脸上是一贯的古井无波,“把银子交出来。”她如是说。      男人仰躺在地上,胸口被一只纤足踩住,起不来身,左眼一圈大大的乌眼圈昭示着他倒下的直接原因。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但覃逆并没有拔她的刀,她用的是拳头,白嫩嫩的拳头,这让少年和码头上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禁惊讶。      至于为何惊讶,这不仅仅是因为覃逆是一个纤细的少女,却像男人一样出拳砸人,更是因为,覃逆的刀,显然,她是一个刀客。      少年好像看到了江湖传闻中的剑神西门吹雪不用剑,而用拳头砸人。      当然,没人规定西门吹雪不能用拳头砸人,但是,这种画面还是对人的视觉产生了相当的震撼力。      “你是故意的。”男人的话证明他其实并不傻,依此可以判断,见到覃逆脸的那一刻,他一定是精虫沸腾跑错了位置,以致脑袋卡壳。      不过,这不关覃逆的事,她踩着男人的纤足加重了几分,脸上神色不变,仍然是那句话,“把银子交出来。”      男人的目光闪了闪,“强龙压不倒地头蛇,扶桑小妞,你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你知道大爷是谁吗?大爷是王虎,在这片地面上……”      王虎当然在意他的银子,但此刻,支撑他抵抗的,却是他的面子。被一个女人一拳打倒不算丢人,因为这个女人应该是高手。可被一个女人勒索银子,却还老老实实交出来,就实在太丢脸了,因为这涉及到骨气。        可王虎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又一个白嫩嫩地拳头打断了,然后便是劈头盖脸的无影拳(事实证明,希彦的招数咱覃逆也会用)。      顷刻间,码头上的人们发现恶霸王虎成了一只猪头。      肇事者覃逆的脸却还是一贯的平静,古井无波,她第三次说道:“把银子交出来。”      王虎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即使被打成猪头,他也不会屈服,但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把银子交出来”了,因为覃逆说,再不交,她就把他扒光了扔进海里洗澡,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样,一点不变,连声音都没有一丝波动。      在女人,尤其是美女面前脱衣服,王虎喜欢这样的事,大部分男人都喜欢,但,这绝对不包括眼下这种情况。      于是,在丢脸和更丢脸之间,王虎很识时务地选择了前者。      留下了二十多两银子的“赎身钱”,恶霸王虎带着小弟跑了。覃逆拿出其中的一小块碎银,递给少年,“带我去衙门。”      少年笑嘻嘻道:“去自首吗?”      覃逆严肃地看着他,坚定地道:“我是正当防卫,银子是精神赔偿。”不违法!做为一个优秀的人民警察,一个执法者,知法犯法是绝对不可以的!片警也是警察。      路上,少年又好奇地问覃逆:“你去衙门干什么?”      覃逆道:“求职。”      少年愕然,求、职?!      覃逆看了他一眼,以为他不明白意思,平静地解释:“应征捕快。”      少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是带路的脚又加快了几分。      衙门离得不远,少年带着覃逆穿街走巷,一会儿就到了。        覃逆的帷帽已经再次放了下来,遮住了脸,到了后衙大门口,她直接走了进去。少年并没有离去,跟在她的后面。      覃逆没有管他,直接叫住一个捕快问他们上司在哪儿,忽略对方怪异的目光,覃逆很快站到了王捕头的面前。      王捕头看着面前的少女,在覃逆揭开帷帽的一瞬间,晃了晃神,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捕头,他的意志已经坚定了三十多年了,并且还会继续坚定下去,因为他的家里有一个可以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坚定意志的王婶。      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很清楚色字头上一把刀的含义了,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王婶的菜刀,眼睛却落在覃逆腰间的刀上,那把刀有古怪,他同少年一样这样认为,并且,他也和少年一样没有问出口。      他用很公式化的口吻问道:“你是谁?来衙门何事?”      覃逆道:“覃逆,求职。”      王捕头愕然。      少年在一旁笑嘻嘻地解释:“就是应征捕快。”      王捕头很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响,他道:“你是扶桑人。”肯定的句子,是解释,也是拒绝,扶桑人不能做大明的捕快。      “我是大明人。”覃逆表情平静而笃定,这具身体已经是她的战果了,老天爷作证。      王捕头并未怀疑,因为覃逆的标准中原口音和她的名字,但他还是在拒绝,“你是女人。”      覃逆看着他,“大明律有规定女人不可以做捕快吗?”      王捕头想了想,摇摇头,朝廷还没闲的专门为这个弄条大明律出来,事实上,大明确实有过女捕快,但那是在六扇门里,不是他们这种普通衙门。      于是他看了覃逆的刀一眼,说:“或许你可以去六扇门试试。”      这算是一个善意的建议,但王捕头和少年却发现,此话一出,眼前的少女一瞬间变了。      之前的平静淡然霎那尽去,这一刻的她,与其说,是一个刀客,不如说是一把刀,一把凌厉准备出鞘的刀,寒森森的,白色的罗衣、白色的帷帽仿佛化作白色的刀光,刺得人全身发寒,却又移不开眼睛。      眼中只剩下一抹凌厉的白,森森冰寒如天山上常年不化的冰锥。      王捕头僵硬着身体,冷汗从他头上缓缓滑落,少年惊骇欲绝,想要退后却发现移不开脚步。      “我要做捕快。普通的捕快。”少女如是说。      王捕头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半响,忍住打颤的牙齿,挤出三个字,“为、什、么?”要是他,有这样的本事,绝对宁愿去六扇门,那里位高权重,前途广大,甚至可能直接面圣,与他们这种小捕快可谓是云泥之别,至于说风险……他很怀疑江湖中有多少人可以威胁到眼前的少女,她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传闻中的人。      如果将明朝的捕快职业对应前世的警察行业,毫无疑问,在覃逆的心里,六扇门就等于特警。上辈子奖章一摞摞,匪徒一串串,甚至连小命都付出了,也没让她达成理想,反而离理想越来越远的惨痛记忆,让覃逆绝对坚决地把这个部门划拉到禁区呆着去了。      结果,这辈子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开始办呢,奖章没有一枚,匪徒没抓一个,又没有一串捕头祖宗连累她,身世清白地让她终于看到了实现理想的希望之火。      不料,却有人胆敢老虎头上拔毛,往她脑袋上泼凉水,一两句话就把她又划拉回去了。      任何阻挠她实现理想的人,都要做好挨刀的准备!      王捕头震惊地发现眼前的少女更加凌厉了,然后,他看见她的手在动,缓缓地抬起,方向——正是她腰间的刀。      王捕头顿时惊骇欲绝,急忙僵硬地点点头。他抱的是无论如何先安抚下这尊杀神的心思,不料却见,就在他点头的一瞬间,冰棱彻底融化,寒气尽去,狂风暴雨的天气骤然晴朗,明媚地好似夏日的艳阳,竟还还有难以形容的灼热。      覃逆在笑,开怀地笑,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簇小小的太阳,耀眼、火热,她甚至有些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迫切地王捕头两步,眼神灼灼地盯着他,急切地道:“我要一条街,你把那条街交给我,我保证老太太过马路有人扶,小朋友不用担心被车撞,扒手禁绝,混混收手……”理想就在眼前,覃逆激动地表达着自己干劲儿实足的决心。      王捕头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嘴角,这还是刚才那个杀神吗?不过,捕快是做这个的吗?老太太过马路?小……小朋友是什么玩意儿?小的朋友?      一旁的少年也脸色诡异,一个绝顶刀客……扶老太太过马路……抓扒手、逮混混……      踌躇良久,王捕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了,“覃姑娘,你为什么一定要做捕快呢?”他实在纳闷,一个女子莫名其妙跑到衙门要做捕快。      覃逆却愣住了。      她盯着王捕头,神色竟有些茫然,“不做捕快,做什么?”她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警察以外的工作,她的脑海中,世上可以被选择的职业只有片警、刑警、武警、交警、特警……等等,总之,后缀一定有个“警”字,至于“警”以外的……有那样的职业吗?      王捕头也被问住了。      这年头,女人大多数都在家“相夫教子”呢,江湖中倒是有一种叫“侠女”的,但大多都是武林世家的女儿,或者门派中的女弟子,这些人啥都不用做,顶着侠女的称号,整天拿着把剑到处晃悠,身上的银子自然有家里和师门负责,根本不需要考虑。      至于另外的一些职业……王捕头瞟了眼覃逆腰间的刀……大盗、杀手……他当机立断,迅快地给覃逆指了一条街,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想起她可以做的其他职业。      这一刻,王捕头突然想到,幸好万梅山庄是有产业的,不然,西门吹雪跑出来做杀手……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一直都很纳闷,陆小凤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咱覃逆是个遵纪守法的好童鞋啊。 ☆、第三章 花满楼   从王捕头那里出来后不久,覃逆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对她今后的生活产生了重要影响的人,一个陆小凤世界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      花满楼。      可惜覃逆并不知道那是花满楼,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记得花满楼是谁,因为她喜欢看言情小说,而不是武侠小说。      其实,她连言情小说都没有时间看的,因为上辈子她的理想到死也没能实现。      如今时隔十几年了,前世许多无关紧要的事,都早已淡化在脑海中,陆小凤传奇对覃逆而言,绝对是属于无关紧要中的无关紧要。      说起金庸笔下那些人,郭靖、黄蓉、杨过、乔峰之类的,她还能知晓,毕竟有电视天天帮她温习。而古龙笔下……那就是一团浆糊……      百花楼,鲜花满楼。      花香四溢中,一个衣着朴素、淡雅的公子站在楼梯上,微微侧头,看向门口。他的脸上带着温润而快乐的笑容,笑容中似乎闪烁着对生命的热爱,熠熠生辉,连他那双黯淡的眸子都让人不自觉忽视。      仰头看着楼梯上慢慢走下的素衣公子,覃逆的目光闪了闪,这个人,绝对是言情小说中的最佳男主角啊!俊美、温柔、如沐春风……覃逆搜肠刮肚地找了几个言情小说里常用的词,统统套到了花满楼的脑门上。      然后,面对对她笑得“如沐春风”的花满楼,覃逆在码头少年几欲晕厥抓狂的目光下,开口说出了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请问你家的茅厕在哪儿?”      时间追溯到两个时辰前——      覃逆认为,做为一个优秀的人民警察,应该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因此,在激动之后,她立刻压下了欣喜若狂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扑克脸,并压抑住了轻飘飘想要狂奔向自己地盘的脚步。        但即使如此,走出衙门的时候,前面带路的码头少年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一声轻微而清脆的铃铛声,他回过头来,恰好看到覃逆脸上一闪而过的懊恼。      “你要找什么样的房子?”      解决了白天扶老太太过马路的工作理想,接下来就轮到晚上喝花茶、奶茶,看小言情的生活理想了,于是,房子的问题便被提上日程。      少年偷窥着眼前这位一心想要扶老太太过马路的绝顶少女高手,希望她那颗匪夷所思的脑袋不要想出什么古怪的房子才好。      可惜,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覃逆面无表情地道:“房子不要太大,一间就好(太大了,她要打扫卫生),再带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简单的说,就是一室一卫一厨,理想中的宅女单人房。      果然!少年木着脸,厨房他知道,可是,卫生间是什么玩意儿?为了手中的银子,少年尽忠职守地将他的疑问问了出来。      很好,答案出来了,卫生间就是茅厕!      扶桑人真古怪,茅厕就茅厕,还非得叫什么“卫生间”?少年一边腹诽,一边领着覃逆往她分配到的那条街上去,顺便继续提问。      “院子呢?你想要什么样的院子?”      听到少年的问题,覃逆疑惑地转头,“院子?要院子干嘛?”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城市出产货,脑子里就没有过“院子”这种东西,小区大院除外。      少年愕然瞪大眼睛,“你是说……不要院子?!那……茅厕,呃,就是卫生间放哪儿?”      覃逆古怪地看了少年一眼,眨了下眼睛,“当然是家里啦。”      砰!少年一个踉跄,一头撞到路旁的树上,抱着树干惊恐回头,大叫:“你要把茅厕放在家里?!”这边吃饭睡觉,隔壁就是茅厕……少年想象了一下,痛苦地扭曲了脸……扶桑人真是……      于是乎,由于一个几百年的代沟造成的美妙误会,日本人在少年心里就成了吃喝拉撒睡一条龙。      茅厕?覃逆脚步一顿,终于想到,这东西应该跟卫生间不能完全划等号吧,再一看少年抱着树干痛苦忍耐的颤抖模样,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个……卫生……茅厕应该放在哪儿?”      少年终于艰难地回过头来,盯着覃逆的目光极为异样,但他还是回答:“我们一般人家都放在院子里,只有……”      咦?少年突然想到什么,上下打量一番覃逆,恍然,他怎么忘记了,好像听说大户人家是有专门的净房的,不是在院子里,哦,想来这少女在扶桑应该生活在大户人家吧。      少年轻轻松了口气,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干净的绝美少女,就着茅厕的气味吃饭睡觉啊。那绝对是一件比西门吹雪用拳头砸人还要雷人的事。      可是——      “你是说,你不要大房子,不要院子,只要一间卧房、一间厨房,还有一间,呃,卫生间?”少年问道。      覃逆点了点头,又迟疑地问道:“卫生间……茅厕是不是只能在院子里?”      少年木然地盯着她,不是。可是,他上哪儿去找间小房子连院子都没有,只带一间厨房,却偏偏还要一间专门净房的啊?      于是,少年决定将这个问题丢回给雇主。      覃逆皱起了眉头,“你是说,我要么挑栋卫生间在院子里的小房子,要么找座里里外外大院小院,厢房多多的自带卫生间的大宅院?”      少年点点头,“而且你还要仆从如云,前呼后拥,要不然,你就得自己刷马桶,收拾院子。”据不完全统计,好吧,根本不用统计,捕快那一个月二两银子的俸禄连根毛都养不起。      说起来,同样类型的,人家剑神西门吹雪可是有万梅山庄,还有自己的产业啊,据说西门吹雪的生活可是极为享受的。      不自觉地,少年看向覃逆的目光戴上了一丝同情,啧啧,不怕不如人,就怕人比人啊。        覃逆自然不知道少年已经把她划拉到该被“同情”的一列中了,她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腰包里从恶霸王虎那里勒索,呃,不是,是正当获取来的仅存的二十两银子,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然后,她果断地PASS掉了第二条,决定先去瞧瞧院子里的卫生间再说。      少年应覃逆的要求,带着她去了一户人家,还没进院门,一只鸡就唧唧叫着扑闪着翅膀迎面扑来,覃逆一惊,条件反射,一拳擂出,鸡童鞋就“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咕咕两声,一命呜呼。      结果,遵纪守法的好警察覃逆同志因为擅闯民居,并且误杀了其重要家庭成员——会生蛋的母鸡童鞋,郑重向主人家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一两银子(虽然门不是她开的,而是那个少年,但少年做为她的雇员,她必须对他的行为负责。顺道说一句,做为一个优秀的警察,覃逆本人是绝对不会擅闯民居的)。      唯一的收获是,好心的主人看在一两银子一只鸡的份儿上,在询问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后,热情地免费赠送了他们参观他们家茅厕的机会(请忽略主人家抽搐的脸皮)。        最后,覃逆远远地看了那茅厕一眼,练武之人敏锐的鼻子闻见空气中飘散过来的气味,大惊,扭头就走。      从此,覃逆深深地记住了“茅厕”这个词。      少年对于这样的结果倒毫不吃惊,“嘿嘿”笑着跟在后面,问覃逆是不是准备买栋大宅子了。结果,在覃逆不善的目光下咳嗽一下,立刻收敛了笑容,继续带路。      深受党的教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覃逆警官决定,以绝对严肃的态度来正视她实现理想道路上的第一个难题——厕所问题!      在码头少年扭曲着面部肌肉的带领下,覃逆开始了对她自己地盘的第一次巡查——挨家挨户调查茅厕的位置(院内还是屋里)和后续处理问题(自己挑粪、雇人挑粪还是自己刷马桶、雇人刷马桶)。钱多的可以天天买棺材的豪门大户暂不做考虑。      花满楼的百花楼正好是覃逆地盘上排除豪门大户的第十三家。也就是说,同一句话,覃逆已经问了十三次。      所以,尽管花满楼是让她一见之下眼睛为之一亮的言情小说理想男主角,覃逆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句习惯性的问话——      “请问你家的茅厕在哪儿?”      花满楼是一个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他独自居住在充满鲜花的百花楼中,与花、与茶为伴,他的生活本该是平静的。但是他是陆小凤的朋友,这就决定了他平静的生活中会时不时泛起波澜甚至巨浪。      而在这些波澜和巨浪中,他见识过各种各样奇怪的人。但他们中的大多数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陆小凤的朋友、或者敌人,因为陆小凤本身就是一个奇怪的人。      但今天,花满楼发现没有陆小凤,他的面前也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一个奇怪的少女。      他的百花楼永远是开着门的,但他却听到了敲门声。他听的出来,敲门的人没有进门,就在门口站着。      她在等主人的允许。      从楼上走下的时候,花满楼数次想象这个执着地等他允许的少女会说什么,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会是——      “请问你家的茅厕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对穿越而言,厕所绝对是一个大问题 ☆、第四章 买房   花满楼是一个乐观宽容的人,他的脸上永远带着浅浅的微笑,他的百花楼永远是开着门的,无论什么样的人到他这里来,他都同样欢迎。      但这样的他,朋友却很少。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眼睛,而是因为他的心。      淡然释怀笑万物,唯闻花香满楼窗。   鲜花满月水长留,花满心时亦满楼。      与广交天下、浪荡不羁、三教九流皆能为友的陆小凤不同,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做花满楼的朋友,就如同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成为万梅山庄的客人。      你可以接受陆小凤与街头的混混地痞勾肩搭背,却永远无法想象花满楼或西门吹雪与龟孙老爷称兄道弟。      从某方面来说,花满楼与西门吹雪是有共通点的,他们有着一样的执着与追求,相似的心境与享受,只是对象却是完全不同的。      也正因为最后一点,虽然他们都是陆小凤的朋友,可是,他们两人,却不是朋友。      而覃逆,不论在码头少年,还是在王捕头眼中,都是一个会让他们想起万梅山庄那位白衣如雪的剑神的绝顶少女刀客。      覃逆的刀,是带着杀气的,正如西门吹雪的剑。      但花满楼却对覃逆笑了,笑得毫无介怀,他没有回答覃逆的问题,却道:“我叫花满楼,是此间小楼的主人。姑娘莫非有什么难题?”      花满楼不入万梅山庄,是为道不同,覃逆不入百花楼,却是因为尊重,尊重别人的人,有资格得到别人的尊重。      码头少年显然并不太明白这个道理,他惊讶地看向了花满楼。他在这片地方呆了多年了,知道百花楼中的花家七公子是一个从来不生气,不发火的人,但他也知道,花满楼很少主动与人介绍自己。      谦和有礼同时也代表了距离。      覃逆却没有丝毫不适,她只是对“花满楼”这个名字有一瞬耳熟,似乎在那里听过,而且还好像是很久远的事。不过覃逆并没有太纠结此事,她用了一秒钟的时间疑惑,接着就抛之脑后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世界都是,同一个名字互联网上一搜,能拉出N+1次方个脑袋来。      用那个害死的她的罪魁祸首、枪法透顶的匪首老大的话说,这世界上,除了老鼠和蟑螂,就数人最多。当然,做为一个优秀的警察,后面那句“宰上个把有什么了不起的”被覃逆直接抛进马里亚纳海沟填地球了。      “我叫覃逆,是这条街上新来的捕快。我想买一栋房子,不要太大,有一间卧室,一间厨房,还有一间——……茅厕……”说到这里时,覃逆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花满楼看不到覃逆的表情,但他的听力却相当好,很敏锐地听出了覃逆说到“捕快”和“茅厕”时,语调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微妙变化。      捕快的身份让花满楼微感诧异,但也只是一瞬,甚至连他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他已经知道,面前的少女喜欢她的工作。      “你见过更好的净房。”花满楼微笑着做出判断,一个对通常的生活习俗不满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见过更好的,她不习惯。      “是。”覃逆没有丝毫隐瞒,简单地讲了抽水马桶。      花满楼着,静静地听着,最后,他点了点头,“真是一个有意思的设计,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花家有一辆马车,叫鸣泉马车,不但舒适豪华,坐在上面一应茶水点心不缺,而且跑起来就像泉水一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响声。      花满楼的生活很朴素,除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例如鲜花,其他的,他的态度一般都很随和,没人们想象中江南首富该有的那样讲究,但这辆马车,花满楼却是常常用的。不仅因为方便,更让他喜欢的,是它别具一格的设计。      或许并不会把太多的精力花费在这上面,但既可以帮到人,又可以满足好奇心,花满楼还是很愉快的。      覃逆交到了她游子归来的第一个朋友,她的新朋友帮她踢掉了踏向理想大道上的第一块绊脚石,并且针对她的小窝,提出了一个融合了丰满理想与骨干现实的可操作性建议。      在码头少年和花满楼的陪同下,覃逆穿过街道,走向了百花楼对面的一家店铺。      码头少年愕然地发现覃逆脚上的铃铛又响了,并且不是一声,是伴随着她的脚步有节奏“叮当”清脆地响着。      花满楼跟在覃逆身后,微微地笑着。      “您是说,您只出十八两银子买我的铺子,以后……以后每个月……”准备转让店铺的掌柜的瞪大眼睛看着覃逆,就像在看三条腿的蛤蟆。      覃逆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十八两银子是首付,以后每个月付一两,直到全额付清,利息按百分之十算。”      从王虎那里要来的“精神损失费”二十两银子,付给码头少年带路费六百文,赔偿母鸡主人一两,还剩四百文做生活费,嗯,还得省着花。覃逆计算地很清楚。      掌柜的脸扭曲了,“可是,姑娘,您要搞清楚,我这店总价可是要一百二十两的呀。”去掉十八两,还剩一百零二两,一个月一两,那得付到猴年马月去啊。      “嗯。120两去掉18两,还剩102两,加上百分之十的利息,一共是112.2两,一个月还一两,一年十二个月,中间还有闰年的……嗯,最迟十年内也是可以还清的。”覃逆小算盘打得扒拉扒拉响,完了还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条件不允许,只能按照这种最简单的算,你占便宜了。”      你占便宜了!      掌柜的差点吐血,他要熬十年才能拿到钱,还每个月都要跑来拿一两银子,还要看着人不要跑了,结果他还占便宜了?!!      覃逆身后,码头少年痞痞地看着掌柜的,满脸同情,花满楼则右手握拳掩嘴轻咳,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掌柜的悲愤地看了花满楼一眼,这如果不是花家七少爷领来的,他早把人轰出去了。眼睛一瞥,又看到覃逆腰间的刀,掌柜的只觉得乌云罩顶,这丫头一看就知道不是做买卖的,一个打打杀杀混江湖的,跑来盘个店铺干什么?      不过,还没等掌柜的问出口,覃逆就掏出一样东西,有力地证明了她伟大光明的正当职业,将掌柜的喉咙里那句“打打杀杀混江湖”给堵了回去。      全大明通用,王捕头颁发的捕快腰牌一块!      “我是新来的捕快,以后就负责这条街。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俸禄,我们可以签订合同,不会赖账的。”覃逆诚恳地看着掌柜的,“你之前说还有一家店铺也在这条街上对吧,正好,我每个月发工资后,巡逻的时候可以直接给你送去。”      覃逆的态度绝对诚恳,可架不住掌柜的的脸越来越扭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精彩无比。      捕快?!以后就管这条街?!还刻意强调他还有家店铺也在这儿,以后随时去遛达?!也就是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连老窝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掌柜的胸口一抽一抽的,欲哭无泪,他不过是要转让个店铺,怎么就赶上这倒霉事了?!虽说官场黑暗,也没这么明目张胆仗势欺人的吧。      后面码头少年鼓着脸差点憋不住喷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花满楼也嘴角抽了抽,笑着扭过头去了。      覃逆不懂。      古代与现代终究是不同的,在现代,警察就是一个职业,房贷有银行、国家做后盾,自然不会有问题。可是在古代,士农工商,捕快就算在小,也是官,算“士”的范围,商人再有钱那也是最底下的一阶。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还有句老话,县官不如现管。      可怜的腰牌童鞋,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掌柜面前,在其主人覃逆同志的诚恳目光下,成了光天化日“欺压良民”的铁证。 作者有话要说:  《八祖宗》小剧场:      希彦最近迷上了诗歌。      她对着漂洋过海、初来乍到还没进门的弘昼深情地吟诵:“奥维德说,一匹马如果没有另一匹马紧紧追赶并要超过它,就永远不会疾驰飞奔。弘昼啊,奔腾吧,踏过茫茫的大海,踩着碧绿色的波涛,奔向那故国的彼岸,去吧,去投入思念你的父亲的怀抱,尽情地哭泣吧!”        弘昼:“……”        半响,僵硬转头,看向胤禩,“八叔,要不,侄儿这就回去?不过,走之前,可不可以先给口茶喝?” ☆、第五章 陆小凤   日子蹦达地飞快,转眼披着扶桑皮的红苗少女已归国俩月。      上辈子霉运太多换来这辈子贵人相助,人生理想终于得以实现,白天在自己领地上溜圈儿巡逻,晚上泡杯从新朋友花满楼那里得来的花茶,顺便通读大明律,练练毛笔字……      哦!这个没有言情小说的可恶年代!      除了背上一笔112两银子的“巨债”(顺便一提,鉴于店铺老板死活不答应分期付款这种“合理有效”的买卖方法,新朋友花满楼的头上又多了个头衔——债主),不用在三更半夜时得到线报爬起来披星戴月跑去码头跟走私犯火拼,不用大热天戴顶绿色草编帽跟一堆灌木抢地盘……      “房奴”覃逆的生活平静得让她保持了整整两个多月的愉悦心情。      当然,这种平静,或者说平淡,只是对覃逆而言。而对永和街的百姓来说,正是这种平淡,让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本来嘛,别说换了个新捕快,就是换了个新皇帝,又跟整天柴米油盐的小老百姓有多大关系?比起这些,他们更加愿意关注东街巷口的猪肉有没有涨价,西家邻居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要不要送红皮鸡蛋过去。至于捕快的性别是“女”,事不关己的小老百姓们倒是很乐意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乐呵呵地说上两句。      但是很快,永和街的百姓就发现,他们错了。      首先,东街口一向在市井中称王称霸的地痞头头刘大麻子一伙人在例行收保护费的时候被一个干净地像山中精灵似的少女一脚踹翻,直接锁进了衙门。在牢里蹲了十天到半个月不等,按主从犯被罚了五十到二百两银子。      对于这个罚款数目,月薪只有二两银子身背112两巨债的“房奴”覃逆切身地感受到了房价的跨时空差价造成的巨大心里落差——一张罚单就够卖栋房子!      覃逆突然觉得她正直清廉的片警之魂受到了空前绝后的严重诱惑,不过,当然,她坚强地抵抗住了它,为了她历经艰难险阻、九死一生方才好不容易实现的伟大理想。      永和街的百姓很快就知道了,那个身穿扶桑罗衣、头戴白色帷帽看不见面容、脚蹬木屐、手腕脚腕都系着金色铃铛的干净少女就是他们新来的性别为“女”的捕快。      而之后的两个月,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们再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谁做捕快关我们什么事”或者“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之类的话了。      一直盘踞在东街口的刘大麻子在一个月内连人带窝逃去了另一条街(打又打不过,钱又买不通,被罚地入不敷出啊),不时流窜在永和街的小偷扒手们被逮的情况越来越多,得手的情况却越来越少,当然,无论得手与否,他们都要面临一张能让他们崩溃的罚单……西街卖菜的王妈突然发病,被少女捕快及时送去了医馆,险险地保住了一条命……灯节走失的五岁的刘家丫头被及时送回她差点哭昏的母亲怀抱……李家大户惯常欺男霸女的恶霸儿子被毫不留情地逮进监狱……扰乱市井秩序的不法之徒被锁走罚款……      事情很小,在覃逆而言,这都只是她的职责,但世上有个词,叫“连锁反应”,一传十十传百,平和的街市吸引了菜农小贩们,永和街的人气不知不觉地旺了起来,变化在一点一点发生……      “无欲则刚。”这四个字是花满楼用来形容覃逆的,他站在窗口,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我可以感受到街上愉悦的气氛,欢声笑语比以前更多了。”      陆小凤在他身旁,倚着窗栏,往嘴巴里倒酒,一口饮尽,他咂了咂嘴,“一个女捕快,更重要的是,一个获得了花满楼花七公子青眼的女捕快,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了。嗯,她应该是个美女吧?”      显然,他们在谈论永和街的最新变化。      花满楼转过身,微笑点头,“不但是美女,而且是个绝色美女。”      陆小凤与其说是在喝酒,不如说是倒酒,他一口接一口地饮,还不忘跟朋友聊天,“花满楼,我很奇怪,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个美女,甚至绝色美女,而不是无盐?”      “因为每个见到她的人呼吸都会停顿一拍,这说明他们在发愣,而之后,他们的声音会带上连他们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到的热情。”花满楼宽和地笑着,“人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对美好的东西抱有宽容之心。”      陆小凤点点头,“你说得对,美女,总是值得怜惜的。只是,为什么是捕快呢?混迹在一堆粗鲁的汉子中,可惜,可惜啊。”      花满楼笑了,摇摇头,他承认新交的朋友是个美女,但却并不能赞同陆小凤口中的“怜惜”,也很难想象那位武功高强甚至心灵强大的少女刀客会接受陆小凤的这种“怜惜”。      “她喜欢做捕快,而且一定能够胜任,甚至是进六扇门,她是个很厉害的捕快。但是,她讨厌麻烦。”两个月的时间,花满楼对新朋友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尤其是这位新朋友从未想要掩藏自己。      陆小凤盯着花满楼,手上却没停倒酒,嘴上也没停灌酒,“为什么这么说?”      花满楼笑道:“她第一次见到我便发觉我是个瞎子了,虽然她没有说出来,但她走路的时候脚上的铃铛响了,它们本来是不响的,这说明她的观察力很敏锐,很细心。她的刀上有杀气,很明显,那把刀杀过人,但她的人却没有杀气,她没有一颗杀人的心。”      陆小凤看着他,“花满楼,我发现,你的话总是很有理,而且,还能引起我的好奇心。啊,这回我真是想见见这位让你如此在意的绝色美女捕快了。她不会是未来的花七夫人吧?”      花满楼叹了口气,摇头,“我们是朋友。”但他又笑道,“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不要招惹她。”      陆小凤摸着胡子,瞟了他一眼,“为什么?”      花满楼善意地道:“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不想你出了门被砸菜叶子扔鸡蛋。”这个“我们”的另一方显然是指陆小凤了。      陆小凤摸着胡子看向窗外,永和街大街两边一溜儿的小贩菜农突然给了他空前的压力感,嗯,如果他记得不错,卖鸡蛋的是在那边。      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百花楼上陆花两位谈论的主角,更不知道阴差阳错下引起了前世《陆小凤系列》中那只最能惹麻烦的陆地凤凰的好奇心,覃逆正在执勤,走在街边,她的每一步几乎都是一般大小,这已成为她多年的习惯,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平静平稳。路上的行人多会为她让出一段距离,虽然白色的帷帽遮住了她的脸,许多人还是会对她友好地笑笑,当然,她也会对他们点点头,这似乎会让他们格外高兴。      白色的日式罗衣,白色的帷帽,木屐、铃铛,这已经是永和街上尽人皆知的装束了。      从卖苹果的大娘那里接过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覃逆点头道了声“谢谢”,在大娘热情的声音中继续往前走。      咬着苹果,覃逆一边走一边巡视着四周。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骚乱,覃逆转身,却见不远处很快围起了一堆人,隐隐听到有人在叫喊,也有人回头目光梭巡,一看到她,立刻大叫“覃捕快”“覃捕快”。      人群不自觉让开,覃逆走过去。      一个中年汉子扑过来,看到覃逆就好像看到了救星,哭道:“覃捕快,我的东西被偷了。”      “什么时候?”覃逆平静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出门的时候还在,这一转眼就不见了,覃捕快,你一定要帮帮我啊。”中年男人着急地大叫着。      覃逆没有许诺,只是问道:“是什么东西?”      那中年汉子一听,居然愣了愣,皱起了眉头,呐呐不成言。      覃逆看着他,“不方便说?”      周围的人也七嘴八舌起来,言语中有责怪中年汉子的意思,被偷了什么东西都不说,让人怎么帮忙找回来呢。      那中年汉子急了,“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啊,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是一个黑色管子,上面有几个孔,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也看不出什么材质,只是看着……看着……好像还值点钱,是我弟弟捎回来的,我本来想拿到当铺去问问,谁想到……谁想到……出了门就被偷了。覃捕快,求求你,你帮帮我啊。”      覃逆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接着抬头,环视四周,目光敏锐,突然,她的目光盯在不远处悠然前行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是背对着她的,但几乎是在覃逆的目光刚一落到他身上的一刻,他便感觉到了,猛地回头看向覃逆,他似乎吃惊极了。      扔下一句“我尽量”,覃逆身形一飘,便向那人滑去。      那人一个闪身,瘦小的身形似乎毫无阻滞,飞快穿梭在人群中,速度竟不比覃逆慢,迅快地往前方遁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刀剑初会   覃逆不得不猜测,她可能碰上了贼祖宗。      这出警匪游戏折腾了一天一夜了,那小贼轻功极好不说,藏匿、逃窜手段更是层出不穷,绝对是专业手笔。      这并不是说覃逆的轻功不如小贼,事实上,她要比小贼还快上几分,毕竟,她脚上的铃铛可不光是好看的,从□岁她开始学轻功起,那玩意儿就没摘下来过,可以说,她日常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练习轻功,这甚至已成为一种刻印在骨子里的习惯。      但“追上”和“逮住”显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总之,追捕奔行了一天一夜,在进入一个闹市后,覃逆不得不承认,她追丢了。      当然,追贼失败的片警现在还不知道,易容后躲在人群里逃出她视线的贼祖宗也在骂娘,花满楼家门口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尊门神?本来这世上轻功比他好的,除了西门吹雪,就只有陆小凤了,可是现在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还是……捕快?!      死对头啊!      而且,这个死对头明显对追踪很有一套,好几次他都以为摆脱对方了,没想到很快又追上来了。      姓司空的小贼突然觉得前路荆棘蔓蔓。      确认小贼真的是溜了,覃逆决定打道回府,一天一夜的疾行路程,她现在要赶回去却要费上一番功夫了。在小摊上随便吃了点东西,找了家客栈简单休息了一晚,第二天,覃逆就启程了。      世上有一种人,只要站在那里,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世上有一种人,不需要看到他的脸,便能感觉到他几乎超脱世俗的不凡;世上有一种人,当他出现的时候,天地都为之一静。      西门吹雪就是这种人。      西风,晚霞,木叶萧萧。      赶了一天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长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幕实打实的凶杀现场。      覃逆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人,占据了她整个瞳孔。      白衣如雪,冷峻清寒。一人一剑,这便是整个天地。      “杀你!”      两个字,犹如宣判!      被宣判的男人面色已变,他认出了这个人、这把剑。      没有人能阻止西门吹雪的剑,因为在他决心要杀一个人时,就已替自己准备了两条路走,只有两条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一往直前、没有退路的剑。      覃逆也不能,除非,用她的命。      但覃逆是一个警察,做她应该做的事,那是她的职责。      警察,是不能坐视有人被杀的,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那个人本性如何,做过什么,能对他做出宣判的,唯有律法。      在西门吹雪出剑的一刻,覃逆的刀出鞘了。      这是她归国以来第一次拔刀。      覃逆的刀很快,铃铛的脆响在寂静的长街格外清亮,长刀如白练,一出即回,再回神,刀已归于鞘中,恍似从未动过。      但是,这样快的刀却终究没有达成目的,因为她离得太远。      也因为西门吹雪的剑。      一往直前的剑,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纵使出现了第三把武器干扰,那把剑仍然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原有的速度,刺向它要刺的方向。      覃逆的刀没有干扰到西门吹雪的剑,就像覃逆的出现没有干扰到西门吹雪的心志一样,但它终究起到了部分阻挡作用。        被宣判的男人没有一剑毙命,他喉咙染血,眼睛突出,死死地盯着覃逆腰间,那里有一块腰牌,标示着她“捕快”的身份,男人嘴巴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抵不过一口气用尽。      覃逆的帷帽已被风吹开,她收回看向男人的目光,再次抬头,看向那个白衣如雪的人。      西门吹雪也在看覃逆,但他却没有看向那张绝美的脸蛋,他的视线停在覃逆腰间的刀上,许多人都看出覃逆的刀有古怪,但西门吹雪却已经知道了那把刀古怪在什么地方,尽管刀出刀回只有一瞬间,但他已经看出,那不是一把杀人的刀,尽管它身上的杀气说明它杀过人。      它的刀刃是反方向的。那是一把逆刃刀。      一把不杀人的刀,是挡不住一柄杀人的剑的。      但这把不杀人的刀却拦截了那把杀人的剑,该杀的人没有一剑毙命。      西门吹雪的目光终于上抬,锁定在覃逆脸上,他的脸色冷峻依旧,表情中些微的变化却显然不是因为覃逆那张脸蛋的绝色。      “可惜,你不用剑。”西门吹雪道。      覃逆瞄了眼西门吹雪手中的长剑,剑尖上染着一点鲜红的血色,就是这把剑,刚刚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在她眼皮子底下。      而她,却没有把握将这把凶器的主人缉拿归案。      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覃逆的脑子里诡异地突然想起了她小学一年级时的初恋情人——处女座的黄金圣斗士沙加在教皇厅碰到狮子座的艾欧里亚的情景。      沙加VS艾欧里亚=千日战争!      白衣杀手VS覃逆捕快=你死我亡!      覃逆立刻想起了不良爸爸的淳淳教导——      “小逆,知道警察为什么叫‘人民警察’吗?因为警察是属于人民的,属于党和国家的,是人民生命财产的一部分。所以,做为一个优秀的人民警察,要时刻记住,全力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是你应尽的义务,懂吗?不懂是吧?简单地说,打不过就跑,小命第一!□教导我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哎哟,谁他妈打老子!(覃逆爷爷(暴怒):臭小子!你他妈是谁老子?!胡教些什么呢?!)”      虽然不良爸爸被他老子、也就是覃逆的爷爷,拖去揍了。但揍完回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忘捂着屁股瘸着腿继续教诲八岁的小女儿:“你爷爷是我老子,我得听他的,我是你老子,你就得听我的!明白了吗?”      覃逆是个优秀的“人民”警察,也是一个孝顺的女儿,所以,于公于私,她都牢牢地记住了她老子的话,把自己的小命放在心上(被匪首打中脑门是意外,她明明计算好了的,那混蛋枪法太差)。      当然,需要声明一点,珍惜生命并不等于贪生怕死(她要是真的“贪生怕死”,只怕上辈子早就实现片警理想了)。      “幸好,我不用剑。”面无表情地盯着白衣杀手,覃逆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悲伤,但她的瞳孔中却清晰地倒映这西门吹雪的身影。      西门吹雪微怔。      覃逆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问道:“你会跟我去自首吗?”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覃逆腰上,只是这一次,他同那死去的男人一样,看的是覃逆腰间的腰牌,“你是捕快?”      覃逆点点头。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什么。      长街寂寥,木叶萧萧落地,铺就一地枯黄,当黄叶再被西风舞起之时,西门吹雪的人已消失在残霞外,消失在西风里……      覃逆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讶或者意外,也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她平静地迈开步伐,铃铛悄无声息地垂荡在她的手腕脚腕,每一步都几乎是同样大小,继续踏上她归家的路途……      下一次,也许我依旧无法逮捕你,但我会阻止你。      哦,或许不用等到下一次,覃逆突然想起来,她现在只是一个小片警,职小力微(?!),但她还有上司,不是吗?(王捕头:!!!)      于是,在覃逆回家后的第二天,王捕头在他桌子上发现一个公务专用的羊皮纸袋,打开,抽出,两张纸,好吧,是两张文书。      上面一份——自我检讨书。      武功高强的少女刀客诚恳地检讨了自己本领低微,未能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实在有负党和人民,呃,朝廷厚望。但,同时声明,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工作内容是扶老太太过马路,指挥小朋友排排走,最多揍揍混混,逮逮扒手(嗯,有一只疑似贼祖宗的小贼逃了,打破了覃捕快完美的工作记录,这一点一定要牢记在心,并继续追捕),追捕强大的杀人犯,实在超出了“小小”捕快的工作范围和——能力!      第二份——申请逮捕书。      详细叙述了某年某月某日,嗯,还有某时,发生在某地的一起光明正大的恶性凶杀事件,并请求上级尽快将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白衣杀手,缉拿归案。      内附:      凶手样貌描述——白衣如雪的冷峻剑客。      凶器——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死者伤口——喉间一道剑痕,其他完好无损。      注:凶手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被发现后还毫无惊惶愧疚之色,从其行凶手法以及态度来看,应为杀手行业之佼佼者,疑为惯犯。但,从其未采取杀人灭口的情况看来,此贼可能良知未泯。      建议:活擒!      王捕头整个脸都扭曲了,拿着申请逮捕书的手抖啊抖,好半天,直接把两张纸塞回羊皮纸袋,扭头冲门外大叫,“把这东西送六扇门去!”      “小小”的捕快?老子还是“小小”的捕头呢!老子的脖子是留着回家啃王婶的菜的,不是被赶鸭子上架,送到万梅山庄给剑神大人无聊戳个对穿玩的!      至于同样被赶鸭子上架的六扇门怎么撞墙掀桌,那关我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把剑心的逆刃刀借来用用 ☆、第七章 小说?电视?   “陆小凤,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百花楼是静谧的,但当它窗口闯进一只陆地凤凰时,它的静谧便处于了被打破的边缘,而当它的门口再迎进一只猴精时,静谧,便立刻彻底破封。      随着急匆匆的“蹬蹬瞪”楼梯踏响声,偷祖宗嗷嗷的求救声已传入他两个朋友的耳中。      “陆小凤,你果然在这里,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啊,我快发疯了。”司空摘星一眼瞧见窗边坐着的陆小凤,直接冲了上去,然后,他扭头看向对面的花满楼,语速极快,开始噼里啪啦吐苦水,“花满楼,你家门口怎么会突然来了个新捕快?还是个女的!嗷,好吧好吧,不管她是男是女,重要的是,她的轻功怎么会那么好?我快被害惨啦!”      新捕快?覃逆?花满楼愣了一下。      陆小凤转头看向郁闷地快要撞墙的司空摘星,好奇地问:“猴精,你见过她了?”      司空摘星扭头,“她?谁啊?”      “花满楼的美女捕快啊。”陆小凤道。      花满楼无语地摇了摇头,深知陆小凤性格的他,已经懒得去做纠正这种无用功了。      “算是见过了吧。”司空摘星颓丧地坐到椅子上,“第一次被她追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逃掉了。这次又被她追了一天了。这算不算见过了?我猜,她很快就到了。她好像盯上我了,噢——”      “你在这条街出手了?”花满楼了然地笑问。      司空摘星郁闷地点点头,“上次正好离得近,本来想办完事,来找你们的。没想到会被发现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我的。然后,我就被追了一天一夜,好悬最后能逃掉。谁知道,这次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双古怪的鞋子,速度比以前还快。”      “鞋子?”花满楼愕然,“莫非是一双底下带着轮子的鞋子?”      司空摘星猛地抬头,“你知道?”      花满楼歉意地笑笑,“是我介绍她去找老板做的。”      “噢——”司空摘星□了一下。      老板,当然是指朱停,朱停做的鞋子,司空摘星已经毫不怀疑它的质量和效用了。      陆小凤好奇地问道:“底下带着轮子的鞋子?”       花满楼点点头,“可以滑行自如,比走路快多了。她似乎总会有些新奇的想法,连老板都赞不绝口。”      “比如那个‘抽水’马桶?”陆小凤显然是参观过了花满楼家最新式的马桶。      花满楼点点头。      司空摘星看看他们两人,□一声,“现在可不可以不要管什么马桶了?鞋子也放一边。快帮我想想办法摆脱她,我是一个贼,被一个捕快盯上,还有什么好日子过?我可不想再被逮到啦!”      “再?猴精,你以前被逮到过?”      陆小凤立刻吃惊地问道,花满楼也禁不住露出意外的神情。      但司空摘星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再不肯漏半点口风。      事实证明,虽然古语有云“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但对一个贼而言,哪怕他是个贼祖宗、贼王,被一个捕快盯上,尤其是对方是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经过了最先进、最严苛、最专业训练的“特警”,那绝对是一场噩梦。      更重要的是,这个捕快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妞,唯一的爱好,花茶,新交的朋友花满楼种了一屋子,要多少有多少,随时可以免费供应,因此一个月二两银子的薪水拿的心满意足。没有压力、没有上进心的某只片警闲得每天除了“逛街”就是惦记一下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出法网的两只匪徒——      一杀手一贼!      由于职责、能力所限,杀手已经被理所应当地甩给上司了,剩下的,就只有那只贼了,那只不但从她手指缝滑溜跑了,还害她遇到了杀手行凶现场的贼。      贼祖宗的身份并不难查,轻功一流专业一流的偷儿。覃逆把条件一说出来,东青便知道是谁了。      东青就是一开始给覃逆带路的那个码头小工,事实上,市井草莽中多藏龙卧虎,这句话是不错的。东青的的确确就是一个码头小工,但生活在最底层的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圈子,而且往往能更快、更多地获得某些广为人知甚至不为人知的消息。      当然,要从他们手中获得这些消息,是需要付出银子的。      但东青没有向覃逆讨要银子,因为他知道覃逆是个穷光蛋,是个可以给收保护费的混蛋开罚单,罚银却从来没进自己口袋的穷光蛋。      当然,他还知道这个穷光蛋还背着110两银子的“巨债”呢。      司空摘星,这个名字除了一听就是一只“妙手空空”的偷儿,还跟“花满楼”一样意外地耳熟,不过,覃逆在脑海的犄角旮旯里扒拉了老半天也没找出个子丑寅卯。      哦,对了,顺便,覃逆还问了一下码头少年知不知道白衣杀手的身份,果然,此杀手嚣张之极,竟不掩藏身份。      “西门吹雪。”      码头少年咧着嘴用十二分的戏谑目光盯着覃逆。      消息灵通的他们显然已经知道西门剑神最近一次离开万梅山庄的斋戒宰人行动,并且他还知道,宰人过程中杀出一只程咬金,并倒霉催的王捕头和六扇门收到一封“剑神杀人”的举报信。      据说,六扇门好一顿人仰马翻呢。      西门吹雪,又一个耳熟的名字。      司空摘星果然料想地不错,一花一鸟听着一猴儿抱怨了不大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伴随着铃铛清脆的响声。      来人是谁,花满楼立刻了然地笑了,司空摘星当然也是,一下窜了起来,躲到陆小凤后面,紧紧盯着门口。陆小凤却没空理他,这厮正歪着脖子企图一睹花满楼口中“绝色”美女的芳容呢。      门开了,入眼的,便是——一顶帷帽。      覃逆撩起帷帽(陆小凤立刻双眼一亮,顺道瞟了眼花满楼),看了司空摘星一眼,目光一转,望向花满楼,顺便扫过桌子上的三个茶杯,还有明显匆匆而起的椅子。      “你们认识?”      覃逆没有明确指谁,但花满楼知道她问的是他和司空摘星。      他微笑着点点头,“我们是朋友。”      正直善良的花满楼有一个贼朋友,覃逆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然后,她转头看向司空摘星,神情丝毫未变,平静道:“跟我回衙门吧。你偷东西了——在我的辖区。”      很好,覃警官果然是坦诚的,屋子里的人显然都听出来了,偷东西不是重点,要紧的是后面那句——“在我的辖区”。      司空摘星郁闷极了,原来是这样,早知道就换地儿下手了。不过现在后悔显然无济于事,要紧的是,不能被逮。      “喂,捕快大人,花满楼不是说了吗,我们是朋友,你给点面子好不好?”做为一个贼,司空摘星绝对对捕快没有好感,尤其是把他追到这么惨的捕快,这让他回想起了最不愿意想起的经历。      花满楼脸上的笑容和煦依旧,却没有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覃逆盯着司空摘星,“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      这显然不是一个褒义词。      司空摘星暗暗翻了个白眼,捅了下身旁的陆小凤,“快,陆小鸡,展开你的翅膀,散发你的魅力,搞定她。”      一向是美女眼中的焦点,此番却被美女捕快彻底无视的陆大浪子摸了摸胡子,摊了摊手,“不行,猴精,朋友妻不可戏,她极有可能是未来的花七少夫人。”      “陆小凤!”花满楼懊恼地叫道,神情委实尴尬。      覃逆愣了一下。      司空摘星当然没空管这个,左右这只陆小鸡玩笑开惯了的,他正在忙着犹豫是现在溜掉呢,还是再看看有没有转机把这事儿彻底解决。被一个捕快盯上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      “陆、小、凤?”      覃逆的目光终于直视向陆大浪子,不过,也太直了,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直愣愣”的,眼睛都不带眨的,好吧,神情里还充满了茫然。      陆小凤突然被盯得浑身不舒服,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目光绝对不是钦慕、爱慕什么的,如果也要找个形容词来形容的话,他认为应该是“诡异”。      “覃逆?”花满楼显然也察觉到异常,试探着问道。      覃逆却仍是直愣愣地盯着陆小凤的脸,重点在他那两撇小胡子上,“陆小凤、陆小凤……你叫……陆小凤?”      她终于想起来了。      花满楼、司空摘星、西门吹雪,或许还应该加上楚留香、李寻欢之类,她本来或许记得不是太清楚,但此刻却都随着“陆小凤”三个字统统从记忆的角落涌出来了。陆小凤,就算她不看武侠小说,没空看电视剧,好歹也瞄过几眼大标题——      陆小凤传奇!楚留香传奇!小李飞刀……等等!      小说?电视?      重生十年了,覃逆的世界观再次颠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飞燕被捕   覃逆不是一个喜欢回顾往事的人,对她而言,过去怎样不重要,未来怎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她的眼睛更习惯于关注现在该做什么、怎么做。      小学一年级时,她喜欢看《圣斗士星矢》,她的初恋情人是处女座圣斗士沙加,沙加被一辉抱着同归于尽的时候,她直接拿不良老爸的手枪轰爆了电视机里的“仇人”一辉。为此,她付出了自己的小屁股,她家不良老爸也因掌管枪支不严以及教一个小毛丫头开保险栓付出了自己的大屁股,父女俩一起趴在板凳上被老头子抽了一顿,当然,他们家顺便换了台新彩电。      不过,让覃逆有点遗憾的是,被禁止看电视的她错过了沙加“复活”这一重要情节。等她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四年级的她正沉迷在藏马温柔的蔷薇鞭中。      沙加,已成为过去。      电视机被轰爆后,她甚至没努力去关注一下后面的发展,不然,她不可能直到四年后才知道沙加没死。      覃逆就是这样的性格。      被枪打中脑门时她只遗憾了一下“计算失误”;穿越时空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日本小流浪儿时她考虑的只是怎样生存;面对西门吹雪时她毫不犹豫地拔刀,救人失败后却平静地继续自己的旅程。      该做的就做,做不到的,不会多费心神去想。      可是现在,坐在椅子上,捧着花茶,覃逆正在一脸木然盯着爆出烛花的灯芯发呆,事实上,她在进行一项浩大无比的工程——回顾过去!她需要在两辈子几十年的记忆角落里拖出关于《陆小凤传奇》的一点堪称“毛毛雨”的还是古龙众多武侠小说多个版本拼凑混杂在一起的情节。      套一句风骚的文学话腔,时间是最好的洗涤剂。      这话用在这儿太恰当了。      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覃逆终于从浩瀚的脑容量里找出几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讲谁的《陆小凤传奇》,总结如下:      第一,陆小凤一没家二没业,到处晃荡,身边还绕了一群坏心肠女人,最后一辈子没找到老婆,找谁谁死,典型的悲情花心男主角套路(陆小凤:……)。      第二,俩白衣人面对面站在房顶上,一个说“好剑”,另一个说“也是好剑”,嗯,好像是这么说的吧,记不太清了,反正骚包地很。(西门吹雪和叶孤城)      第三,陆小凤有个杀手朋友,跟他一个女朋友私奔,被人一刀砍了胳膊,嗯,应该就是那个叫“西门吹雪”的白衣杀手了(西门吹雪:……)。之所以记得这一出,是因为覃逆那会儿正看《全职猎人》,伊尔谜教训奇牙,杀手不需要朋友。那只断了的胳膊正好证明了小伊的理论。(《楚留香传奇》中原一点红)      第四,陆小凤有个偷王朋友,现在看来就是司空摘星了,司空摘星还有个孙女,跟比她大好几十岁的李寻欢搅到一起了,奶奶说老夫少妻懂得疼媳妇。(天机老人、李寻欢、孙小红:……。司空摘星:我连媳妇都还没娶呢!)      想了半天,覃逆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好朋友花满楼,这名字她的确听着耳熟,但硬是想不起关于花满楼的情节。覃逆难得后悔一次,当年要是看点武侠小说就好了,最起码看看《陆小凤传奇》。      连那个白衣杀手都能被人砍断胳膊,可见陆小凤惹上的敌人有多强大,花满楼一个瞎子……最重要的是他心肠太软……      主角都是吸引麻烦的磁铁石,更是蟑螂命,掉下悬崖都摔不死,可他朋友一般不是。      覃逆讨厌麻烦,麻烦会给她好不容易实现的平淡的片警理想带来危机。      事实上,当她知道陆小凤是陆小凤时,那一刻,她真的用了两秒钟来考虑要不要搬家,但也只是两秒钟。覃逆讨厌麻烦,但不会逃避麻烦,花满楼已经是她的朋友了。      不过,陆小凤不是她朋友,绝对不是!覃逆握着岌岌可危的片警理想发誓!      楼梯上响起了一阵很急促的脚步声,花满楼转过身。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跟覃逆不同,她直接闯了进来,匆匆奔上了楼,神情很惊慌,呼吸也很急促。      来人,正是上官飞燕!      但花满楼现在还不认得她,不过,他态度还是一贯的温和,显得很关心:“姑娘莫非出了什么事?”      “后面有人在追我,我能不能在你这里躲一躲?”上官飞燕喘息着,用一双明亮却非常灵活的大眼睛看着花满楼,尽管事实上她知道他看不见,但她也知道他感觉地到,正常人都能感觉到视线的注视,瞎子更能,不是吗?        许多女人都很会演戏,尤其在男人面前,上官飞燕也会。        “能!”花满楼回答,就算是一匹负了伤的狼在躲避猎犬追逐时,投奔到他这里来,他也同样会收容。百花楼的门永远开着,无论什么样的人到他这里来,他都同样欢迎。      上官飞燕的眼睛四面转动着,装模作样地好像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花满楼柔声道:“你已用不着再躲,只要到了这里,你就已安全了。”      “真的?追我的那个人不但凶得很,而且还带着刀,随时都可能杀人的!”上官飞燕眨着大眼睛,仿佛有点不信的样子。      花满楼笑了笑,道:“我保证他绝不会在我这里杀人。”      “为什么?”      “因为……”花满楼正准备回答,却又突然停住了声音,他微微侧了下头,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因为他听到了杂乱莽撞的脚步声闯上楼,而在来人之后——      熟悉的“叮当”铃铛脆响正在由远及近。      没有人能在永和街当街闹事,遑论提刀追人?      花满楼笑着。      “这下子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来人手里果然提着柄刀,眼睛里也带着种比刀还可怕的凶光,一看到上官飞燕,就瞪起眼来厉声大喝。      上官飞燕装模作样得躲到花满楼身后,花满楼只是微笑着,道:“她已不必再跑了。”      提刀的大汉瞪了他一眼,发现他只不过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年青人,立刻狞笑着道:“你知道老子是谁?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花满楼没有回答,大汉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那么,你是谁?”      大汉猛地转头,却见身后静静站着一个少女,白色的日式罗衣,白色的帷帽,纤细的脚上着着一双木屐,金色的铃铛悬在手腕脚踝处格外耀眼,腰间还挂着一把刀,只是一个小丫头罢了,他挺起了胸。道:“老子就是‘花刀太岁’崔一洞,老子给你一刀,你身上就多了一个洞。”      少女仿佛没有听到大汉的威胁,平淡地点点头,“崔一洞,好,现在跟我回衙门吧,当街行凶,提刀追人,扰乱街市,罚款二百两银子。另,威胁捕快,罚银一百两。两罪并罚,共罚银三百两,其他处罚待知府大人亲自处置。”      什么?衙门?捕快?还有罚银?知府大人处置?      大汉愣了,目光正对上覃逆循例举在手中表明身份的捕快腰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上官飞燕也愣住了。      捕快。他们都不会愿意跟官府打交道,无论是上官飞燕,还是青衣楼。这与他们不利,交好不得,得罪不得。      崔一洞已变了脸色,眼神闪烁一下,突然一狠心,狂吼:“什么捕快?臭丫头,你当老子是好蒙的吗?”      他已决定坚决不承认覃逆的捕快身份,反手抖起了一个刀花刀光闪动间,他的刀已向覃逆直刺了过来。      覃逆只侧身一闪,连衣衫都未动分毫,纤手已捏住对方的大刀,微沉的声音多了几分冷冽,“你拒捕?”说完,便直接一脚踢出。      崔一洞哀嚎一声,整个人已被踢了出去,正中腹部,抱成一团蜷缩在地上,再起不来身。      覃逆的力道很重,生活在现代的人都知道,拒捕,袭警,这是两项大罪,尤其是身带凶器的,按例,是可以当场击毙的。      没有再理会无力反抗的崔一洞,覃逆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上官飞燕。      上官飞燕怯怯地往花满楼身后躲了躲。      覃逆看着她,道:“你的名字?”      上官飞燕立刻眨着灵活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花满楼,脸上写着惊惶害怕。      花满楼微笑道:“你不要怕,她不会伤害你的。”      上官飞燕迟疑地点点头,小声道:“我叫上官飞燕,江南的上官飞燕。”      覃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上官飞燕,当街行窃,扰乱街市,撞翻百姓六处摊货,撞倒一人,你需要跟我到衙门走一趟。”      上官飞燕没有想到覃逆看见她行窃了,这种事跟一个捕快说,和跟心软的花满楼说可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还是覃逆这个捕快揭穿她,而不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她急忙抓住花满楼的袖子,道:“我虽然是个小偷,但他却是个强盗,我从来也不偷好人的,我专偷强盗。”      花满楼还未开口,覃逆已道:“既然如此,那么你正可以亲口对知府大人讲明,或许知府大人可以从轻发落免你处罚,而他——”覃逆看了眼崔一洞,“也正可以得到应有的惩处。”      这话说的十分合情合理,上官飞燕一听,急了,她着急地看向花满楼,“我、我……我不想去衙门……”      覃逆平静地看着她,“莫非……你也想——拒捕?”      覃逆不知道金鹏王朝的剧情,当然不知道上官飞燕正肚子里骂娘,身为警察世家出来的人,也不会想到普通人那种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的小心思,所以,上官飞燕吞吞吐吐的推脱行为在她眼中只是越来越可疑。尤其是,她还是个贼,跟那只从她手指缝里溜走的司空小贼一样的——贼!      这坚定了覃逆把上官飞燕抓回去的信念。      无论是花满楼还是上官飞燕都听出了覃逆口中第二次说出的“拒捕”的危险,崔一洞的前车之鉴正大大咧咧地摆在上官飞燕面前。      看得出覃逆根本不是会通融的人,上官飞燕只能焦急地将希望寄托在花满楼身上。      花满楼叹息着摇了摇头,“她说的有理。虽然我知道你并不想去衙门,但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她是一个公私分明的捕快,我无法请她私自放了你,她也不会听我的。不过,她不会伤害你的。知府大人,也是一位心思清明的好官,不会难为你的。”      就这样,表面委屈活泼、暗地里咬着嘴唇愤恨的上官飞燕和有气无力的崔一洞被覃捕快一块儿逮到衙门去了。不过由于天色已晚,知府大人已经退衙,他们只能在大牢里蹲上一晚,等待第二天升堂。      而这一晚,上官飞燕本来是应该跟花满楼坐在花前月下,谈“雪花飘落在屋顶的声音”,谈“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谈“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然后,她会展现出自己的活力,还有魅力,她会对花满楼是瞎子的事表示惊奇和赞叹,她会让他看到她对他的感动,然后,他会爱上她!      她当然调查过花满楼,她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知道如何获取他的好感。      她相信他一定会爱上她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会爱上她!      可是现在——      她跟一群老鼠蟑螂一起蹲在大牢里!      花满楼那里,她就是个说过两三句话的路人甲!      上官飞燕生平第二次这样憎恨一个人,不但因为她破坏了她的计划,更因为她侮辱了她!那个女捕快!      至于被上官飞燕憎恨的女捕快,她现在在干嘛呢?      覃逆正准备做一件事。      临离开百花楼时,覃逆曾经问过花满楼一句话:“百花楼的门一直是这样开着的?”      花满楼点了点头,“因为无论什么样的人到我这里来,我都同样欢迎。”他坦然地说出这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点没有多想。      ……无论什么人……      覃逆面无表情地看了花满楼一眼,眼前仿佛出现一幕场景——      贼祖宗司空摘星带头,女贼上官飞燕在后,两人身后领着一长串大贼、小贼、杀手刺客、江洋大盗……一眼望不到头,争先恐后的窜入百花楼……背景是杂乱哀嚎的永和街和永和街百姓……还有忙得像头陀螺抓人的她自己……      覃逆当机立断,她一定要给百花楼加个看门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是西门,花满楼是朋友,陆小凤说“花七少夫人”只是在跟花满楼开玩笑。   剧情虽然开始了,会涉及到一部分原着的查案,但不会跟着陆小凤步步深入,改动也会比较大。 ☆、第九章 看花   几天后,花满楼正在百花楼上给一盆寒兰修剪枝叶。      熟悉的铃铛声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花满楼奇异地发觉他的朋友竟不是自己一人前来。他放下剪刀,转过身,覃逆已经推门而入。      未等花满楼开口,覃逆已走到他面前,直接扯着他的袖子抬起他的手,搭上了她怀中的某样东西。      手掌下是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还在灵活地扭动着,企图从他的手掌下挣脱出来,显而易见,毛绒绒地小脑袋并不喜欢被人压着头顶,花满楼不禁开始猜测它的种族。      “汪!”      奶声奶气的小东西不愧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立刻诚实而简略地交代了自己的种族,以及□的年龄,好吧,事实上,小东西不耐烦了。      “这是?”虽然小家伙手感很好,又听起来就很可爱,但花满楼还是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敏锐的神经告诉他,面前这个小家伙恐怕跟他脱不了干系,毕竟,他已经对自己的新朋友有了不少了解。      她似乎不是一个喜欢做无用之事的人。      果然,覃逆平静地公布了小家伙的身份:“我的伙伴。”然后,她抬头看着花满楼补充道:“抓贼用的。顺便看门。”      抓贼用的……还有——看门?      花满楼突然想起几天前上官飞燕和崔一洞被逮捕的时候覃逆临走时问他的那句话……      低下头,覃逆对怀中的小家伙道:“看(第一声)花,打个招呼,这是花满楼。”      花满楼摸着狗脑袋的手一僵,看花?!花……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覃逆,看花……是这狗儿的名字?”虽然对自己的耳朵十分自信,但花满楼还是想要再确认一下。      覃逆点点头,斩钉截铁,“嗯。”      名字这种东西不过是个称号,简单明了,不用多费脑筋去想,顺便还能强调它的职责,覃逆觉得这个名字好极了。前世她所有的狗几乎都是抱着这个原则起名的,比如:追踪、搜捕、缉私,三条狗儿都是她最忠诚的伙伴,一听就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的,虽然它们只是覃逆私人的,也很少真的跟覃逆出任务。      警察,很多时候都是跟警犬联系在一起的,普通的警察或许很少用,不过覃逆虽然不是专业的带犬人员,但他们家几辈子人都是这个行当的,耳闻目睹,好吧,也可以说是家族渊源,这方面的训练技术却是不缺的,自己养几条狗不是什么大事。      小家伙抱回来的时候已经两个多月了,覃逆毫不客气地对小家伙开始了学前指导,虽然现在离“警犬”两字还相差甚远,充其量也就是幼儿启蒙班的级别,但那偶尔竖起的尖耳朵和“汪汪汪”的叫声已经很有威慑力了,至少诚实地表明了这小家伙不是好惹的。      于是,陆小凤再来百花楼时,被追了个目瞪口呆。      “花满楼,这狗儿是怎么回事?你养了只狗看门?!”      对陆小凤而言,“欢迎任何人到来”的花满楼养了只狗看门,这绝对比司空摘星自己跑去挖蚯蚓更不可思议。      花满楼无奈地摇头笑笑,从房间里走出来,虽然看不见,但却感觉得到正在跟小狗儿奋斗的陆小凤的郁闷。      “是覃逆养的。”花满楼笑道,“帮我拦住一切不怀好意的人。它很忠于职守,不是吗?”      不怀好意?陆小凤愕然地抬头看着他,又无奈地低头看看底下“呜呜”咬着裤脚奋斗不已、要把他拽出去的小家伙,摸了摸嘴上的两撇小胡子。      “喂,我说你这小东西,你从哪儿看出我不是好人、不怀好意了?”      “汪!”      还在吃奶、进行学前教育的小家伙显然不是已经成年的陆小鸡的对手,被拎着脖颈带进了百花楼里进行再教育。      当然,小家伙很尽忠职守地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反抗。      “跟你主人一样是只带刺的!”陆小凤冲小家伙瞪着眼睛,想起那位证实了他是“陆小凤”后扭头就走,好像他是堆狗屎避之惟恐不及的美女捕快。      他还是头一回遭受这种待遇呢。以往的美女,好吧,虽然接近他的目的可能不单一,但至少她们是接近他,而不是把他看成一堆狗屎,不是吗?      “汪汪!”      花满楼在一旁低笑着往地上一只小盘子里倒了些牛奶。      被陆小凤拎在手中对峙的小家伙立刻扭头,蓝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自己专用的小盘子,小舌头很自然地添了下鼻尖,很明显,幼儿班的小家伙还抵抗不了本能的诱惑,立刻把“尽忠职守”的事儿,连同拎着它的对头陆小凤一起,甩到爪哇国了。      陆小凤囧囧有神地看了小盘子和牛奶一眼,把手中的小家伙晃了晃,再次引来狗儿的怒视,才心满意足地将它放下来。      一落地,小家伙便把陆小凤扔到一旁,迫不及待地窜到了小盘子旁,低下脑袋喝起牛奶。      陆小凤则兴致勃勃地弯腰看小家伙用餐。      感觉到他的靠近,护食的小家伙立刻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满含警告,然后掉了个屁股给他,眼不见为净,低头继续专心地喝起了牛奶。      “忠于职守?”陆小凤摸摸胡子,瞟了眼花满楼。      花满楼摇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宠溺:“它还小。”      虽然小家伙的名字让好脾气的花满楼难得不敢苟同,但他还是很喜欢这小东西的,泡茶、浇花之余,喂喂它,听听它的叫声,还有偶尔人性化的举动都能引得花满楼开怀一笑。      可以说,有了这小东西的加入,花满楼平静的生活平添了许多趣味。      给陆小凤和自己分别倒了杯茶,花满楼在窗边坐下,道:“你可是又有麻烦了?”      陆小凤尴尬地摸了摸胡子,也在花满楼对面坐下,“你怎么又知道?”      花满楼笑道:“因为你是陆小凤,陆小凤不惹麻烦,麻烦总会惹上陆小凤。人有麻烦的时候总是会有些特别,陆小凤也是人。”      陆小凤叹气,“花满楼,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聪明?”      花满楼愉快地笑道:“有。你就说过,还说过好几次。”      “你听起来很高兴,但似乎不是因为有人说你聪明,而是因为是我说的?”陆小凤颇有些郁闷地看着花满楼。      花满楼坦然点头,笑道:“总是比别人说要高兴些。”      陆小凤喝了口茶,又叹了口气,“花满楼,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有点……”      “嗯?”花满楼突然好奇了,是什么让陆小凤这样难以启齿呢。      陆小凤斟酌了半天,也没说出“有点”什么,然后,他突然看着花满楼道:“花满楼,其实这一次你猜错了,我这次没有麻烦,真的,一点都没有。”他的语气尽量显得轻松,可惜在朋友面前,不太成功。      “哦?那你为何心情不好?”花满楼面容平静,微微地笑着。      陆小凤又是一声长叹,“就是因为没有麻烦啊。”      花满楼终于明白那句让陆小凤纠结了半天的“有点”是什么了,如果他猜的不错,应该是——犯贱!      “我没有麻烦,可是,我有疑问,满肚子的疑问。”陆小凤灌了口茶,看向花满楼,似乎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倾诉,“花满楼,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满肚子的疑问,却没人帮你解答,更重要的是,也没人请你帮他们解答。”      “这些疑问显然不是关于你自己的。”花满楼了然地点点头,尽管他不是很能切身体会好奇宝宝陆小凤所说的那种郁闷,但还是十分恰当地表示了他的善解人意。      陆小凤立刻点点头,“当然不是我的。”      “谁的?”花满楼配合地问道。      陆小凤抬头看他,“洪涛的。”      花满楼思索了一下,道:“‘闪电刀’洪涛?”      陆小凤点头,“是。”      花满楼问道:“洪涛呢?”      陆小凤道:“死了。被人杀了。”      杀人的话题,花满楼总是不太愿意多谈及,“你那满肚子的疑问是?”      陆小凤又开始叹气,“洪涛死了。他外号‘闪电刀’,在江湖上自然是有一定的名望。但他不只有名望,也有势力,并且很有钱。现在他死了,他的势力崩了,而他的钱,本来应该在原地等他和他的儿子的,可是它们却不见了。”      “不见了?”      陆小凤摊了摊手,“是啊,不见了,全部不翼而飞,库房全空了。他有十八家铺子,二十三处房产,五座赌场,还有几百倾田地,一夜之间全部换了主人。”      “新主人是谁?”花满楼问道。      陆小凤摊了摊手,“新主人至少有二三十个。事实上他们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其中许多甚至不是江湖中人。财产的转移手续也相当正常,除了处理的速度过快。”      花满楼微微蹙眉,“是谁处理的这些财产?”      “管家。”陆小凤道。      “管家呢?”花满楼心中已有了猜测的答案。      “找不到了。无影无踪。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果然。      “那他的儿子呢?”花满楼问道。      陆小凤懒懒地环起手臂,“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了。父亲死了,管家卷款消失,他的儿子却只是卖掉了宅子,换了一处平凡无奇的四合院住,用卖宅子的钱去买了间铺子,做起了小买卖,过起了普通百姓的平凡生活。而且,我去的时候,还把我赶了出来,要我不要多管闲事。”      说到最后时,陆小凤非常郁闷,这可是地地道道的“管闲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人家吃了大亏的正主都不在意,可是他一个外人偏偏攒了一肚子的疑问。      花满楼默然了片刻,弯腰抱起喝完牛奶在他脚边蹭的小家伙,随手帮它擦了嘴巴,顺起了毛发。      小家伙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陆小凤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      半响,花满楼问道:“是谁杀了洪涛?”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花满楼失踪   花满楼失踪了。      上午覃逆从百花楼经过的时候,还看到他站在窗前,把几盆鲜花抱出来晒太阳。转过脸吃了顿午饭,再回来,就有街坊邻居告诉她,花七公子被一辆马车接走了。      百花楼的门还是开着的,覃逆走到楼上,迎面就见“看花”小家伙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正在自责中。      事实上,覃逆当然不会怪它,第一,它还小。第二,它不会武功。第三,花满楼是自己走的。尽管小家伙的名字叫“看花”,但也不是真的要它看住花满楼。      三件事对小家伙而言,都属于不可抗力,所以,完全不必自责。      听到覃逆的脚步声,“自责”中的小小狗儿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小脑袋,一见到覃逆的身影,便欢天喜地地窜了过来,乐颠颠地绕着她团团转(喂喂,你是警犬,不是哈巴狗!)。      好吧,前言收回。      这小东西之所以蔫头耷脑的,绝对是因为午餐时间到了,给它倒牛奶的人还没回来。      学前教育需要加大力度(小家伙浑身竖毛)。      花满楼是一个成年人,他要去哪里,覃逆当然不会管,也从不认为自己该管。事实上,她进百花楼的原因,也只是因为要把挨饿的小家伙抱走喂食去。      所以,覃逆并没有多关注这件事。      花满楼办完了事,自然就会回来了。      但是,两天后,花满楼还没有回来。花家找到了她。      来的人是花满楼的四哥。      花家当然也在这里,但却不在覃逆管辖的这条街上。花满楼一个人住在百花楼,但并不意味着花家就完全不管他,事实上,恰恰相反,花家对花满楼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关切,总不能让七童宝贝自己动手煮饭、打扫卫生吧?      当然,他们也知道七童的新朋友——一位很奇异的女捕快。      “七童知道家人都会担心他,出远门都会打声招呼,从来不会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几天。而且,陆小凤也不在,以往七童出远门,都是因为陆小凤,有他相陪,我们自然也放心些。这次却是一辆陌生的马车。”花满楼的四哥花重楼脸上掩不住担忧。      花满楼不是一个弱者,事实上,他不但聪明,而且武功很高,就像陆小凤对上官雪儿所说“你们若能制得住花满楼,天下就没什么事是你们做不到的了”。      但无论花满楼多聪明、武功多高,他的家人都会永远牵挂他的。      更何况,花满楼是有弱点的。      “听说是七童自己上了马车的,但马车的主人却是前几天被覃捕快你抓走的那个女贼。七童的心肠太软了。他总是愿意对每个人付出信任,即使最凶恶的匪徒,只要他们表示出忏悔,他都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这很不好,这让他很容易上当受骗。而且,你知道的,七童的眼睛……”花重楼叹息一声,“毕竟是有所不便的。”      覃逆没有说话,她想起了那个被她抓到牢里的女贼,面容虽不是太美,却装出一副活泼天真的模样,那是一个很会做戏的女人,尤其是对男人。      她的目标是花满楼。      如果不是“坐牢”这件事太过碰触到那个女人的神经,覃逆恐怕也很难在离开的那一刻偶然回头,看到那个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      一个真正活泼可爱的女孩,可能会抱怨,可能会瞪眼,却不会掩藏怨恨。      覃逆不禁开始担心了。      花满楼是一个心思剔透的人,但正如他的四哥所言,他总是愿意相信人性中善的一面,他的心肠太软。但覃逆并不认为花满楼是被那个上官飞燕骗走的。      如果有人以为可以欺骗花满楼两次,那她不是太小看花满楼,就是太高看她自己了。      一定有什么事,打动了花满楼。      覃逆把小家伙暂时托付给花重楼照顾,便去了趟衙门,向王捕头请了个假。      王捕头当然欣然应允。即使他不答应也拦不住不是?不如爽快卖个好。      好歹现在同行们都知道他手底下有个挡了西门吹雪一剑还活蹦乱跳地回来写“申请逮捕书”给六扇门添堵的小强人。顺便,那小丫头还能光明正大捞钱补充银库(无数条罚款名目),兼改善市容、繁荣经济、提升业绩……总之,知府大人乐得整天摸着胡子笑眯眯,神清气爽地好像娶了房二八妙龄的漂亮姑娘。      拜以上种种所赐,覃逆已经在衙门内部有了“不小”的名气,当然,她自己对此还一无所知。但当她需要找到花满楼的行踪时,却丝毫没考虑用官府的渠道。      她找的是另外一个人。      覃逆踏进东青低矮简陋的小窝时,陆小凤已见到了花满楼。      他们正在用古老而高雅的银樽喝着淡紫色的酒。      大金鹏王高高地坐在上面,维持着让陆小凤产生敬意的残破威严,绝美的丹凤公主陪伴在侧,没有人会将她和那个面容不太美却活泼天真的上官飞燕联系到一起。      伴随着面容身份的改变,她现在的目标已经换成了陆小凤。      陆小凤已接受了大金鹏王的委托。他们正在谈论此事。陆小凤盘算着请西门吹雪出手的可能性时顺便想到了覃逆。      他已经知道覃逆挡了西门吹雪一剑。尽管没有挡住,但武学一途,他和花满楼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会因覃逆挡了西门吹雪一剑而格外刮目相看,也不会因为那一剑没有挡住而小觑覃逆。      “你觉得西门吹雪和覃逆,谁的可能性更大?”陆小凤问花满楼。      花满楼笑道:“覃逆说,她不认识你,你们不是朋友。”      陆小凤垮下了双肩,“我真有那么讨人嫌吗?”      花满楼摇头笑了,“你虽然有时候很讨人嫌,但她却不是真的讨厌你的。她虽然说你们不是朋友,但如果你请她,她却还是有可能出手的。不过,我却不希望你去请她。”      陆小凤看向他,“为什么?她听起来比西门吹雪好请多了。”      花满楼叹息一声,“因为她不是江湖人。”      陆小凤终于决定还是去请西门吹雪,这不仅仅是因为覃逆到现在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并直言“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因为丹凤公主那句柔柔幽幽的“我们并不希望跟大明的官府扯上任何关系”的叹息,更多的是因为花满楼的这句话。      如果可以,他宁愿花满楼也不要踏入江湖,可惜,花满楼却已经进来了,虽然只有一只脚、半边身子。      江湖中都知道,花满楼是陆小凤的朋友。找不到陆小凤时,他们便会去找花满楼,就像这次。      客房很大,但除了一床一几,几张陈旧的椅子外,几乎已完全没有别的陈设。它在向陆小凤和花满楼展现一个没落王朝后裔的可悲可怜,这能唤起他们的同情心。      花满楼坐了下来,他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总能感觉到椅子在哪里。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从来没有坐空过?”      花满楼微笑道:“你希望我坐空?”      陆小凤也笑了,道:“我只希望你坐下去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女人身上。”      花满楼道:“这种经验你比我丰富。”      陆小凤淡淡道:“这种经验你若也跟我一样多,也许就不会上当了!”      花满楼道:“上谁的当?”      陆小凤道:“你已忘了上官飞燕?”      花满楼笑了笑,道:“我没有上当,我自己愿意来的。”      陆小凤很惊讶,道:“你自己愿意来的?为什么?”      花满楼道:“也许因为我最近过的日子太平凡,也很想找一两件危险而有趣的事来做做!”      陆小凤冷冷道:“也许你只不过是被一个很会说谎的漂亮女人骗了!”      花满楼笑道:“她的确是个很会说谎的女孩子,但却对我说了实话。”      陆小凤道:“她早已将这件事告诉了你?”      花满楼点点头。      陆小凤道:“也许她已发现对付你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说实话。”      花满楼道:“也许。”      陆小凤道:“她的目的就是要你来,你既然来了,她就已达到目的。”      花满楼微笑道:“你好像存心要让我生气?”      陆小凤道:“你不生气?”      花满楼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用马车接我来,用贵宾之礼接待我,这里风和日丽,院子里鲜花开得很旺盛,何况,现在你也来了,我就算真的是上了她的当,也已没什么好抱怨的。”      陆小凤忍不住笑道:“看来要你生气,的确很不容易。”      花满楼却叹息道:“我已见过她两次,若是不来,只怕还会见她第三次。”      陆小凤这回真的笑了,“看来你真的没有上当。”      当一个人真的盯上了你,她用一种方法达不到目的,便会用另外一种方法,陆小凤逃了半天也没逃过,花满楼则聪明地选择了顺势而为。      花满楼忽然问道:“你真的想去找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嗯!”      花满楼道:“你能说动他出手替别人做事?”      陆小凤苦笑道:“我也知道天下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打得动他的事,但我总得去试试。”      花满楼道:“然后呢?”      陆小凤道:“现在我还没有想到别的,只想到外面到处去走走,到处去看看。”      花满楼道:“你是想看什么?”      陆小凤道:“也许我最想看的就是上官飞燕。”      花满楼摇了摇头,淡淡道:“你应该看不到她,她好像已离开了这里。”      陆小凤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想从中看出什么,但花满楼却只是淡淡地笑着,一如既往,陆小凤忽然放下了心。      人与人相见的第一面是很重要的,有时候,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那种感觉,错失了那一刻那一时,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回来。      而花满楼跟上官飞燕的第一次见面,却以上官飞燕偷窃被捕结局。他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当他们第二次再见的时候,花满楼却已不再相信这种巧合。这是上官飞燕没有预料到的。      “洪涛的事呢?你那满肚子的疑问解决了?”提到西门吹雪,花满楼突然想起这件事。      陆小凤叹息道:“或许我应该放弃了,也或许……我会在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花满楼道:“这里?”      陆小凤道:“青衣楼。”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职业危机   陆小凤还没有去请西门吹雪,覃逆却已经来了。      覃逆来的时候,大金鹏王正在宴请他们,用的是真酒,上好的陈年花雕。      白色日式罗衣的少女从门外走来,均匀的脚步每一步大小都几乎相同,平静而沉稳,踩着木屐的纤足白皙精致,金色的铃铛安静地垂在脚踝。她的帷帽已经揭开,绝美的面容古井无波,连眼神都是那样平静,好像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打动她。      陆小凤忽然想起花满楼那句“无欲则刚”。      一个没什么能打动的人,突然不请自来到一个麻烦的地方,而且这个人还是讨厌麻烦的,为的只是朋友。陆小凤突然开心起来,即使上官丹凤柔柔的笑容都没让他这样开心。      他听到身旁的花满楼轻轻溢出一声叹息,即使没有铃铛的响声,他也已知道来人是谁。      一个会为了朋友踏入“龙潭虎穴”的人,一个会为了朋友被拖累而叹息的人,陆小凤觉得手中的酒很美味,比最纯正的波斯葡萄酒都甜美。      大金鹏王端坐在上面,穿着金线绣着团龙的锦袍,像是国王在接见外宾。看着从门外走进的少女,那双平静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眸,透着深沉的清澈,这是一对很矛盾的说法,但大金鹏王却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恰当的形容了。      那是一双仿佛可以撕破任何伪装的眼睛。      上官丹凤袖子下的手缩了缩,她并不怕她,但她讨厌她,讨厌她绝美的脸蛋,讨厌她平静淡漠的气质,讨厌她带给她的侮辱,讨厌那双让人无所遁形的眼睛,她有那么多讨厌她的理由,讨厌到——她想要她死!      但,即使如此,上官丹凤还是高贵而柔和地笑着迎接了覃逆。      覃逆一进门便飞快地扫视过大厅全貌。环境,这是她的习惯。她的眼睛没有多在花满楼身上停留,他坐在那里便已证明他没事。      她在看上官丹凤。但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坐在了花满楼身边。      盛宴在继续,用餐的人却不多,大金鹏王只是威严地坐在上面看着他们,陆小凤比较中意于喝酒,而上官丹凤,她似乎更专注于陪伴陆小凤。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聪明的主人,当然,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花满楼和覃逆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说话的只有大金鹏王、丹凤公主和陆小凤,事实上,更多是丹凤公主和陆小凤在说,他们说的话很平常,但语言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即使很平常的话,也能表达出别样的意味。      丹凤公主比平时更加娇艳美丽,当她用这样娇美的笑容来款待男人时,很少有男人会拒绝。      不过,她的话却比之前要拘谨了许多。      覃逆没有喝酒,只是偶尔夹几筷子菜,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上官丹凤身上,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上官丹凤才不比之前放得开。      但在酒宴结束的时候,覃逆却突然开口了。      “我原本以为明朝的女子,即使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至少也不会做出当众陪酒,与男客人眉目相接的事。除了那种地方的女人。难道是我弄错了?”覃逆说这话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或许还多了几分茫然。      大厅中的人全部僵住了。      上官丹凤的脸一下子煞白,血色尽褪。她的娇躯似乎都开始发抖,心中的怨毒就要压抑不住,喷泄而出,她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即使坐牢那次都不比这一次。      猛地抬起头,上官丹凤几乎压不住眼中的仇恨,但却在一瞬间对上了覃逆的眸子。那双眸子正一眨不眨地坦然盯着她,清澈不见底,黑黑的瞳孔中倒影出她苍白而狼狈的面容,还有些其他的东西。      上官丹凤一瞬间清醒,低下头,眼圈一红,咬着嘴唇,羞愤难堪地扭过头去,仿佛不敢面对众人,尤其是陆小凤。      这个了解男人的女人,她成功地激起了男人的同情心。      但覃逆却只是沉了沉眼眸,面无表情地道:“抱歉,不是侮辱你,只是不太明白这里的风俗。”      花满楼心中很是诧异,他了解覃逆,她不是多事之人,也不是多言之人,怎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回客房的路上,陆小凤一直沉默不语。覃逆也没有说话。      花满楼头微微侧向陆小凤,“你在生气?”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她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他看了眼覃逆,覃逆却没有看他,她好像在思索什么。      直到进入客房,三个人坐下。      覃逆忽然开口道:“手。”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是一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覃逆平静地道:“我没有看到上官丹凤的手,一直都没有。她的手一直在袖子里。”      陆小凤皱眉,“你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覃逆道:“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也没有两双相同的手。一个人的面容可以改变,手却不可以。脸是用来看的,手却是拿来用的。手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一个人的手可以说明太多的问题,常拿笔的人中指侧会微微变形、有老茧,常干粗活之人手指会比一般人粗糙,这都是最浅显的常识。而即使最高明的变妆高手也很少会在自己的手上做文章,那会直接影响他们的行动。”      在现代,固然没有古代那种神乎其神的易容术,但化妆的普及却让每个人都可能随时伪装自己。比起好做文章的脸部,覃逆他们更习惯于从一个人的身形、脚步或者手脚等等来判断对方是否是自己要找的人。      “你之所以说那样的话,是为了激丹凤公主出手?”花满楼侧头问道。      覃逆点点头,“嗯,她虽然不会出手,但人在激愤之下总会做出些本能的行为,这可以让我们从中看出些什么。但,她的警觉性却出乎意料地高。”      陆小凤摸着胡子,道:“你想看出些什么?总不会认为她是别人假扮的吧?”      覃逆抬头看他,淡淡道:“她和上官飞燕很像,无论个头、肥瘦、身形都很像,除了声音。”这也是最让覃逆困惑的地方,没有变声器,人能将自己的声音改变地如此彻底呢吗?      所以,覃逆不敢肯定她们是同一个人。堂姐妹这样相似的不多,却也不是绝无仅有的。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没有说话,覃逆是唯一一个同时“见过”上官飞燕和上官丹凤的人。      晚间,陆小凤遭到了香艳版夜袭。      来人却是小骗子上官雪儿。上官丹凤没有出现。这让陆小凤有些惋惜,他现在对上官丹凤的手非常有兴趣,比对她的脸兴趣还大。      可惜,直到第二天,他们也都没有再见过上官丹凤。      大金鹏王说她不想出来。      她没有说理由,也不必说理由。一个心灵受到了伤害的女人有权利躲在自己的闺房里,任何人都不能强迫她出来。      没有了丹凤公主的相送,也就没有了那辆缀满鲜花的马车。      覃逆的出现,让陆小凤有点犹豫,要不要去找西门吹雪。上官丹凤的事也多少打击了他的积极性。      “你说,她是不是在报复我?”陆小凤对花满楼道,“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狗屎,恨不能把我扔出几里外,再也不见。”      花满楼微笑着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陆小凤恨恨道:“她一定是在报复我让你卷入这件事,她的小凶狗没人喂牛奶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避开覃逆。覃逆面无表情地瞟了陆小凤一眼,淡淡道:“我答应了花重楼要把花满楼带回去,因此请了长假。在此期间,还请陆小凤大侠不要忘记补偿我被扣的薪俸。另外,要是请我出手,要另外算钱。”      “陆小凤大侠”当然不缺银子,通常情况下,“陆大侠”都是很大方的,一出手都是一叠一叠的银票,几千两银子往外撒。但被人捏着鼻子要报销出差费的感觉,还真是微妙啊。尤其是,如果他记得不错,捕快的月俸应该是……二两吧……      陆小凤郁闷地问覃逆:“我就真的那么讨厌?”      覃逆看着他,表情不变,平静的眼眸里仿佛倒映着一尊瘟神,“你会让我有职业危机。”她淡淡地撇过头,面无表情地打量起路边的小野花,顺便,给了陆小凤一个后脑勺。      花满楼低低地笑了。      陆小凤瞪眼,职业危机?!那是什么玩意?      “这不能怪我,我没想跟捕快抢活的。”陆小凤有很多捕快朋友,他实在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捕快这样指责,他认为应该澄清一下,按照他自己对“职业危机”的理解。      一个肯为了朋友深入“龙潭虎穴”的朋友,陆小凤决定努力争取一下,“覃逆,如果这个案子是真的,我们一起破了它,你回去一定会升职到六扇门的。”      正中靶心!      这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典型了。      就见从来都面无表情的覃逆霎那间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      “谁敢让我升职到六扇门,我就砍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yuejiahuli04615的地雷,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往后会比较稳定更新。 ☆、第十二章 再见西门   覃逆当然没有砍了陆小凤。      事实上,蔫黄瓜陆小凤突然间又好像被打了鸡血,重新振作,奋发向上了。不过,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对案子本身产生了兴趣呢,还是想要为新的暧昧对象美丽的丹凤公主平反。      他们去找了龟孙老爷,期间还碰到了不老实的老实和尚,陪陆小凤逛了趟妓院。然后陆小凤潇洒地将嫖欧阳情未遂省下来的四个银闪闪的五十两大元宝喂了某不知名的小山洞,从大智大通两个老头子那里换取了四个情报。      “至少他们说的话是真的。”      这是在“上林春”吃饭时,陆小凤欢快地咬着五梅鸽子说出的话。尽管“没有办法”请出西门吹雪,陆小凤还是觉得得到了一点安慰。      陆小凤还是决定请西门吹雪出手。      不是他舍不得送银子给覃逆,而是因为他信任西门吹雪。      他和花满楼其实都并不想覃逆对上独孤一鹤、闫铁珊、霍天青这些高手,覃逆虽然是江湖打扮,但给他们的感觉却不属于江湖。      而且,他们也做不到让一个女孩子去杀人。      覃逆自己也不想。      如果警察也喜欢整天打打杀杀,这个世界绝对就疯狂了。      而之后,“断肠剑客”萧秋雨的惨死显然刺激到了陆小凤,他冷然地决定“多管闲事”到底。      所以,他们去了万梅山庄。      陆小凤已经决定,如果西门吹雪不肯出手,就放火烧了他的万梅山庄。      桃花和杜鹃正开放,开在山坡上。      面对着满山遍地的鲜花,花满楼几乎不愿再离开这地方了,他安详宁静的脸上,忽然有了无法形容的光彩,就仿佛初恋的少女看见自己的情人时一样。      覃逆站在他旁边,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杀手老巢”,用肉眼目测它的大小,以此推断出捕快和杀手的收入差额。      显然,“邪不胜正”这句话不是放在哪儿都准的。      陆小凤自己进去威胁西门吹雪要烧他的老巢了。她和花满楼都留在外面。两人不进去的理由至少表面是相似的——对方杀人。      警察进杀手老巢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具有极为严重的影响。      事实上,就是站在杀手门口都是不应该的,因为她没有进去抓他,这是渎职。      万梅山庄很大,跟覃逆的小窝一比,那简直是云泥之别,而且,之前陆小凤说过,不光万梅山庄本身,这里的产业都是属于万梅山庄的,一眼望不到头。      杀手真有钱。      覃逆突然道:“如果抄了这里,知府大人一定会开心死,他最近在为东郊修建堤坝的经费苦恼。”      陆小凤从万梅山庄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他捂着刚刚被剃掉胡子的地方,正在不舍,此刻却僵住了。      西门吹雪也听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覃逆身上。      他记得她。      第一次,她挡了他的剑,想要抓他去自首。      这一次,她站在他家门口,想要抄了他的山庄。      花满楼当然也听到了覃逆的话,他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到来,转身微笑着道:“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道:“花满楼。”      覃逆看着西门吹雪,也道:“是你。”      西门吹雪看着她,目光直射,问道:“你的名字?”      覃逆竟然迟疑了一下,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隐约出现了微微的波折,“覃逆。”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叹息。      “你不想见到我。”西门吹雪的语气是肯定的(喂喂,庄主,这话……容易引起误会啊)。      覃逆沉默了片刻,难得纠结地道:“做为一个捕快,一个杀手光明正大地在我面前晃荡,不停地提醒我渎职,我难道应该高兴?”      西门吹雪突然觉得偶尔出来晃荡一下也不错。      覃捕快罕见纠结的脸蛋与陆小凤那两撇光秃秃的胡子印,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趣。      “杀手?”陆小凤倒是注意到这个词,愕然地看向覃逆,“西门吹雪是杀手?”江湖中人,杀人并不等于就是杀手吧。      覃逆也同样愕然,“嗯?不是吗?”      “为什么?”陆小凤问。      覃逆道:“通常武侠小……传说中,姓西门的不是一般都是杀手吗?而且,他是你的朋友。”      这算什么理由?      陆小凤几乎脱口而出,“西门庆就不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西门吹雪如剑般的目光已经射了过来。花满楼脸上的微笑也顿了一下。      万恶淫为首,还不如杀手呢。      偏偏覃逆还一愣之下,反应慢半拍后,恍然大悟,“噢,姓西门的也有淫贼。”      陆小凤脊背一僵,他突然觉得他剩下的两条眉毛也有不保的危险,灵犀一指几乎条件反射地准备接剑。      不过好在只是“几乎”。      陆小凤决定转移话题。      “那第二个理由呢,他是我朋友,这算什么?”他就地取材问出了闪现在心中的疑问。      这个理由,不说是他,就是花满楼和西门吹雪也很不解。好吧,事实上,两个理由都让人很莫名。      谁知,覃逆却理所当然地道:“是啊。你不是有个杀手朋友吗?而且还……”说到这里,覃逆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突然顿住口,看向了西门吹雪,重点在西门吹雪两只胳膊上转悠了一圈,然后又看向陆小凤。      她的目光让陆小凤立刻浑身汗毛倒竖,怎么觉得像是同情?对,又好像不对,诡异地很。      覃逆记起来了,西门吹雪日后被人砍断了胳膊,然后跟陆小凤的某一个相好私奔了(你确定真的记起来了吗?)。      这种情况下,覃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未来头上会绿油油的凤凰龟送去一打让其浑身发毛的同情目光。      陆小凤决定彻底终止这个话题,并且以后再也不提。      西门吹雪没有跟他们一起走,暮霭苍茫,仿佛在花丛里撒下了一片轻纱,他的人忽然间就已消失在暮色里。      但他的话却回荡在覃逆的脑海中,让她愕然——      “这世上永远都有杀不尽的背信无义之人,当你一剑刺入他们的咽喉,眼看着血花在你剑下绽开,你若能看得见那一瞬间的灿烂辉煌,就会知道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      覃逆忽然相信了陆小凤的话,西门吹雪可能真的不是一个杀手,即使是,也是最特异的一个。      如果说,花满楼拥有的是一种静态的美,西门吹雪追求的就是一种动态的美。      陆小凤说,西门吹雪每年最多只杀四个人,四个该杀的人。他杀人前,都会斋戒、沐浴、熏香,他会从千里外骑马奔驰三天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只是为一个陌生的人复仇,去杀另一个陌生的人。在别人眼里,这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可在他眼里,却是一件极为神圣的事情。      在西门吹雪眼中,杀人,既不是一种罪恶的事情,也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但却是一件可以奉献全部的、神圣的、必须严肃、尊敬地对待的事情。      因为,生命总是值得尊重的。      覃逆不自觉地莫向了腰间的刀,那把有着杀气的刀,她用它杀过人,但它却是逆刃的。      花满楼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怎么会练成那种剑法的了。”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因为他竟真的将杀人当做了一件神圣而美丽的事,他已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这件事,只有杀人时,他才是真正活着,别的时候,他只不过是等待而已。”      陆小凤沉思着,忽然也轻轻叹息,道:“幸好他杀的人,都是该杀的。”      花满楼微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覃逆也没有说什么,她看着西门吹雪离开的地方,突然有些好奇,他去了哪里呢?      再次见到西门吹雪时,已是在山西。      从燕北一路行来,短短几天,发生了多少事,上官飞燕煞费苦心地闹了一出唱歌、失踪,还留下了独孤方的尸体和“以血还血!”、“这就是多管闲事的榜样!”两条招魂幡一样的黄麻布。      花满楼并没如上官飞燕所料地伤心、焦虑,他们心中已经对上官飞燕存疑,自然会对她的行为慎重考虑。      他们更多的是想知道,上官飞燕到底想做什么?她和上官丹凤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么一切都还可以得到解释。但如果是,那么,她知不知道覃逆已对她有了怀疑,如果知道,她为何还会做出这样徒劳无益的行为。      如果上官丹凤和上官飞燕是同一个人,陆小凤就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上当了,他中了对方的计。那两片黄麻布,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激将。      但不管如何,陆小凤都并不后悔,这件案子已经有几个人丧命了,他决定查下去。不管上官丹凤和上官飞燕是不是同一个人,最后都有揭盅的一刻。      所以,当霍天青送来帖子时,陆小凤并没有回绝。      而覃逆呢,她一直在想上官丹凤的手,那两只藏在袖子里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水阁中的插播剧   珠光宝气阁是个俗气的地方。尽管它看起来很有意境,清幽的水阁,四面荷塘,一碧如洗,还有九曲桥栏、珍珠罗的纱窗。      但,就好像脑满肠肥的暴发户储存了一屋子古董典籍一样,满口“他奶奶”的山西腔闫铁珊的登场将它一下子打回了原型,一如它的名字,用金钱堆积起来的清雅,珠光宝气。      显然,闫铁珊很有钱。那么,这就直接涉及到一个问题,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陆小凤对这一点十分感兴趣,事实上,他正是为此而来的。      酒未酣,宴未了。陆小凤一句“闫总管”却恍如一颗投入镜湖的石子,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表面上的平静。凛冽的杀伐之气更是随着白衣剑神的登场白热化了水阁中的对峙。      西门吹雪来了,挡住了闫铁珊的去路。      地上很快便有了三具尸体。      覃逆没有阻止他们冲上去送死,她很是稀罕地盯着新出炉的三具死尸,他们跟那个被西门吹雪杀死的洪涛是不一样的,他们是自己主动冲上去的,甚至西门吹雪出剑前还警告了他们。      没人规定杀手不可以拔剑正当防卫,不是吗?好吧,貌似有点正当防卫过度(有点?!)。      不管怎样,覃逆觉得这三人,哦,还包括围着剑神努力转圈圈正准备被炮灰的几人,他们真是有着非人的勇气。尽管这种“勇气”这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事实上,她一直就不明白,电视里的炮灰小喽啰都是怎样做到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还英勇无比地挥舞着钢叉冲上去,然后很痛快地被一剑秒杀。      毕竟,不良老爸对她的教育一直都是“打不过就跑”,要记得珍惜自己的小命,哦,是维护国家人民生命财产安全。      陆小凤还在与霍天青四目相接,深情对望,敌不动我不动。花满楼已两根手指夹断了马行空的龙舌短剑,一记流云飞袖轻松将这位武林名宿“云里神龙”送进了荷花池。      而苏少卿此刻也切身体味到了“瞎子”是不是好对付。瞎子当然是好对付的,前提是,那个瞎子不是花满楼。只是牙筷轻轻一动,花满楼便将苏少卿一应凌厉的攻势统统轻描淡写的化解了。      闫铁珊在忙着遥控指挥,精神抖擞地挥舞着炮灰上去给西门杀手磨剑。      现场唯一的闲人,就是覃逆。      她平静地坐着。没有主动出手的意思,也没人来找她麻烦。      现场的男人们显然都不打算把脸皮扔在地上去主动袭击一个女子,武林中人,脸面比命重要。尤其是这个女子看起来就不好惹,这时候,男人们总是很乐意使用一个自古以来就名正言顺的理由——好男不跟女斗。      “这个人既然也是学剑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西门吹雪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原本地上的三具尸体已经变成了七具,他们都是在一瞬间,被西门吹雪的剑洞穿了咽喉。      覃逆看到,苏少卿,也就是峨眉七剑中的苏少英,脸色忽然苍白,“格”的一响,拗断了他自己手里的牙筷。      他不想跟西门吹雪拔剑,覃逆明白,或许在场的人都明白,他选择花满楼也许并不是跟马行空一样认为瞎子好欺负,但至少,花满楼不杀人。      可是西门吹雪冷冷的话语却截断了他的退路,武林中人,当真是脸面比命重要。      “传言中峨嵋剑法,独秀蜀中,莫非只不过是徒有虚声而已?”      苏少英还年轻,即便他知道什么叫“忍辱负重”,却显然还没有那样的定力做到这一点,他惨白着脸在众人的目光下一步步走上他不想走的道路。      但他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当西门吹雪决定放过他给他二十年时间时,胸中的一口热血让他无视了死亡的恐惧。      “二十年太长久了,我等不及!”苏少英突然大叫冲了上去。      当年独孤一鹤投入峨嵋门下时,在刀法上已有了极深厚的功力,经过三十年的苦心,竟将刀法的刚烈沉猛,溶入峨嵋灵秀清奇的剑法中,独创了“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可以用刀使,也可以用剑,正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功夫。      苏少英是他的嫡传弟子,此刻将这七七四十九式独创的绝招使出来,手里的剑连环击出,剑法中带着刀法大开大阖的刚烈之势。      西门吹雪的眼睛亮了,看见一种新奇的武功,他就像是孩子们看见了新奇的玩具一样,有种无法形容的兴奋和喜悦。      直等苏少英使出了三七二十一招,他的剑才出手。      他已看出了这种剑法的漏洞,也许只有一点漏洞,但一点漏洞就已足够。      苏少英不会是西门吹雪的对手,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知道,包括苏少英自己,他已是抱了必死的念头。      西门吹雪的剑出手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苏少英完了。      但世上之事,又有谁是能说的准的呢?      西门吹雪剑光一闪的霎那,谁都没有料到,从另一个方向,一道赤白如练的刀光,迅如急电,却又仿佛早有准备,同样袭向苏少英。      “啊!”      苏少英一声痛呼,跌了出去。      西门吹雪剑尖斜垂,一串鲜血滴落在地上,苏少英捂着被刺穿的肩膀,鲜血从他的指缝流淌出来,他的整条手臂几乎已经麻了,然而,这却不是西门吹雪的剑所造成的,而是另一个人,另一把刀。      一把细长微弯的东洋逆刃刀。      这是陆小凤和花满楼第一次看到覃逆出手,也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听到?)那把让他们觉得有古怪的刀。      现在,那把刀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除了,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已看过这把刀,他没有再看一眼苏少英,尽管他几乎是唯一从他剑下逃过一命的人。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眼睛发亮,竟没有半点杀人被破坏的不快。      “下一次,也许我依旧无法逮捕你,但我会阻止你。”覃逆也看着西门吹雪,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她曾经放在心里的一句话。她的表情变化不大,但眼睛却闪着光泽,声音里带有几分愉悦。      西门吹雪只一想,便明白了她的话。      上一次,他当着她的面杀了洪涛,她的刀没能挡住他的剑。      这一次,他却没能杀了苏少卿,因为她的刀是袭向苏少卿的,而不是来阻拦他的剑。      她已找到了从他剑下救人的方法。      西门吹雪的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他突然觉得这很有意思。      “我很好奇,下一次,你是否还能从我剑下救人。”他说。      覃逆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她和他都明白。      “你、你为何要救我?”从死神脚下逃过一命,苏少英似乎还没来得及感受死亡的绝望,他愣愣地盯着覃逆,瞳孔中倒映出她绝美的脸庞。      覃逆转头看他,平静地道:“你不想死。”      苏少英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看出他不想比剑,因为他不想死,他——怕死!她在说她怕死。      三英四秀年少成名,苏少英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不但英俊潇洒、武艺不凡,还年纪轻轻便考取了举人功名,可谓文武全才、天之骄子,如今却被这样一个女子戳破“怕死”的事实。尽管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鄙夷,甚至也没有其他感□彩,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但这一刻,他却深深地感觉到了耻辱。      这种耻辱,甚至比西门吹雪饶他一命给他二十年时间更痛彻心扉。      “谁用你救?我不用你救!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之有?西门吹雪,我听说你剑下从不留人,可敢与我再战一场?”      苏少英拄着剑站起身,眼睛赤红,愤怒嘶吼着,想要跟西门吹雪再一决高下。      西门吹雪一身白衣,站在那里,没有回答。现在的苏少英,已失了让他拔剑的资格。      遭遇到好心没好报的覃逆则微微一愣,旋即又转为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少英,突然冷声道:“你莫非已做好死的觉悟了?”      她讨厌轻贱生命的人。      苏少英没有看她,只一双眼睛盯着西门吹雪,低吼道:“我苏少英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覃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刀已归于鞘中,但周身的气息却更冷冽了几分,“我在问你,你可做好死的觉悟了?”      苏少英一愣,目光终于再次转向覃逆。      覃逆道:“你不懂什么是‘死的觉悟’吗?你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吗?曾经,有一个年轻人,他的父亲与人比剑,失败被杀,他的母亲和妹妹劝他不要去报仇,他说‘父仇不共戴天,身为人子,不去为父报仇,如此不孝,怎有面目见列祖列宗’,于是毅然踏上寻仇之路。三个月后,他回来了。仆人背着他冰冷的尸体和一把断剑,回到了他的母亲面前。接连丧夫丧子,他白发苍苍的母亲当场昏厥,一病不起,三天后凄凉离世。仅剩他的妹妹,一个人孤苦无依,最后被以往的仇敌轮、奸凌、辱致死……”      覃逆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仅仅是简简单单地叙述,但众人也意外地感受到了那份惨痛。      花满楼、对峙中的陆小凤和霍天青,甚至连正在伺机逃走的闫铁珊都不由自主地分了一份心神,听着覃逆的话。      西门吹雪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随着清风中的荷香微微起伏,雕塑般的面容冷冽依旧,眼睛却偶尔抬起,间或扫向覃逆的方向。      他也在听着她的话。      苏少卿呆愣愣地看着覃逆。      覃逆继续道:“……曾经,有一个秀才,无意中惹到了一个杀手。杀手要杀他。动手之前,杀手说‘如果你跪在地上求我,我或许会饶你一命’,秀才于是跪下了,求杀手饶他一命,杀手鄙夷道‘你是个怕死的胆小鬼’。秀才说‘我当然怕死,我家有娇妻,我怕我死后娇妻为他人所辱。我有两岁孩儿,我怕我死后孩儿失去依凭,孤苦凄凉’。杀手又道‘那我十年后再来杀你,你妻已老,你子已成,你可还会怕死,还会求我?’,秀才道‘会。我怕孩儿日后找你报仇’。杀手于是冷笑道‘说到底,你不过怕死而已。如此,便用你娇妻来换,如何?’,不料,秀才却叹息道‘如此,你便杀了我吧。’杀手不解,问其为何不怕死了。秀才道‘我自惜命求饶,不曾有害于他人。若以妻子来换,是为不能为也。’”      话音徐徐落下,两个截然相反的故事,众人或多或少都陷入思索中。      苏少卿尤甚,只呆呆地盯着覃逆,目光有些茫然。      覃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三英四秀,你一定有师傅,有师兄弟,你死了,你师傅师兄弟可会为你报仇?他们可杀得了西门吹雪?”      苏少英猛然回神,瞪大了眼睛,浑身剧烈颤抖,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那种后果了。      覃逆知道他已经不会再去挑衅西门吹雪了。      于是,救人事毕,任务完成,覃逆转身,谢幕退场,回到原来的椅子旁,坐下,回归观众模式,静静等待陆小凤等人处理闫铁珊事宜。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覃逆的故事   闫铁珊死了,一股鲜血从他胸膛上绽开,就像是一朵灿烂的鲜花突然开放。      剑,是从后面刺入的。杀他的人是上官丹凤。      她从窗外一跃而入,轻巧地像一只灵燕,玲珑有致的动人身躯上紧紧地裹着一身黑鲨鱼皮的水靠,严丝合缝,既展现了她苗条的身材,又包裹住了她每一寸肌肤,包括——那只握剑的手。      细软的黑皮手套完美地遮挡了覃逆的视线。      上官丹凤已扯下了水靠的头巾,一头乌云般的柔发披散在双肩,衬得她的脸更苍白美丽。      但显然,不是每个男人都会为美色而动。      “从今以后,你若再用剑,我就要你死!”西门吹雪冷冷地道。      上官丹凤很吃惊,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剑不是用来在背后杀人的,若在背后伤人,就不配用剑!”      他突然挥手,“叭”的一响,他的剑尖击中了阎铁珊胸膛上的剑尖。      阎铁珊倒了下去,他胸膛上的剑已被击落,落在水阁外。      西门吹雪的人也已到了水阁外,他提起那柄还带着血的剑,随手一抖,剑就突然断成了五六截,一截截落在地上。      覃逆看着断落的剑尖,开始思索下回若是恰好从后面见到西门吹雪杀人,要不要拔刀了,难不成还要专门转到他前面去?转而又一想,她又不是用剑的,她用的是刀!没人规定,用刀的人不能从后面出手。      于是,坦然抬头,不料,却正对上西门吹雪遥遥看过来的眼睛。他好似猜到她在想什么,冷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神情,黝黑的眼眸落在她身上。      覃逆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又有风吹过,夜雾刚从荷塘上升起,西门吹雪的人已忽然消失在雾里……      霍天青抱着闫铁珊的尸体走了,临走前留话于陆小凤,日出时在清风观等他。      苏少英也是要走的,只是却有些迟疑。他定定地看着覃逆,突然问道:“那个秀才后来怎样了?”      覃逆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他的脸色有点红,笑笑,道:“我是说,那个惜命的秀才,杀手最后放过他了吗?”      陆小凤和花满楼也都扭头看来,露出关注的神色,上官丹凤却不解道:“什么秀才?”      覃逆没有回答她,她不喜欢上官丹凤,感情上不喜欢她,理智上更不喜欢。是她把花满楼诳出来的,拔起萝卜带着泥,连带着她美好的片警生活也有了泡汤的危机。不过覃逆不是小孩子,做不出那种恶言相向的事,当然,她更做不出心里厌恶脸上却姐儿俩好那种恶心的事。      于是,无视她(你确定不是小孩子?!)。      上官丹凤的脸白了白,没有再说话,只是退到陆小凤身边,看了他一眼,目中氤氲水气,委屈点点。      陆小凤却在扭头认真地欣赏早被他看了几十遍的荷塘。      聪明的男人是不会介入女人的战争的。      覃逆皱眉想了下,抬头对苏少英道:“这个我没想过。一般情况,杀手都会放过秀才。不过这是一部小短篇,你不觉得放或者不放都有画蛇添足之嫌吗?留点悬念比较好吧?”      苏少英一呆,什么意思?陆小凤也扭头看了过来。      花满楼微微迟疑一下,慢慢问道:“覃逆,你刚才所讲的两个故事,该不会……可是真有其事?”      覃逆点头,“当然不是,我编的。”      陆小凤瞠目结舌,“那……那个……轮、轮、轮…奸…凌、辱致死……也是你编的?”      覃逆眨眨眼,道:“嗯。悲惨的故事比较能打动人心。”      被欺骗了感情的几人:“……”      良久,苏少英干巴巴地道:“这么说,你是在骗我?”      覃逆想了一下,道“算是吧。”接着又看到苏少英一脸菜色,面无表情地坦然补充道,“我一般不骗人。我骗人的时候从来没人不信的。而且,严格来说,这也不能算是骗人吧,最多就是讲了两个故事。我的故事不好听吗?”说着,转头征询地看向花满楼和陆小凤,“而且,第二个故事还带有文言文的色彩呢。我的文言文大有长进。”      花满楼和陆小凤齐齐无语中。      半响,花满楼无奈笑道:“我不知道你还喜欢讲故事。”      覃逆道:“其实,我比较喜欢看故事的。”可惜,她现在只能抱着大明律自己YY,唯一的收获就是文言水平的提高,都可以用之乎之也讲故事了。      苏少英终于带着受创的心灵走了。      陆小凤继续抓贼,花满楼继续帮忙,上官丹凤继续她挂着贞节牌坊的“生子表”职业,覃逆继续她充当布景、偶尔串串戏的路人甲生活。      一个夜晚的时间有多长?它可能很短,一闭眼再一睁眼,大梦一觉就过去了。它也可能很长,见到的人遇到的事比之一个月还要多。有草莽豪杰市井七侠,也有美人如峨眉四秀,赵大麻子的狗肉火锅店被付之一炬,司空小贼昙花一现就飞窜跑路,却留下一串已被暴雨冲干血渍的人手。      不但人手上的血渍被暴雨冲干净了,尸体上鲜血也已被冲洗干净,几乎找不到致命的伤口。      十几个人,已没有一个还是活着的。      这是覃逆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江湖杀戮。人命甚至还比不上赵大麻子的狗肉火锅,至少那狗肉还能卖几两银子。      夜色清幽,上弦月正挂在树梢,树叶的浓阴挡住了月色,树下的阴影中,竟有个人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背后却斜背着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覃逆从窗户中看到他,她推开窗户,静静地望着他。      西门吹雪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雨后的地还是湿的,夜,也格外清冷。如雪的白衣在夜色中格外冷冽,格外干净。      “今次,你竟不避我?”明明是一贯冷然的声音,却意外地涌入一股淡淡的暖意。      “至少你不是一个为害怕暴露自己而残杀十几条人命的恶棍。”覃逆的脸色也是一贯地平静。      西门吹雪看着她,突然道:“你很会讲故事?”      “我其实更加喜欢看故事。”覃逆第二次重复自己真正的爱好,然后,她抬起头,问道,“我的故事好听吗?”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嘴唇却微不可查地抿了抿。      覃逆突然明白了,他也跟陆小凤他们一样,以为那是真的(换句话说,剑神大人也被某人欺骗了感情啊)。覃逆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道:“我还有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西门吹雪还是没有说话,却露出了倾听的意思。      覃逆道:“曾经,有一个杀手,一身白衣如雪,身背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杀手在杀一个人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捕快。捕快希望能抓杀手归案,但杀手的武功很高,捕快打不过他。后来,捕快觉得这个杀手其实还算个不错的人,虽然希望很渺茫,但捕快还是希望杀手能浪子回头,主动去自首。你说,这个杀手有没有可能让捕快如愿?”      话到这里,西门吹雪竟突然笑了,他看着覃逆道:“这个捕快真的就那么希望杀手去自首?”      覃逆点点头,“因为这个捕快手中只逃过两条漏网之鱼,一条是这个杀手,另一条是一只姓司空的小贼。”两只都是陆小凤的朋友,覃逆默默记下这句话。      西门吹雪盯着覃逆的脸,道:“我想捕快可能不能如愿了。因为那个杀手觉得在那个捕快面前晃悠却又让她抓不到的感觉很不错。”      覃逆看着下雨天跑到她窗外晃荡挑衅、坚决不肯去自首的杀手,有些郁闷了。      西门吹雪看着她,问道:“你要跟陆小凤去抓杀死那十几个人的凶手吗?”      覃逆摇摇头,“这里不是我的辖区,他们也没有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不归我管。”言罢,她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西门吹雪,言外之意——归我管的,是眼前这只,你本人。      西门吹雪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月光终于艰难地透过浓郁的树叶,映在他衣衫的一角,淡淡的银色,似乎将他身上的冷冽消融了几分。      覃逆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一绺飘散的长发映着她白皙绝美的脸庞,清澈的眼眸不复见白日的深邃,只留下属于夜间的纯净。      雨后的夜虽然有些寒意,却也格外清爽怡人。这是一个忙乱的夜晚,此刻却偷来几分惬意,格外弥足珍贵。      覃逆静静地站在窗口,她没有再看西门吹雪,却知道他就站在那里。这时的她已不是白日那个断然拔刀从剑神剑下救人的捕快,只是一个夜间房内休憩中的女孩,尽管没有花茶,没有言情小说,她却依然享受。      当然,如果此刻有人拔剑,她也会立刻化身捕快。      她身边的人,只有西门吹雪。      但西门吹雪此刻却并不想拔剑,事实上,这也许是他最不想拔剑的时刻。他看着覃逆,突然想起她那句话——“我其实更加喜欢看故事。”      “西门吹雪!”      静谧的时光似乎总是难以保持,陆小凤的房间突然冲出四个美女,峨眉四秀。      失声大叫的,正是马秀真。      西门吹雪没有杀苏少英,峨眉四秀自然也谈不上报仇。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覃逆身上定了一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孙秀青怔怔地看着西门吹雪消失的地方,突然,她猛地扭头,看向西门吹雪最后一眼看的方向。      一扇窗户正在徐徐合上,从最后一瞥的窗缝中,她看到一抹如雪的白色,还有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那是一只女子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又见峨眉四秀   再次见到峨眉四秀时,西门吹雪已杀了独孤一鹤。      他们准备去吃饭,因为西门吹雪饿了。      杀人是一件体力活。      那是一家本已该关门了的小酒店,在一片林叶浓密的桑树林外,主人家在前面搭了间四面有窗户的小木屋,卖些简单的酒菜给过路的客人。      酒店里只有三张木桌,却收拾得很干净,下酒的小菜简单而清爽。      峨眉四秀就坐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什么,又说又笑,一看到他们进来,却停住了口。      孙秀青的脸变得通红,直红到耳根子,因为她看见了西门吹雪。可是,下一刻,她的脸又白了,她看到另一抹眼熟的白色。下意识地,她看向覃逆的脸。      覃逆没有戴帷帽,但她带了三个非常有用的男人,他们有效地替代了帷帽的作用,足以让任何麻烦却步。      那是一张非常美的脸。      孙秀青心里有些酸涩。她突然听到旁边的师妹石秀雪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转头,她看到石秀雪也在看覃逆,脸上满是敌意。      孙秀青这才注意到,覃逆是站在花满楼身边的。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希望,她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但是……      覃逆感觉到了石秀雪的敌意,这个女孩非常爽直,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喜欢花满楼,而且毫不回避这种感情。      “陆小凤!”打招呼的是马秀真,“你见到苏师兄了吗?”她们在找苏少英。      陆小凤摇了摇头,他当然没有见到苏少英,事实上从珠光宝气阁分手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他,“他没有找你们?”      石秀雪道:“我们一直在找他。”      花满楼道:“他有没有可能回了峨眉?”      石秀雪脸微微红了,看着他,道:“不会。事情还没有办完,不过,也许他去找师傅了。”      西门吹雪突然道:“独孤一鹤死了,我杀了他。”      峨眉四秀的脸色全都变了,尤其是孙秀青的脸上,更已苍白得全无一点血色。      孙秀青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西门吹雪道:“我杀了独孤一鹤。”      石秀雪突然跳起来,大声道:“我二师姐这么喜欢你,你……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谁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说出这么样一句话,连西门吹雪都似已怔住。      覃逆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皱了皱眉,她的目光转向孙秀青,似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她忽然慢慢问道:“这两者有因果关系吗?”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包括峨眉四秀都看了过来,孙秀青本来一阵红一阵白的脸上也出现怔愣。西门吹雪的目光微微有些异样。      覃逆平静地扫视一圈众人,道:“我说错了吗?陆小凤就很喜欢看花,可看花一见他就咬。”      陆小凤突然蔫了,那只小凶狗!花满楼也有些尴尬,因为“看花”这个名字。      西门吹雪道:“看花?”      覃逆道:“我的狗狗。”      陆小凤道:“一只凶巴巴的小恶狗,看花满楼用的。”      花满楼立刻感觉到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与平时似乎有所不同。微微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花满楼突然摇摇头,笑了。      孙秀青脸色苍白,突然咬了咬牙,双剑已出鞘,剑光闪动,狠狠的刺向西门吹雪胸膛,“你杀了我师父,我跟你拼了。”      西门吹雪并没有出手,他伸手在孙秀青肘上一托,她左手的剑,就打在自己右手的剑上。      双剑相击,孙秀青只觉手肘发麻,两柄剑竟已忽然到了西门吹雪手里。      西门吹雪冷冷道:“退下去,莫要逼我拔剑!”      孙秀青脸色更苍白,目中已有了泪光,咬着牙道:“我说过,我们今天全都跟你拼了,若是杀不了你,就……就死在你面前!”      西门吹雪冷笑道:“死也没有用,你们若要复仇,不如快回去叫青衣一百零八楼的人全都出来。”      孙秀青却好像很吃惊,失声道:“你在说什么?”      西门吹雪道:“独孤一鹤既然是青衣楼的总瓢把子,青衣楼……”      孙秀青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怒目嗔道:“你说我师父是青衣楼的人?你是不是疯了?他老人家这次到关中来,就因为他得到这个消息,知道青衣第一楼就在……”      忽然间,后面的窗子外“铮”的一响,一道细如牛毛般的乌光破窗而入,打在孙秀青背上。      事发突然,众人都没有准备。      孙秀青的脸突然扭曲,人已向西门吹雪倒了过去。石秀雪距离后窗最近,怒喝着翻身,扑过去,但这时窗外又有道乌光一闪而入,来势之急,竟使她根本无法闪避。      覃逆却已有了准备,长刀出鞘,刀光一闪,已将石秀雪击向另一方,险险躲过那道乌光。      她突然发觉这种救人方法还真实用。      陆小凤已从一扇窗子里掠出。      覃逆转头看向石秀雪,“青衣第一楼在哪儿?”      石秀雪摇头,“不知道,师傅只告诉了孙师姐。”      这时孙秀青人已倒在西门吹雪身上,西门吹雪一手扶住了她,另一只手反腕拔剑,剑光一闪,他的人和剑竟似已合为一体。目光一转,看向覃逆,他们仿佛已心有灵犀,西门吹雪手臂一抖,孙秀青已落入覃逆怀中。      西门吹雪穿窗而出,覃逆抱着孙秀青紧随其后。      两人的动作都很迅速,马秀真、叶秀珠怒喝着,也跟着追了出来。石秀雪已从地上爬起来,迟疑地看了眼花满楼,咬咬牙,也追了出去。      夜色深沉,晚风吹着窗后的菜园,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再过去那浓密的桑林中,却有犬吠声传来。西门吹雪的剑光已入林。      马秀真和叶秀珠竟也不顾一切的,跟着扑了进去。桑林里的几户人家都已睡了,连灯光都看不见,西门吹雪的剑光也已看不见。一条黄狗冲着向林后的小路狂吠。      马秀真道:“追,我们不管怎么样,也得把老二追回来。”一句话没说完,两个人都已追出。      陆小凤却没有再追了,他忽然在树下停住,弯腰捡起了一件东西……      风从窗外吹进来,从门外吹进来,吹在花满楼身上,他忽然感觉到风中传来一阵芬芳的香气,听到后窗“格”的一响。      他立刻回头,准备跃起。      但这时候后窗外已响起一个人温柔甜蜜的声音,轻轻对他说:“你不要吃惊,是我!”      花满楼沉静下来,他轻轻道:“上官飞燕。”      “不错,是我,想不到你居然还听得出我的声音。”      一个人轻飘飘的从后窗掠进来,幽幽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已忘记了我!”      花满楼沉默了下来,良久,他忽然道:“有一天我听见了你的歌声。”      上官飞燕沉吟着,道:“是不是在万梅山庄外,那个破旧的山神庙里?”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也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可是你找去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花满楼道:“你为什么要走?”      上官飞燕的声音更轻,道:“你也该知道,我并不想走。”      花满楼道:“有人逼你走?”      上官飞燕道:“那支歌也是别人逼我唱的,本来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想诱你到那庙里去。”      花满楼道:“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上官飞燕并没有回答这句话,她的声音忽然开始颤抖,仿佛很恐惧。      花满楼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恐惧,但是他并没有说话,他突然想起覃逆的话——我一般不骗人,我骗人的时候从来没人不信的。也许女人天生就会骗人的吧。      他忽然又想起覃逆的另一句话——世上犯罪的原因有千百种,总结起来,不过为情、仇、利、名,然而,最不可饶恕的,却是灭口,只有丧失了人性的十恶不赦之徒才会对无辜的人下手。      如果不是覃逆出手及时,或许已有一个无辜的少女躺在这里,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吧。      花满楼感觉到上官飞燕的手已搭在他的手臂上,他突然不想再看着她做戏了,陆小凤或许对覃逆的话有所怀疑,但他却已相信了覃逆。上官飞燕和上官丹凤是同一个人,瞎子有时候看得比普通人更清楚。      他轻轻将上官飞燕的手拂下手臂,没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他已不想再见到这个手上可能沾满无辜之人鲜血的人了。      上官飞燕愕然地看着花满楼离开,他脸上的厌恶之情是那样明显,仿佛他从来不曾爱过她。      “不可能的,他明明应该已经爱上我了。没有一个男人会不爱我的。就连他……他……也是这样说的……”上官飞燕喃喃地道,“他的话从来都不会错的……从来都不会错……”      空旷的夜色里,没有人听到她的喃喃自语,更没有人知道她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有时候发现这个作者有话说还是很有必要的。   首先,西门吹雪杀独孤一鹤,覃逆为什么没有去阻止。她当然不会去的,第一,她不知道。第二,她知道了也不会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去阻止,这跟司空摘星不在她地盘上偷东西她就不管是一个道理。嗯,她最可能做的,就是去当地衙门通知。   其次,花满楼没有救石秀雪,石秀雪为什么还会喜欢上他,请大家选择性忽略这个吧。就像我们实在搞不懂孙秀青是怎么喜欢上杀兄杀师凶手西门吹雪一样。   再次,本章原着情节较多,不过,接下来,就要偏离了,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套原着情节,写起来格外辛苦,像是被套在框框里,很不好捕捉感觉。 ☆、第十六章 刀剑相合   客栈不大,但很干净。前堂摆着四五张桌子,用来招待过路的食客。客房在后院,家具很简单,除了床榻,只有一张沉香木的八仙桌和四张椅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掉牙的老槐树,风一吹过,老槐树的叶子便簌簌下落。      西门吹雪和覃逆就住在这里。覃逆带着孙秀青沿着山头飞奔了许久,落脚于此时,孙秀青的脸色已不再死灰一片。      西门吹雪不但剑术好,医术也很好。      孙秀青已脱离危险,只是还未醒来。      房门开着,覃逆站在老槐树下盯着它,仿佛它深褐色的老皮对她产生了无穷的吸引力。      西门吹雪走到她身边,道:“你有心事?”      换一个人,一定会对西门吹雪竟问出这样的话大吃一惊的,但覃逆没有,仿佛理所当然的,她点了点头,“嗯。”      西门吹雪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如果她想说,不问她也会说,如果她不想说,问了也无用。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上深绿已在慢慢变黄的树叶,它仍有着与苍老的躯干不相符的生命力,会发芽,也会凋零。只是不知它已孤独地度过多少岁月。      覃逆本不是会陷入苦思之人,她已放开了心情,转头看着西门吹雪。她忽然发觉西门吹雪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寂寞。他的年龄本不大,竟已有了高山仰止般的寂寞。他既享受这种寂寞,又在不停地寻求能让他摆脱寂寞的东西。      他需要一个对手,可又不仅仅是如此,或许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深入他心中的人。      覃逆忽然想道,该不会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瞄上陆小凤的红颜知己吧?毕竟,陆小凤的红颜知己一般不是普通女人,比如那个挂着贞节牌坊干着“生子表”行业的上官丹凤。      不过,跟西门吹雪私奔的,一定不会是她。      “陆小凤到底有多少个红颜知己?”覃逆突然问道。      似乎没想到覃逆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西门吹雪一愣,道:“不知道。”      覃逆诧异道:“你竟不知道?”      西门吹雪道:“我为何应该知道?”      因为你会和其中之一私奔!      不过,覃逆当然不会说出来,她沉默了一下,道:“你没见过她们?”      西门吹雪道:“没有全见。”      覃逆道:“你最好永远不要再见她们。”      西门吹雪当然不会去见陆小凤的红颜知己,事实上,他根本连想都不曾想过,但他却不明白覃逆为何特意提起此事。      他问道:“我为何不能见她们?”      因为你会和其中之一私奔!覃逆第二次把这句话砸进心底。      她眨眨眼,定定地看着西门吹雪,道:“朋友妻不可戏。”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朋友的红颜知己最好也不要。私奔不好。”      西门吹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响,他扭过头,开始默默思索自己到底哪里表现地要跟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      而目前,自他和覃逆相识后,见过的女人中,唯一能被称为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的,只有那个到现在也不知是上官飞燕还是上官丹凤的女人。      他记得他只对那个女人说过一两句话,——“从今以后,你若再用剑,我就要你死!”      覃逆是怎么从这句话中看出他要跟那个女人私奔的?西门吹雪十分费解。      不过西门吹雪显然不是那人任由自己处于窘境却毫不反抗的人,他慢慢道:“我不曾见过陆小凤的红颜知己,倒是在跟花满楼的红颜知己聊天。”      覃逆看着他,道:“我不是花满楼的红颜知己。我们是朋友。”顿了下,她又道:“还是债务人和债权人。”      西门吹雪道:“债务?”      覃逆道:“房贷。我欠花满楼112两银子,现在已还了十一两,还差101两。”      虽然不明白什么是“房贷”,但万梅山庄庞大产业的主人却已听清一笔“高达”112两银子的“庞大”债务——他一件外衫的价钱!      “为何只还十一两?”西门吹雪问。      覃逆道:“一个月还一两,现在过去十一个月,花满楼免了我的利息。”      西门庄主已对覃逆的个人财产有了直观的了解,至少,她需要十年,才能买的起他一件外衫。      西门吹雪忽然明白覃逆为何想要抄了他的山庄了。      秋风扫过,老槐树迟钝地晃了晃脑袋,树叶抖动的声音传来,几片已枯黄的落叶慢悠悠地飘落。      西门吹雪忽然道:“你的刀刃为何是逆向的?”      覃逆却道:“听说你一年只杀四个人,杀人前一定会斋戒沐浴?”      西门吹雪也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她,他的目光清清冷冷的,眼睛深处却散着一股淡淡的暖意,捕快也好,杀手也罢,不管是杀人或是救人,他们竟有些东西是相同的。      西门吹雪道:“我想试试你的刀。”      覃逆点点头,道:“可以,但你不可以杀我。”      西门吹雪忽然笑了一下,她是他见过的惟一一个将“怕死”说的如此坦然的人。      “可以。”他说。      由静到动,瞬息间,两道白影交杂在一起,刀光剑影,在老槐树下弥漫,就同西门吹雪拔剑的一刻已与剑合为一体,覃逆在握刀的一刻也生息陡变,仿佛她已成了一把刀。      西门吹雪的剑很快,杀气仿佛已蕴藏在他的剑中,杀气便是剑气,剑气便是杀气。      覃逆的刀也很快,她的刀是有杀气的,也是没有杀气的。那把刀本身有杀气,但覃逆的人却没有杀气,一个没有杀气的人本来是应该无法驾驭一把有杀气的刀的,但覃逆的刀却仿佛本来就该是她的,一人一刀,竟意外地和谐。      一个没有杀意的刀客是如何能练成绝世刀法的?      西门吹雪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西门吹雪诚于剑,他的剑是纯粹的剑,剑在他心中,是至高的追求。覃逆却是诚于己,她的刀或许不是一把纯粹的刀,刀之一道或许不是她的追求,但她却有着另一条坦然的路,她的刀是她最忠诚的伙伴,扞卫着她所要扞卫的东西。      这是一次无所谓胜负的比试。      一刀一剑频繁交汇,西门吹雪沉浸在寻找覃逆刀法的漏洞中,覃逆却也沉浸在每一次弥补被西门吹雪发现的漏洞中,他们不再在意最后的胜负,却更加快意于这种你来我往的比试中。      西门吹雪的眼睛越来越亮,覃逆的双眸也放射出璀璨的光辉,刀与剑,攻与守,每一招每一式,竟好像他们已曾切磋过十年,契合到心有灵犀。      他们都已站在剑和刀的巅峰处,刀与剑的招数早已束缚不了他们,剑随心动,刀随心动,他们已可以做到心之所指,刀剑之所向。      刀与剑,本身已蕴着他们的语言,乃至他们的情感。      孙秀青醒来时,透过敞开的房门,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老槐树下,一男一女,两道白影,时而交汇,时而分开,刀剑相碰的“叮叮”声传来,愉悦而清脆。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或许,他们的世界也只有彼此。      孙秀青突然想起她也曾对西门吹雪拔过剑,可是他却连剑柄都不碰,只随便一挥手便已应付了她。      女子比男人弱,本不是一件耻辱的事。但是,孙秀青此刻却难过异常,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她永远也没办法理解他,因为天堑鸿沟,他们本不在一个世界中。      老槐树随风摇了摇脑袋,地上的落叶被秋风卷过。一片枯黄的叶子慢悠悠地飘落在覃逆乌黑的头发上。      覃逆不言不动地看着西门吹雪,她的眼眸璀璨如东方启明,逆刃刀斜垂,闪着银色的光亮,“原来,比试竟也这样有趣。”她说。      西门吹雪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他微微翘了翘嘴角,道:“的确有趣。”      白衣如雪,长剑归于背后,西门吹雪仍是站在老槐树旁,只是却少了许多寂寞,黝黑的眼眸盯着对面的少女,似乎多了几分其他的什么。      覃逆刀归于鞘,抬手将散乱的长发别向而后,却从头上拿下一片枯叶,将那片枯黄的落叶拿在手中,她转头看向老槐树,忽然道:“已经快入秋了。”      西门吹雪道:“到了冬天,万梅山庄的梅花就会开了。”      覃逆转头看他,道:“可以喝梅花茶吗?”      西门吹雪道:“用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梅花上雪水泡出来的梅花茶,既好喝,也很香。”      覃逆道:“有暖炉吗?”      西门吹雪道:“有。”      覃逆看着他,道:“我还想看故事书。”      西门吹雪也看着她,道:“好。”      老槐树一如既往地孤独,只是树下却已没了与他感概的剑客,也顺便带走了看似不懂感慨为何物的少女捕快。      不远处却忽然又传来一阵对话。      “要付房租吗?”身背“巨债”的某人问道。      “……不用。”西门大庄主沉默片刻,答道。      “王捕头不会把我开除吧。捕快不应该去杀手家里做客的。你的通缉令还压在衙门呢。”某少女捕快的声音里难得多了几分担忧,不过重点貌似是在“被开除”上。      “通缉令?”西门剑神不解。      “就是上次你杀人后,我把你的案子交给了王捕头,申请逮捕,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现在还没来抓你。”某捕快遗憾地表达对同僚们工作效率的不满。      西门吹雪:“……”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永和街出事   青衣第一楼,就在珠光宝气阁后面的山上。      这是从孙秀青口中得到的消息。      留了案底的西门剑神背着他的凶器,在少女捕快纠结的目光下,已启程回万梅山庄了,他的事情已经办完,剩下的事,陆小凤自会处理。临走的时候,留给少女捕快一个清洌却又泛出点笑意的眼神,无端地让覃逆想起那句“杀手觉得在捕快面前晃悠又让她抓不到的感觉很不错”的话。      覃逆没有跟他一起走,为了保住职位,她决定冬天的时候,偷偷潜去万梅山庄,并且只谈私事,不谈公事。      即使是警察,也是有点私事的,覃逆红着脸想。      不过现在,她决定去珠光宝气阁后面的山上等陆小凤,她还要再见一见上官飞燕。      但覃逆最终却没能去找陆小凤,也没能去见上官飞燕。      一个捕快拦住了她。他告诉她,“永和街出事了,王捕头传信,让你立刻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覃逆遇到了一个人。      石秀雪。      她就站在路边,孤伶伶的一个人,马秀真和叶秀珠都不在她身边,她似乎在等覃逆,脸色竟平静地可怕。      “苏师兄死了。”她说。      覃逆没有说话。      石秀雪又道:“大师姐可能也死了。”      覃逆沉默了一下,道:“孙秀青还活着,西门吹雪救了她。”      石秀雪看着覃逆,突然间泪水滚滚而下,“青衣第一楼,就在珠光宝气阁后面的山上。师傅他老人家正是因为得到这个消息,才会来关中。他告诉了我们四个人。我骗了你。”      覃逆点点头,道:“我知道。”      石秀雪惊愕,“你知道?”      覃逆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为了让我们救孙秀青。你说出那句话时,马秀真和叶秀珠都很吃惊。”      石秀雪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上当?”      覃逆道:“你并没有做错。即使你没有骗我,我也会选择救她。”      石秀雪道:“可是这让你错过了抓青衣楼总瓢把子的机会。”      覃逆平静地看着她,道:“抓他本来就不是我的职责。陆小凤会抓到他的,就算这次抓不到,还有下次,总会抓到的。可是孙秀青的命,错过这次,就再不会有了。”警察,当以人命为先。      石秀雪惨笑一声,道:“你们本来可以抓到他,这样苏师兄和大师姐也许就不用死了。三师姐一条命,却换去了苏师兄和大师姐两条命。”      覃逆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她平静地说道:“我只做眼前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石秀雪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擦了擦脸上的泪,说道:“你是个奇怪的人。明明是救人,却看不出救人的慈悲心,仿佛只是应该那样做。我看得出,你并没有为苏师兄和大师姐的死惋惜。”      覃逆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一个医生,见惯了病床上的生离死别,便不会再为病人的逝去而伤感。一个警察,看过太多惨死于匪徒之手的案例,便再不会为无辜生命的遭遇不测而动容。      支配一个警察履行职责的,从来就不是,也不应该是怜悯、同情之类的情感,因为情感是会被消磨掉的,理智却不会。      “无论如何,我是要谢谢你的,你救了我。”石秀雪忽然说道,神情竟有些凄然。      覃逆看着她,突然道:“你要跟我走吗?”      石秀雪惊讶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覃逆,“我跟你走?为什么?”      覃逆平静地道:“你若不跟我走,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对吗?叶秀珠背叛了你们。”      石秀雪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盯着覃逆,良久,她才喃喃问道:“你竟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就连我,也只是猜测。”      覃逆道:“你提起了苏少英和马秀真,却独独没提叶秀珠,说明叶秀珠没死。你专程来告诉我青衣第一楼的下落,是害怕你死后,没人能揭露它了。你对我们能不能救回孙秀青没有信心,也不认为叶秀珠会告诉我青衣第一楼的消息。三英四秀虽然比不上陆小凤、西门吹雪、花满楼这样的高手,却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到如此地步,被人一个个灭口,这只能说明,你们内部有叛徒。你是我出手才救下的,所以,只能是叶秀珠。”      石秀雪怔怔地落下泪来,凄然道:“你既然这样聪明,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你们既然都那样聪明,武功又高,却为何没能早早破了青衣楼?将那罪魁祸首捉出来?我师父是枉死的,他本不该死的……本不该死的……”      石秀雪哭着,踉踉跄跄地走远了。      覃逆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留她。      回到永和街时,已是第二日午后,覃逆拉过一个酒肆的小伙计去花家报了个信,告诉他们花满楼没事,跟陆小凤在一起。她自己却去了衙门。      没多久,王捕头带着覃逆去了事发地点,一家人十余口子,一夜之间被人全数屠杀。      “他们家老二一直在南边做生意,那天才刚回来,晚上全家就被人杀了。凶手很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推开门板,王捕头指着覃逆亲看现场,边说,边关注她的神色。      尸体已经收裹了,院子里却血迹斑斑,一片狼藉,仍可看出当日情形何等惨烈。      覃逆的神情丝毫不变,她平静地走进院子,将现场的情形收入眼底。之后,应覃逆的要求,王捕头带她去看了各间屋子。      “张老头和张老太太都是熟睡中在卧房被杀的。张老大也是被杀死在卧房,他好像是醒着的,脸都扭曲了。他老婆是死在往外间的门槛上,被人从背后一刀砍死。两个孩子也是在床上被一人一刀劈死的。张老二他老婆是死在外间的。还有两个丫头,也都是被刀砍断了脖子。外头的血是张老二的,他在南边学了些把式,似乎是跟凶徒缠斗了不少时间,可惜最后还是被杀。”王捕头一边走,一边讲述。      覃逆静静地听着,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到最西侧那间房时,她突然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王捕头道:“张老二他闺女的,前年夭折了,唉,倒是省的再遭这一趟罪了。”      覃逆又指向对过斜对面的一个屋子,“那里又是谁的?”      王捕头道:“张老二两口子的。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覃逆没有回答,只是道:“带我去看看尸体吧。”      王捕头点点头,也没再多问,便带着覃逆回了衙门,直往停尸间去了。      仵作已经验过,也向覃逆细细的报告了一番。覃逆自己又去仔细检查了一下死者的尸体。      一晃眼,覃逆再从衙门里出来时,已是半日过去,太阳要落山了。      王捕头叹了口气,“覃捕快,你到底看出什么了没有?”他并不认为覃逆能比他们这些老捕快强,虽然他承认她武功高,但武功高不等于就能破案,尤其是覃逆晃晃悠悠一下午,又是现场,又是尸体,看的不少,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覃逆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突然问道:“王捕头,这案子为什么不交给六扇门管?”      王捕头笑道:“六扇门不管这事的。咱们在张老头一家吃的饭里发现了迷药,那张老二虽是学了两招把式,也不过就是个花架子,遇上真正的武林高手,一招就废了。他还能跟那凶手缠斗那么久,凶手必定不是真正的武林中人。而且,现场粗糙、拖沓,一看就知道不是江湖中人做的。六扇门只管江湖中人犯案,此案自然不需劳动他们。”      覃逆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捕头看她走的方向不是永和街,在后喊她:“覃逆,你去哪儿?”      覃逆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关中。”      王捕头愕然。      覃逆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山西,直奔珠光宝气阁而去。      那个张老二她并不认识,但张老大,覃逆却是见过的,他就是不久前在大街上被司空摘星偷了东西的那个中年汉子。      覃逆没有在珠光宝气阁遇到陆小凤他们,但她离开后,却碰到了老板。      老板打开了石阶上的门,陆小凤、花满楼他们从门内出来,霍休却被囚禁在了他自己建造的笼子里,他是青衣一百零八楼的总瓢把子。      陆小凤道:“我以为你已回去了。”      覃逆道:“我又回来了。”然后,她转向花满楼,“我让人向花家报过平安了。”      花满楼微笑着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那你为何又回来?”      覃逆道:“我来找你。”      陆小凤突然觉得欢快起来,心像长了两只小翅膀,飘啊飘,“你竟也会来找我?你说过,我们不是朋友的。”      覃逆立刻严肃点头,“没错,我们不是朋友。但你现在已连累了我,我要索要赔偿。”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一个月二两银子的工钱?”      覃逆一愕,恍然道:“哦,对了,你不提醒我还差点忘了。银子先给我。另外还有精神损失费。”      陆小凤道:“精神损失费?”      覃逆点了点头,“这个可以不用付银子,只要你帮我找两个人。”      陆小凤道:“谁?”      覃逆道:“上官丹凤和司空摘星。”      陆小凤道:“我还是赔给你银子吧。”      覃逆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上官丹凤已经死了,霍休杀了她。我们已知晓,她就是上官飞燕了,她自己承认的。司空摘星我自己也找不到。”      覃逆思索了一下,问道:“上官飞燕的尸体呢?”      陆小凤愕然,花满楼也疑惑地微微侧头。      覃逆道:“上官飞燕的手,我一定要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陆小凤逃跑   百花楼里静悄悄的。      这种情况虽然很常见,此刻却特别稀罕,因为陆小凤也在。陆小凤在的时候,百花楼通常与“静”字无缘。不过更为稀罕的是,陆小凤竟然没要酒喝。      花满楼站在窗口,给他最近的新宠寒兰浇水。因为那个金鹏王朝,他迫不得已与心爱的寒兰分离数月,回来后一直在加倍补偿。      “我在惩罚自己。”陆小凤艰难地咽下酒虫,对着只顾自己喝牛奶根本不理会他的看花小狗儿深切忏悔,“我是个傻瓜。”      覃逆面无表情地坐在另一边窗口,看着街上,她看起来更像是在发呆。      花满楼放下小喷壶,转过身来,笑道:“原来你不仅是个混蛋,还是个傻瓜。”      陆小凤道:“我本来以为我很聪明的,现在才发现我竟是个傻瓜。我竟然会相信上官飞燕真的爱上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听到“上官飞燕”的名字,覃逆转过头来,看了陆小凤一眼。      花满楼微微侧头,对覃逆道:“你当真不管那个案子了?”      覃逆平静地道:“他们说,那已不是我的职责。”      陆小凤道:“那他们何必叫你回来?”      覃逆道:“那时候他们以为应该归我管。”      “他们后来发现那应该是武林中人犯的案了?”陆小凤摸着两撇胡子,垂眼问道。      覃逆看了他一眼,“嗯。”      花满楼微微一笑,“他们就这样让你白跑了两趟?”      覃逆垂下眼帘,道:“唯一的收获就是我始终没有见到上官飞燕。”      覃逆没有再见到上官飞燕,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上官飞燕的尸体不见了。      上官雪儿说,上官飞燕还活着。陆小凤没有相信,可是上官飞燕的尸体失踪,却让他不得不往这个方向猜测,或许还有其他的可能,总之,金鹏一案了结,霍休受缚,却留下了一个莫大的疑点,像一块石头横亘在陆小凤心里。      从山西回来,覃逆就接到了王捕头的通知,张家灭门一案应该是武林中人做的,迷药、搏斗,都是凶手故意弄出的假象,用来迷惑他人。于是,案件移交给六扇门,覃逆继续做她的片警小捕快,王捕头也不需要为这样一件惨案奔波劳碌,皆大欢喜。      覃逆当然很“满意”,于是,她痛快地上交了第二份自我检讨书和逮捕申请书,简述了西门杀手再次行凶,和老槐树下逮捕未遂,有负朝廷厚望。于是,她更加满意地看到了王捕头一脸菜色。临出衙门的时候,还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怒吼,“送六扇门去!”      六扇门……覃逆垂下眼帘,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青衣楼跟洪涛好像也没什么关系。”陆小凤突然沮丧地道。      覃逆道:“洪涛?”      花满楼道:“‘闪电刀’洪涛。他几个月前死在西门吹雪剑下。”      陆小凤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着覃逆,“你应该见过他,临死前最后一面。”      覃逆恍然,隐约想起那个西门吹雪当着她的面杀死的受害者,一个用刀的男人,面目记不清了,喉咙上一道染血的剑痕,眼睛突出,临死时,一直死死盯着她。      “他怎么了?”覃逆问道。      陆小凤道:“他死了,势力崩了,财产全一夜之间被管家卷走,不翼而飞,他的儿子不但没追究,反而卖掉了豪宅,去买了个小四合院住,又买了间普通的铺子,过起了普通人的小日子。”      覃逆抬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块捕快腰牌,她摩挲着捕快腰牌,突然道:“你们说,一个人临死的时候,是应该盯着杀他的人,还是救他的人?”      陆小凤摸摸胡子,道:“都有可能吧,他可能非常憎恨杀他的人,死都不甘心地盯着他。”      花满楼微笑道:“他也有可能盯着救他的人,因为他有未竟之语没有说出,这个未了的心事足以压倒了他对杀他之人的仇恨。”      陆小凤目光闪闪地盯着覃逆纤手抚摸的腰牌,道:“尤其是这个救他的人是个捕快。”      覃逆放下腰牌,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大街,平静地道:“可惜,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      陆小凤双肩一垮,沮丧地叹了口气。      看花已经喝完了牛奶,理都不理陆小凤,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向覃逆,在她腿边转着圈圈亲昵地蹭着毛绒绒的小脑袋。      覃逆俯身抱起它,轻轻抚捋它背上软软的细毛,看花可爱地把脑袋扎进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除了长得像狼狗幼崽,耳朵是尖尖的,会竖起来,它根本跟宠物狗没什么差别。      覃逆觉得这是她训练地最失败的一只警犬。      都这么大了,还只会撒娇……这么大……?!      覃逆突然抬头看向花满楼,“花满楼,你有没有觉得,看花这几个月好像一直没长?”狗狗应该是一直长得很快的,这都好几个月了,看花怎么还是这么大点?!!      花满楼还未开口。      陆小凤却一下子跳了起来,“啊!我要去找一个人!”话音未落,人却已从窗户跳了出去,转眼间,不见人影了。      覃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背影一会儿变成一个小点,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盯着花满楼。      花满楼静默了一下,终于微笑着摇摇头,“几个月前,陆小凤送来一盆植物。是他的一个朋友送他的。让我帮忙照顾。与看花玩闹时,一时不慎,被吃掉了一小片叶子。”      说到“朋友”时,花满楼的口气微微有些异样。覃逆虽然听出来了,却不太理解,不过没关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一盆植物?”      花满楼伸手指了一下。      覃逆转头看去,窗栏的一个角落里,一盆不知名草类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枝叶青葱,翠绿茂盛。      花满楼遗憾地道:“我也算遍知百草,但这一盆草我却不晓得它是什么,纵使查阅了许多书籍,也不曾有丝毫头绪,真是可惜。但这草却着实奇特,竟四季常青,没有衰败枯荣。”      覃逆听到“四季常青,没有衰败枯荣”时,看了“宠物型警犬”童鞋小看花一眼,猛地站起身,走到那盆不知名草类面前,凑上去,细细地闻了闻。      覃逆一向是面无表情的,她总是平静的,似乎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但这一瞬间,她的表情却晦涩难辨起来。      “陆小凤会去哪儿?”她的声音竟似乎带有一丝压抑和紧迫。      花满楼的笑容敛了一下,“那草可是有什么问题?”      覃逆沉默了一下,低低道:“看花可能永远也长不大了,也可能几个月后恢复正常,还有可能一瞬间苍老,或者……死亡……”      花满楼面色变了变,“我已请大夫看过,它并无异样。”      覃逆的表情已然平静下来,她弯下身,把在她脚边转圈圈讨好的小看花抱起来,亲昵蹭了蹭它,把它放到花满楼怀里。      花满楼听到铃铛的脆响已走到门口,开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覃逆平淡的声音里似乎有几分咬牙切齿,“去找陆小凤!”      要想尝到苦瓜大师亲手烹成的素斋,不但要沐浴熏香还得要有耐性。苦瓜大师并不是轻易下厨的,那不但要人来得对,还得要他高兴。花满楼、黄山古松居士、和号称围棋第一诗酒第二,剑法第三的木道人显然都是对的人。      禅房里竹帘低垂,隔着竹帘,已可嗅到一阵阵无法形容的香气,足以引起任何人的食欲来。      他们掀起竹帘走进去,却忽然怔住。莱不但已摆上了桌,而且已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开怀大吃。      这不速之客居然没有等他们,居然既没有熏香,也没有沐浴。事实上这人的身上不但全是泥,而且全身都是汗臭。苦瓜大师居然没有赶他出去.居然还在替他夹菜,好像生怕他吃得还不够快。      这个人当然就是陆小凤。      一盆素火腿一盆锅贴豆腐,都已碟子底朝了天,陆小凤才总算停下来,向揶揄着坐下来的三个人笑了笑,“你们尽管骂你们的,我吃我的,你们骂个痛快,我也正好吃个痛快。”      木道人人笑,道:“别人上你的当,我不上。”他也坐下来,霎眼间三块素鸭子已下了肚。      花满楼在陆小凤旁边坐下来,立刻皱起了眉,道:"你平时本来不太臭的,今天闻起来怎么变得像是刚从烂泥里捞出来。"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经有十天没洗澡了。我不仅要还司空摘星的赌债,还要随时跑路。"      花满楼笑了,他自然知道陆小凤为什么要跑路,他笑道:“你应该庆幸,她是个称职的捕快,不会用太多的时间来追你。司空摘星又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上次我跟他比赛翻跟头,赢得他一塌糊涂,这次他居然找上了我,要跟我比赛翻跟头了,你说我怎么会不答应?”      花满楼笑道:“你当然会答应。”      陆小凤道:“谁知道这小子最近什么事都没有做,就只在练翻跟头…,一个时辰居然连翻了六百八十个跟头,你说要命不要命?唉,我最近是不是真的走霉运?捕快和小贼都跟我不对付。”      见着老朋友,又饱餐一顿,被追得惨兮兮的陆小凤立刻大吐苦水,可惜他的苦水对象是一群典型的损友,没一个善解人意的,统统都是幸灾乐祸,包括正直善良的花满楼。      花满楼被教坏了!陆小凤认为这不是他的责任。      苦瓜大师突然提起最近江湖上最出风头的人,忙于逃命还债的陆小凤显然没来得及关注最新江湖时报。      “是一个会绣花的男人。他不但会绣花,还会绣瞎子,据说他最近至少绣出了七八十个瞎子。”苦瓜大师揭晓答案。       陆小凤道:“他绣出的瞎子都是些什么人”      苦瓜大师道:“其个至少有四五个人是你认得的。”      陆小凤道:“谁?”      苫瓜大师道:“常漫天、华一帆、江重威……”      金九龄来的时候,陆小凤正在谈论他。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知道,金九龄身上有两样东西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他的衣服,和他的眼睛。金九龄的眼睛并不特别大.也并不特别亮,但只要被他看过一眼的,他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金九龄的衣服,质料永远最高贵,式样永远最时新,手工永远最精致他手里的一柄拆扇,也是价值千金的精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当作武器。金九龄认穴打穴的功夫,都是第一流的,事实上他无论什么事都是第一流的。      不是第一流的酒他喝不进嘴,不是第一流的女人他看不上眼,不是第一流的车他绝不去坐。但他却并不是个第一流的有钱人,幸好他还有很多赚钱的本事。他精于辨别古董字画,精于相马.就凭这两样本事,已足够让他永远过第一流的日子。他还是个很英俊,很有吸引力的男人,年纪看来也不大。      所以他生活一向过得很优裕,保养得一向很好,看来绝不像是个黑道上朋友闻名丧胆的武林高手,却像是个走马章台的花花公子。      金九龄是苦瓜大师的师弟,也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名捕。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金九龄一生中最大的毛病.就是风流自赏。他昔年入了公门,据说也是为了个女人。他是公认为六扇门中,三百年来的第一位高手.无论大大小小的案子.只要到了他手里,就没有破不了的。      一个捕快头子。      陆小凤有很多捕快朋友,但他最近却一提起或看到捕快,就打怵。他已深深明白了司空摘星被一个捕快盯上时的郁闷。      因此他一见到金九龄,就显得有些蔫蔫的。即使对方拿出是一块鲜红的、绣着朵黑牡丹的缎子,也无法引起他的激情。因为他最近不需要自己去找麻烦,他的麻烦已经很大了。      他得从一个小丫头捕快的刀下逃命,还要去找那个送了他一棵“青春永驻”的小草却导致小凶狗长不大的“朋友”。      他只记得,她是个美女,一个很美的女人,她的肌肤很滑,腰肢很软。        其实,他私下里认为小凶狗长不大也挺好的,当然,前提是它不会像花满楼告诉他的,突然衰老或者暴毙。否则,陆小凤怀疑他很有可能要去给那个小凶狗陪葬。悬在他脖子上的刀能和西门吹雪那把剑砍个平手。      金九龄已看出陆小凤精神不佳。      “他最近走霉运。”古松居士愉快地道。      陆小凤有气无力地瞄了他一眼,对金九龄道:“我在逃跑。”      金九龄笑道:“原来世上竟还有陆小凤怕的人。”      陆小凤叹息一声,“我不仅是个混蛋,还是个傻瓜,现在又成了个逃犯。”      金九龄笑道:“追你的人是个捕快?”      陆小凤道:“是个拿刀的美女捕快。”      金九龄突然哈哈大笑,道:“这个美女捕快莫非姓覃?”      陆小凤道:“你知道?”      金九龄的神情突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笑着的,道:“她给六扇门递了两封文书,申请逮捕西门吹雪。”      木道人愕然道:“西门吹雪?一个女捕快?”      陆小凤颓丧道:“她虽然是个女的,她的刀却能挡下西门吹雪的剑。”      古松居士对陆小凤道:“你莫非挡不住她的刀?”      陆小凤不说话了,就像有人问他能不能挡住西门吹雪的剑一样,他从来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木道人哈哈大笑一声,“为世上竟有能让陆小凤怕的人,当浮一大白。”      金九龄笑道:“无论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总会有另一个人是你要怕的。”      陆小凤道:“你难道也有?”      金九龄突然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陆小凤,道:“只有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东方不败?   陆小凤到底接了绣花大盗的案子。他最近受了打击,又走霉运,需要一件成功的事情改改运,因此,他拿出了十二分热情,誓要逮到那个会绣花的男人。      “会绣花的男人?”覃逆面无表情,眼睛却突然亮晶晶的。      被追得惨兮兮的陆小凤已回来自首了,老实交代了自己的一笔风流史,以及风流史的残留物——那棵青春永驻的小草。并承诺一定会将那个美丽妖娆的老情人追回来,送给覃逆看看。      于是,死刑改死缓。覃逆很人性化地送了他一句言情小说里常用的说辞,“你早晚要死在女人肚皮上”。对于这句一听就知道不是覃逆原创的盗版,陆小凤的反应是一个踉跄差点栽在地上,他确认这是覃逆所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诅咒了。      覃逆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幕场景:高高的阁楼上,一副五彩缤纷的绣架,绝代风华的东方教主一身红衣,青丝飘扬,纤手捻针,樱唇轻吐:“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鸿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      陆小凤盯着陷入想入非非的覃逆,一头雾水。      花满楼疑惑地微微侧头,“覃逆?”      覃逆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陆小凤的袖子,脱口而出:“你一定不可以杀他!”还没等陆小凤把喉咙里那个“啊?”吐出来,紧接着覃逆又快速摇了摇头,“不行!你不杀他他该杀你了。”      陆小凤茫然地看向花满楼,“花满楼,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花满楼微笑摇头,“没有。”      陆小凤转头看向陷入无限纠结中的覃逆,“你认识他?那个会绣花的男人。”      覃逆斩钉截铁道:“不认识。”      轮到陆小凤纠结了,“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因为你不可以杀他!”覃逆严肃地道。      陆小凤瞪眼,“为什么?”      覃逆:“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陆小凤:“……!原因呢!”        覃逆又开始纠结了,东方不败再风华绝代,他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做为一个警察,要为SS级杀人犯找个辩解的理由,实在太难为她了。可是……可是……警察也是人,也是有点感性的啊,尤其是最后东方不败坠崖时对令狐冲说的话:“我要你永远记得我,后悔一生”,实在是太……咦?他不就没杀令狐冲吗?      覃逆猛地转头,盯着陆小凤,眼睛亮得让他心里发毛,“你可以感化他。他毕竟是有情的。”      陆小凤拿着酒杯的手一顿,“你真的不认识他?你知道他是谁吧?”      覃逆脑中迅速盘算,这个案子她已经决定绝不会去掺一脚的,不在她辖区范围,也不在她职责范围,更没有人来委托她,于是,一扭头,“我只知道他叫东方不败,是黑木崖的教主,其他一概不知。”她没有说谎,电影和电视都是不一致的,谁知道现实更符合哪个?      “东方不败?黑木崖?”陆小凤两眼茫然,扭头,“花满楼,你听过吗?”      花满楼摇摇头,“没有。”      “黑木崖是什么?教名还是地名?”陆小凤只好追问现场唯一的“知情人”。      覃逆坦白道:“地名。”      陆小凤继续问:“在哪儿?”      覃逆道:“不知道。”      良久,陆小凤盯着覃逆,道:“你说他是有情的?要不,你去感化他?毕竟,怎么说,美女出马,要比我这个大男人强多了。”      覃逆坚定摇头,“不行!他不喜欢女人。”      噗!陆小凤一口酒喷了出来,不喜欢女人……什么意思?那也就是说,他喜欢……一扭头,正对上覃逆发亮的眼睛,陆小凤脑子一嗡,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有情……感化……有情……感化……      噌!陆小凤二话不说,从椅子上蹿起来,连酒杯都来不及放下,从窗口窜出,一眨眼不见了踪影。      覃逆看着他一会儿变成一个小黑点,再次逃跑,眨了眨眼睛。      花满楼笑问:“他真的喜欢男人?”      覃逆点点头,“嗯。”接着又补充道:“他杀过很多人,但却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杀那个他爱的男人。说起来,他爱过的那个男人还真跟陆小凤有点相似呢,都是浪子。”      花满楼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好。      覃逆却又来了一句,“好像也有说,他喜欢有胡子的男人的。这个我记不太清了。”      花满楼开始犹豫是为陆小凤祈祷,还是去通知他赶快刮掉胡子了。      等到覃逆恍然想起这里是古龙先生的陆小凤世界,东方不败貌似是金庸先生笔下的人物,两者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时,她已经坐在了万梅山庄的火炉旁。      而其时,陆小凤已经剃光了胡子,换了一身老学究的衣服,板着脸,面目全非地站到了目瞪口呆的金九龄面前。他的身边还跟着猛翻白眼的薛冰和一脸微笑的花满楼。他们准备去一个叫黑木崖的地方,寻找一个叫东方不败的教主。      冬天的万梅山庄很美,一地银白,红梅枝头裹着落雪,相映成辉,偶尔风过,枝摇雪落。      冬日的第一场雪已经下了,就在昨夜,化雪的天气是冷的,但他们却在用那雪水泡茶。茶是寒的,红色的梅瓣在杯中起伏,饮一口,清洌寒舌,却有淡淡的梅香在唇齿间散开。      覃逆的手边放着一本话本小说,虽然比不得现代的言情小说,却也比晦涩艰涩的大明律要好太多。万梅山庄的财势果然不凡,西门吹雪只需要吩咐下去,自有人办的妥妥当当。      庄里的人并不多,至少覃逆没见过几个,除了西门吹雪的四个侍女,就只有老管家和门房是她见过的。但无论是谁,都很安静,静静却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的事。就算是走路,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覃逆看着厚厚的落雪上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心中对杀手窝的实力猜测又更上了一层,顺便更庆幸自己不在六扇门工作。      “所以,你就告诉了陆小凤那个会绣花的男人是一个叫东方不败的话本小说里的人物?”      西门吹雪仍旧是一身如雪的白衣,乌鞘长剑放在他的手边,寒星般的黑眸中闪着笑意。      话说,冬天里这人身边似乎格外冷。      千里迢迢跑来找虐的覃逆正在低头忏悔,她知道情报对于一个警察,好吧,也许该称为侦探而言是多么重要,可是真的不能怪她,这天底下有几个男人是喜欢绣花的?还都是武侠世界里,大张旗鼓绣花的男人,而且都杀人如麻。满足以上条件——东方不败!      “我听说是个长得满脸大胡子,大热天还穿着件紫红缎子大棉袄的人。”西门吹雪很少出庄,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江湖上的消息,否则,他怎么决定什么人该杀?      幻想中风华绝代的东方教主立时破灭。覃逆有点难以接受这个新形象,最起码,她没有办法想象秀美的阁楼中,一个身穿紫红色大棉袄的大胡子男人坐在五彩缤纷的绣架前捻着针摇头晃脑:“天下风云——”打住!      “我得通知陆小凤,不要去找东方不败了。”覃逆的责任心立刻让她知错就改。      西门吹雪点点头。      为了表示忏悔的诚意,覃逆决定自己写封信,让人送去给陆小凤。      万梅山庄的人办事效率非常高,信送到的时候,陆小凤还没有出发。虽然金九龄很相信陆小凤的能力,但他还是坚持要先派人去弄清楚那个从未听过的黑木崖在何方,那位从未听过的东方不败教主是何人。      结果,黑木崖是话本小说里的地方,喜欢留胡子的浪子的东方不败是话本小说里的人物。      陆小凤死死地盯着送来的信,简直要把那上面的“覃逆”两字瞪个窟窿。然后把信一扔,抓狂地窜回房间,直接把身上的老学究衣服扒了下来。      金九龄笑得前仰后合,薛冰在一旁捂着嘴拍桌子,花枝乱颤。花满楼也是忍俊不止。      “她一定是故意的!”换回正常衣装的陆小凤摸着光秃秃的胡子处,咬牙切齿。      花满楼笑道:“她说过,她基本不骗人,她骗人的时候从来没人不信的。”      金九龄道:“幸亏我们还没有出发。不然我们这些人就成了一群傻子了。”      陆小凤恨恨地从金九龄手中拿过已经被捏地有点变形的信纸,瞪着上面已经有些潮湿的“覃逆”二字,道:“话本小说!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她说的话了。也再不会相信任何一个女人了,女人都是骗子。”      薛冰眼睛一瞪,狠狠地掐住陆小凤的胳膊,“你说什么?!”      且不管陆小凤与薛冰你追我跑,打情骂俏。覃逆一信寄出,交代清楚,坦诚承认错误。请了长假又知错能改的好孩子立刻心事全抛,在万梅山庄烤着火炉看着话本小说,悠哉悠哉地过起冬来。      顺便一说,小看花没来,到花家过冬看门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请大家不要纠结与原着季节不符的问题 ☆、第二十章 与杀手同居的日子   穷人总是幻想富人的生活,富人总是害怕穷人的生活。      但实际上,人的生活无非是吃穿住行,差别只是房舍的高矮宽广,饭食的好坏温饱,衣饰的简朴精细,或者出行马车的舒适级别。      江南首富的花七公子喝的不是琼浆玉露,万贯家财的西门庄主吃的也不是龙肉凤翅,至于“一剑飞仙”的白云城主出门难道还会腾云驾雾?      覃逆一点也没发觉自己二两银子薪水的小日子跟在万梅山庄白吃白喝的“大”日子有多少差距,除了话本小说的购买力。她甚至都没发觉西门吹雪一件衣服就能抵得上她一栋房子。      她在这里过得自在坦然。一个有着暖暖火炉的房间,一杯或温热或冷冽的梅花茶,一部缺了点现代精彩跌宕情节、聊胜于无的古文话本小说,她可以津津有味地窝在那里一天。      西门吹雪的生活很讲究,却也很简单。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剑、悟剑。他习惯清晨在雪地上练剑,剑光闪闪间,残梅飘落,雪片纷飞。      这时候,覃逆往往会陪他,因为她自己也有这个习惯。他们都是习惯晨练的人。      刀剑相交,出招拆招,是在练剑练刀,也是在悟剑悟刀。武学,从来不是江湖上许多人认为的那样凭着一把子力气,练习就好,它是需要思考的。      覃逆和西门吹雪都很沉迷于这种思考。他们从这种思考中体味着交锋的快乐,每一次出招、每一次拆招都是一次交锋,一次次交锋又换来新的心得、新的交锋。      他们都是武功绝顶的剑客刀客。刀与剑的交流越来越能让他们心意相通。      他们也是普通的人。      西门吹雪会在练剑时有意无意地挑落梅花枝头的雪花,撒落覃逆满头白花花。覃逆会偷偷跑去厨房,在西门吹雪爱吃的菜中偷放两把盐。覃逆看故事书看到精彩时,会拉着正忙着悟剑的西门吹雪,滔滔不绝地过一把讲故事的瘾。被打扰的西门吹雪会在烦透了覃逆“风花雪月”的故事时黑着脸瞪她……      甚至有一次,他们比试轻功,由于不是事关性命的,两人都全力以赴了,结果,覃逆输了。      第二天,覃逆就面无表情地从包袱里拿出了溜冰鞋,跟没见过溜冰鞋的西门吹雪再次比试,结果,有了轱辘相助的覃逆赢了。      当覃逆面无表情、却语调不自觉上扬地强调了一句“我赢了”后,第三天,她就发现溜冰鞋不见了。唯一的嫌疑人西门吹雪在她询问后,二话不说,施展轻功就飘然远去,覃逆同样二话不说,展开轻功就追。      一跑一追,绕着山头N圈后,西门剑神才在老地方停下来,面无表情地道:“我赢了。三局两胜,最后还是我赢。”      真正的最后呢,覃逆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回了山庄,用后脑勺对了西门吹雪好几天,直到剑神大人某顿饭把她加了两把盐的菜全部吃光,然后喝了一下午水,才终于解冻。      还有一次,老管家来报告江湖上的大小事,说起陆小凤在查绣花大盗,他的好朋友蛇王死了,薛冰也失踪了。      覃逆就一时兴起,拉着西门吹雪讲起了另一位会绣花的男子——风华绝代的东方教主的故事。      当覃逆面无表情地用上扬的声调,讲完东方教主激动人心、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精彩人生后,西门吹雪就冷冷地道:“你很喜欢东方不败?”      覃逆当然点头。      之后,西门吹雪又道:“他死了你很遗憾?”      覃逆再次点头。      最后,西门剑神冷然道:“他杀了很多人,证据确凿,做为一个好捕快,你更应该为那些无辜惨死的人做主。你不是一个称职的捕快。”      于是,立身不正的覃警官到雪地里罚站去了。      不过,西门剑神难得一次吃醋的结果,却是覃捕快发誓要立功赎罪,将他本人逮到监狱里去吃牢饭。由此引发了各种各样的偷袭无数,包括饭菜里下迷药,睡前敲闷棍……等等等等。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西门吹雪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但却忘记了,区区“冷漠无情”四个字又如何能概括一个人的所有呢?      西门吹雪是人,是人就会有喜、有怒、有哀、有乐。他会戏言要陆小凤刮掉胡子才会帮他,也会因花满楼察觉他身上的杀气而不快,他会在意衣着的讲究,会在杀人前认真斋戒沐浴,甚至,司空摘星还说过,西门吹雪瞧不起他……      无论如何,在覃逆眼中的西门吹雪,是一个人,实实在在的人。      覃逆在万梅山庄过得很舒适,可再舒适的日子也有结束的时候,陆小凤找到公孙大娘的红鞋子聚会地点时,覃逆已准备离开,她的假期要结束了。      西门吹雪的四个侍女,小绿帮她包了一大包晒干的梅花,小红为她准备了一堆好吃的糕点,小翠将一堆与她房子等价的衣服叠地整整齐齐放进包袱(可惜某人不识货,全当成跟自己身上一样30文一件的便宜货了,好吧,看料子,稍微好点,40文!),小青则帮她叫好了马车。      万梅山庄自己的豪华马车,又快又好又舒适。      来的时候只背了个小包袱,回去的时候满载而归。来的时候靠两条腿奔,回去的时候有豪华马车送。覃捕快一点没有不好意思,脸不红气不粗地全当收缴杀手窝非法财产,坦然地站在马车旁,面无表情地对难得出门送客的杀手头子西门吹雪道:“贿赂我是没用的,回去就去向王捕头汇报你老巢的情况。”      说完,转身就要上马车。      西门吹雪盯着她,突然伸手,一把将她从车辕上捞了回来,抱进怀里。      覃逆僵住了,从面部表情到整个身体、包括脑子都处于不受控制的僵化状态。直到西门吹雪放开她,她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      西门吹雪道:“记得将这一情况也汇报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卡得我要吐血了 ☆、第二十一章 疑问   金九龄死了。      陆小凤杀了他。      他是曾经的六扇门总捕头,也是现任的平南王府总管。      他的真实身份却是犯下数十件大案的绣花大盗。      得到这个消息时,覃逆正坐在急速行驶的马车上。她同时也得到了八月十五叶孤城邀战西门吹雪于紫金山的消息。      但她并没有回去,也没有必要回去。她没有见过叶孤城,却了解西门吹雪。她不可能阻止他,现在留在他身边的,有剑足矣。      她有她的事情要做。      覃逆其实也很想见见金九龄,非常非常想,但她却没有去见。她已在万梅山庄呆了大半年。无论哪辈子,她都从未请过这么长时间的假,不知道王捕头会不会把她开除,或者惩罚她。      她希望他能给她点惩罚,这会让她放心。      马车隆隆疾驰,车后尘烟滚滚,向南飞奔……      王捕头没有开除覃逆,甚至也没有给她任何惩罚。他的态度就像她只是休了一两天假,而不是大半年。      “你不是早就跟我请过假了吗?这还有什么说的。”王捕头是这样回复她的。      覃逆的心沉了下来。      走出衙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向茫茫苍天,白云弥漫天际,遮掩了整个天空,苍穹像一只巨大的罩子,将大地抓在手中……      覃逆突然想起一句话……冥冥中自有天意……      金九龄死了,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远远没有结束。      陆小凤,你发现了吗?      不管陆小凤有没有发现,他现在却醉了,但即使醉了,他也仿佛还能看到金九龄眼中那种奇特而残酷恶毒的笑意。      “我现在就要去见她了,你却要过很久很久才能见得到她,很久很久……”      薛冰……      恍惚间,陆小凤似乎又听到金九龄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无论什么样的人,这世上总会有另一个人是你要怕的。      ……你难道也有?      ……只有一个……      在陆小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喃喃道着“天下本无不散的筵席,此刻又何必不散该走的总是要走,此刻又何必不走”带着醉意和痛苦踏上前往紫金山的路时,在江湖中无数人杰纷纷向紫金之巅时,覃逆平静地踏入了花家。      花满楼没有回来,他也已去了紫金山。      覃逆抱走了看花,大半年过去了,小家伙果然还是那么大小,一点没长,花重楼对此十分惊异,问及原因时,覃逆却只是摇了摇头,未作解释。      看花当然没有忘记她,一看见她,就跑过来,猛摇着尾巴,兴奋地绕着她又蹦又跳地打转,偶尔还激动地“汪汪”两声,甚至直立起来拿两只前爪把着她的腿,抬着小脑袋,激动地盯着她。      覃逆没有让它失望,如它所愿地将它抱在怀里。        永和街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这里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混乱,叫卖、还价声熙熙攘攘,就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们不知道什么金鹏王朝,也不晓得什么绣花大盗。他们的生活中有柴米油盐,有争吵打闹,或许还有婆媳不和、兄弟相争,可是,即使如此,他们的生活也是平静的。      覃逆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包子摊上,那里有一对夫妻,男的在和面,女的在擀完一块皮就直接包,他们的动作很麻利,俨然已做了多年。不需要言语,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他们的动作合作无间。包子铺的生意很好,夫妻两个脸上都有着毫不掩饰的喜意。似乎对他们而言,只要今日的包子多卖两个,就满足了。      生活明明可以如此简单,为什么有的人偏偏永不知足,偏偏要掀起无尽的风浪呢?      覃逆抱着看花走过,包子铺中那位妻子恰好一眼看到她,立刻眼睛一亮,满脸堆笑,“覃捕快?您回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了呢。小看花也是,咦,这小东西还没长啊?不会是长不大了吧(正解!)?”说着就麻利地包了两个包子,递给覃逆,“都晌午了,您还没吃呢吧,快垫点,自己家的素包子,您可别嫌弃啊。”      那边正和面的丈夫也抬起头,冲覃逆“呵呵”笑了两声,又低下头干活。      手里被塞了两个包子,覃逆也没有拒绝,一手抱着看花,站在包子铺前,直接拿了一个,当着夫妻俩的面咬了一口,点头道:“好吃,很香。”      那妻子立刻笑了,道:“那是。我家这口子旁的没啥优点,就是这手艺,可不是吹的,这整条街上谁不知道啊……”      那丈夫不好意思地笑了。      直到走出好远,覃逆似乎还能看到夫妻俩脸上满足的笑容,她低下头,掰了一小块包子,递到看花嘴边,小家伙立刻伸出小舌头,一口卷走,还扭过小脑袋意犹未尽地盯着覃逆。      覃逆摸了摸它的小脑袋,道:“真的很好吃吧?”      小看花当然没办法回答她。      覃逆摸着它小脑袋的手突然顿住,眼眸暗下,道:“人的肚子明明只需两个几文钱的包子就可以吃饱的。不是吗?……”      秋。西山的枫叶已红,天街的玉露已白。秋已渐深了。阳光尚未升起,风中仍带着黑夜的寒气,街旁的秋树,枯叶早已凋落,落叶上的露水,已结成一片薄薄的秋霜。      李燕北眼睛里血丝满布,看来像是一条已落入猎人陷阱的猛兽。经过了二十年的挣扎,数百次艰辛苦战,到头来竟还是免不了要落入对头的陷阱。只要弓弦再一响,这雄霸一方的京城大豪,也难免要被乱箭穿心。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间,左边的屋檐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尖锐的风声。青光一闪,划过弓弦。      只听“嘣,嘣,嘣……”一连串如珠落玉盘的脆响,二十八张强弓的弓弦,竟同时被两道青光划断!接着,又是“夺”的一声,青光钉在右面的门板上,竟只不过是两枚铜钱。      是谁有这么惊人的指力,能以铜钱接连割断二十八张弓弦?      阳光已升起,豆汁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在阳光下看来,也像是雾一样。      陆小凤用火烧夹着猪头肉,就着咸菜豆汁,一喝就是三碗。他已到了京城,正跟李燕北在一起。      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不仅吸引了无数的江湖豪客,也激起了一场天大的赌局,事涉六十万两银子和京城的地盘,甚至,更多。      约战的日子本来是八月十五日,地方本来是在秣陵的紫金山上,可是日期却延后了一个月,地方也改在京城。      没有人知道是谁延后了日期,也没有人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陆小凤也不知道,他找西门吹雪找得很辛苦。可是自从八月十五那一天之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西门吹雪的行踪!      但他却很快见到了叶孤城。      杜桐轩已与李燕北增加了赌注,这是一场豪赌,败者将一败涂地。      风从窗外吹过,一阵奇异的花香传来,六个乌发垂肩,白衣如雪的少女,提着满篮□,从楼下一路洒上来,将这鲜艳的菊花,在楼梯上铺成了一条花毡。      一个人踩着鲜花,慢慢地走了上来。他的脸很白,既不是苍白,也不是惨白,而是一种白玉般晶莹泽润的颜色。      他的眼睛并不是漆黑的,但却亮得可怕,就像是两颗寒星。他漆黑的头发上,戴着顶檀香木座的珠冠,身上的衣服也洁白如雪。      他走得很慢,走上来的时候,就像是君王走入了他的宫廷,又像是天上的飞仙,降临人间。      即使不认识这个人,也猜得出这人是谁。      天外飞仙叶孤城。      陆小凤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些违和,他企图抓住这种感觉,却又徒劳。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覃逆,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会有所发现。      就像上官飞燕的手……      陆小凤突然怔住了,他忽然想起,上官飞燕失踪了,覃逆一直没看到她的手,那个永和街的灭门血案将她调开了,是谁?为什么?覃逆又是为什么没有继续追查?甚至……她为何避开了绣花大盗一案?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她是有意避开的。      而且,她又是为什么一定要看上官飞燕的手呢?在明知道上官飞燕和上官丹凤是一个人的情况下。      陆小凤忽然觉得,覃逆似乎知道什么。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问她。甚至,还有西门吹雪,她知不知道西门吹雪在哪里?      这许多疑问在陆小凤脑中闪过,只是一瞬间。      叶孤城一双寒星般的眼睛正盯着陆小凤。陆小凤微笑。      叶孤城道:“你也来了。”      陆小凤道:“我也来了!”      叶孤城道:“很好,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陆小凤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叶孤城的目光已看向唐天容……      覃逆没有出去巡视,她坐在自己屋子的窗口,怀里抱着看花,正在聚精会神地泡茶。茶,是梅花茶,她从万梅山庄带回来的。她用的是最简单的方法,水,缓缓地注入,梅花漂浮起来,在壶中翻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覃逆打开门。      东青目中带泪,抬头,哽咽道:“老爷子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债务引发的八卦   暮色,残阳。      京城外的跑马路上走来一个人。      白色的帷帽,白色的日式罗衣,一双普通的木屐,露出纤细白嫩的脚趾,腰间一柄细而弯的东洋刀,夕晖洒在她身上,金色的铃铛闪烁着光泽。      她看起来走得并不快,不疾不徐,每一步似乎都是同样大小,却似乎眨眼间已至近前,竟比那些骑马飞奔的江湖豪客更早到达城门。      京城的人流很多,来来往往,许多都是生面孔。有人为求名,有人为求财,也有人为了巅峰对决的剑,甚至或许,还有人只为了一睹“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的风采。但更多的人,却是为利。      她本就想来,却深知不该来。她来了,许多事便可能不同了。但,或许她不来,许多事也早已不同。      小客栈里,宾朋满座,竟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覃逆走进去,迎接她的是数道探究的目光,京城已是龙蛇混杂,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猜测别人,武林中人总是格外地谨慎,又格外地鲁莽,这两者其实并不矛盾。比如此刻,他们谨慎地探究着覃逆的底细,却又大胆地毫不掩饰这种探究。      好似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覃逆径直走到柜台前。京城虽然人满为患,但毕竟是大明最繁华的地界,总还不曾发生处处客满,无处可住的事情。      小客栈果然还有房间,但比起平日却贵了许多。      “四两银子,一个晚上。”小二哥的态度很好,或许是因为生意好的缘故,堆满了笑容。客栈小,只有一种房间,不分三六九等,一律四两。      一个月薪水还不够一晚房价的小覃捕快从衣兜里掏出所有资产,摊在手心,掰着纤细的手指,当着小二哥的面数了数——1两零23文。      于是,抬头看向小二哥。      绝色美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小二哥顿感压力倍增,吞了吞唾沫,伸长了脖子瞅了眼后头正忙着打算盘的掌柜,正对上掌柜的狠狠扔过来的眼刀,立刻缩回脖子,讪笑道:“对不起,姑娘,小店小本经营……”      “这位姑娘的房钱,算在我账上吧。”      小二哥的客套话还没说完,便有善心又自认风流阔气的程咬金杀出了。      所以说,脸有时候果然还是很有用的,覃逆想。但此刻,她却并不想这样使用自己的脸。于是,她连看也没看路人甲程咬金一眼,面无表情地把银子收回怀中,平静地道:“记在叶孤城账上。”      程咬金立刻噤声,小二哥瞬间瞪圆眼,小客栈立即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覃逆身上。      半响,小二哥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是叶城主的……?”      小客栈中所有人都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覃逆淡淡道:“债主。”      如果不是那个叫叶孤城的吃饱喝足没事干,闹什么决战紫金,又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不闹出这么多事,龟孙老爷怎么会被杀。龟孙老爷不被杀,东青又怎么会跑到她门口哭得惨兮兮。东青不到她门口哭丧,她又怎么会扔下泡好的甘甜清香的梅花茶,硬是一口气飞奔两个多时辰,一路不停脚,吃风喝尘地跑来京城凑热闹。      覃逆分析地有条有理,而且,她是个巡街的小片警,固定工作地点在永和街。不是六扇门的总捕头,时不时还要出趟差逮犯人。      所以,责任全在叶孤城。出差费应该由他负担。      于是,客栈里的众侠士都知道了——      一个身家只有一两银子的人向堂堂白云城的一城之主讨债,这个人不但是个女子,还是个绝色美女。      不自觉地,众人都开始咀嚼这件事的深层含义了。      没有人会相信堂堂白云城的城主会向一个女子借钱,尤其是,这个女子连四两银子的房费都付不起。这个女子还是个绝色美女。      一个绝色美女向一个男人讨债,讨的却不是银子,那么,就只有一种——      情债!      英雄豪杰们眼睛放光了。男人嘛,能让他们眼睛放光的,除了赌,就是色了。      当然,他们同时也关心另一件事。      “姑娘知道叶城主在哪儿?”      开口的,居然还是那个路人甲程咬金。关注的,却是小客栈里所有的人。      覃逆这回终于转头看他了。      一个长相不错,气质不错,颇有几分潇洒文雅的风度,让人看着很顺眼的年轻人,并不像是通常向女人搭讪的那种轻佻自以为潇洒的货色。穿着一身青蓝色的衣衫,质地不错,却也不是太好,至少不像西门吹雪的那样精细,腰间还插着两把燕翎刀。      “‘燕翎双飞’展飞。”年轻人笑笑,自报家门,拱手道,“刚才看姑娘有难处,方才出言相助,并非是有意冒犯,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覃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客气之言,却道:“你如果碰到债主,是上前打招呼,还是转身跑掉。”      展飞愣了一下,旋即了悟,摇头笑道:“我若碰到债主,必定是有多远逃多远,绝不会让她找到。”      覃逆点了点头,“那我又怎么会知道叶孤城在哪里?”      展飞道:“姑娘果然不该知道,是展某问错了。”说着,向覃逆行了一礼。      覃逆道:“既然如此,那么你能告诉我叶孤城的消息吗?”      展飞苦笑,他本是问的人,如今却又成了被问的人,但他本事坦坦君子,便还是道出:“之前传言很多,有人说叶城主被蜀中唐家大公子唐天仪的毒砂所伤。唐门的毒药暗器,除了唐家的子弟外,天下无人能解。无论谁中了他们的毒药暗器,就算当时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但之后,叶孤城在春华楼出现,侍女随行,鲜花铺路,一招天外飞仙刺穿唐天容双肩琵琶骨,谣言便不攻自破了。如今叶孤城在哪里,却是无人知晓了。”      覃逆默默听着,又道:“西门吹雪呢?”      展飞摇头道:“没有人知道西门吹雪在哪里。”      覃逆没有再问。      叶孤城的名号很好用,大约也是从未有人敢明目张胆地盗用“天外飞仙”的名号吧,小客栈掌柜立刻将覃逆迎进了最好的客房。      顺便,还有一个消息迅速从小客栈里传扬开来,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散发——      “天外飞仙”白云城主叶孤城的女人来了。      当陆小凤知道这个消息时,他正跟李燕北在他的三十处公馆中的一处喝酒。      桌上已摆好四碟果子、四碟小菜、还有八色案酒──一碟熏鱼、一碟熏鸭、一碟水晶蹄膀、一碟小割烧鹅、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驴公、一碟羊角葱小炒的核桃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还有个刚端上来的火燎羊头。      非常丰盛,也非常引人胃口,陆小凤甚至已准备动筷子,欧阳情也还在厨房为他做一样她最拿手的酥油泡螺。      但他却立刻跳了起来,与李燕北一起来到小客栈。      看到覃逆的时候,陆小凤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他指着覃逆,手都有点抖,瞪着带路的小二哥,“她……她是……叶孤城的女人?”      陆小凤完全不明白明明是去万梅山庄跟西门吹雪孤男寡女呆了大半年的人,怎么会成了叶孤城的女人?      小二哥被他的态度吓到了,不自觉退后一步,缩了缩,道:“是……是啊,本……本店今天只有这一位女客。而……而且……这位女客——”自己说的。      小二哥没说完,在陆小凤“恐怖”的目光下,不自觉吞下了后面的部分。      陆小凤瞪着他,道:“可是……她本该是西门吹雪的女人才对的!”      小二哥张大了嘴,“啊?”      覃逆也眨着眼,木木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叶孤城的女人?她?      陆小凤摇摇手,小二哥被摇摇晃晃地打发下去了。      李燕北也懵了,瞪着眼睛,看看覃逆,又看看陆小凤,茫然道:“到底是谁的女人?”叶孤城,还是西门吹雪,这种事情也能弄混吗?      陆小凤也很无奈,摸了摸他那两撇小胡子,走到覃逆面前坐下,道:“你见过叶孤城?”      覃逆摇摇头,“没有。”      陆小凤瞪眼,“那他们怎么会说你是叶孤城的女人?”天知道他听花满楼说西门吹雪和覃逆有可能的时候有多高兴,他一直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幸福。      覃逆坦然道:“我怎么知道?”      陆小凤无语。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晕晕乎乎的小二哥晕晕乎乎地下楼,然后晕晕乎乎地向还在客栈里的众英雄豪杰们散布了一个晕晕乎乎的消息——      叶孤城的女人其实本来该是西门吹雪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章,会晚点 ☆、第二十三章 单方面冷战   有句古话,叫“世事难料”。      两大巅峰剑客为了剑而进行的一场旷古绝今的巅峰对决,一眨眼就成了叶孤城抢了西门吹雪的女人,西门吹雪绿帽戴得不甘心,双方约战紫金,赢的一方抱得美人归的狗血版本。      而且,很明显,这个版本更能获得广大英雄豪杰的青睐,除了少数表面自命清高之徒。      始作俑者却对此一无所知。      茶,是普通的清茶,比不得梅花的清洌。水,是普通的井水,比不得雪水的甘甜。      覃逆发现胃口有被养刁的危险。      陆小凤或许喜欢喝酒,却无心茶水,就在这两天,他至少有两个朋友死去,他有太多的烦心和苦闷。他也有太多问题想要问覃逆。      “西门吹雪在哪里?”这是陆小凤的第一个问题,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不知道。”覃逆道。      陆小凤诧异道:“不知道?”      覃逆道:“我们在冷战。”      “冷战?”陆小凤愕然。      “就是吵架,不理睬对方。”覃逆面无表情地解释,却漏掉了一个关键词“单方面的”。      西门吹雪竟然也会吵架,不理睬对方?陆小凤和李燕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句话。      “为什么?”陆小凤问道。      覃逆道:“因为他要去送死。”      李燕北的脸色已僵住了。      陆小凤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心更是沉下了几分,他知道没有人比覃逆更了解西门吹雪的剑了,她这样说,一定是有原因的,他的声音有些涩涩的,“为什么?”      覃逆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受伤了。一个月前,一群人偷袭了他。”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陆小凤一定不相信,可它却是覃逆说的,那么就一定是真的了。李燕北的眼睛已经彻底黯淡下去了,就像一个失去了一切、穷途末路的枭雄。      陆小凤的心既沉重又难受,“是谁偷袭了他?”      覃逆沉默了。      许久,久到陆小凤怀疑她知道对方是谁,她才用比平时的语调慢了许多的语速,缓缓地道:“不知道。”      陆小凤紧紧地盯着她,希望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覃逆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茶水中漂浮的茶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还是一贯的古井无波。      陆小凤缓缓地问起了一个跟眼前毫无瓜葛的问题,至少李燕北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看上官飞燕的手?”      覃逆似乎对他这个问题丝毫不吃惊,但她却仍是盯着茶水,沉默不语。      陆小凤又问:“你避开了绣花大盗,为什么?”      覃逆还是沉默不语。      陆小凤有些恼怒。      覃逆却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道:“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信吗?”      陆小凤看着她,心中的怒火突然一下子消失了,他点点头,道:“我信。我信朋友。”      覃逆的表情动了一下,似乎泛起一丝暖意,她说:“金鹏王朝一案,除了第一次见到上官飞燕,后来她就一直防备我,似乎刻意不让我看到她的手,一直到最后,有人用永和街的灭门案调开了我,之后,上官飞燕的尸体就消失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是什么让什么人这样警惕我?我所做过的唯一出格的事情,就是向衙门递交了一份西门吹雪的逮捕书(陆小凤抽了抽嘴角),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西门吹雪,嗯,其实,我连你是陆小凤什么的(陆小凤:我不是‘什么的’)也都不知道。”      陆小凤道:“所以,你就避开了绣花大盗一案,你趁机去万梅山庄呆了几个月(公私两不误啊)。一个朝廷的捕快,本来是不可以这样无故休息大半年的。你必须要给衙门一个说法,即使你能力出众。”      覃逆点点头,“朝廷一向对准时点卯上班很重视,就连迟到都要挨板子。但他们却不仅没有开除我,甚至连惩罚都没有。那时,金九龄已经死了。”      陆小凤低下头,沉重地道:“你本来以为是金九龄,可是不是。”      覃逆道:“是的,可惜不是。”      陆小凤道:“金九龄曾经说过,他只害怕一个人。我曾经以为是我,但后来,我发现不是。”      覃逆道:“我本来不应该来京城的。”      陆小凤道:“那你为什么来了?”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是为了西门吹雪?”      覃逆扭过头,道:“不是。有人托我查案。”      陆小凤看到她的嘴似乎微不可查地嘟了一下,否认地也太快,他突然笑了,不管有些事情有多沉重,总还是有能让人舒心的事,不是吗?      李燕北一直静静地坐着喝茶,没有打扰他们。此时却开口了,“你们怀疑是那个人偷袭了西门吹雪?”      覃逆和陆小凤却都沉默了,他们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甚至弄不清楚偷袭西门吹雪有什么好处,唯一能得到好处的,似乎就只有——叶孤城。可是——      “叶孤城却不是这样的人。”陆小凤道。      覃逆没有见过叶孤城,无从评论,李燕北却也点了点头。      陆小凤突然问道:“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是谁提出改期的?”他知道西门吹雪不可能因为受伤更改日期的,他就算是死,也不会改期。      覃逆却道:“西门吹雪。”      连李燕北都愕然了。      覃逆又道:“因为我说,如果他不取消决战。等他死后,我就去挑战叶孤城。”      陆小凤和李燕北都明白了,受了伤的西门吹雪绝对不会是叶孤城的对手,他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死。但他却绝不愿意覃逆死,所以,他只能妥协。      陆小凤道:“他不可能取消决战,就只能延期。”      覃逆点点头。      陆小凤明白了,所以西门吹雪的行踪才会这样隐秘,因为他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尽最大的可能养好伤。他身上背负的不是一条命,很可能是两条,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没办法肯定,如果他死了,覃逆会不会去挑战叶孤城,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力保证他自己的命。      “那你们又为什么还要吵架?”陆小凤道。      覃逆道:“因为我的要求是‘取消’。”      陆小凤叹道:“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覃逆道:“我知道。但我知道不代表我不可以生气。所以,我决定不理他。也不问他在哪里,更不管他伤好没好。”      陆小凤笑道:“但你却来了。”千里迢迢跑来了,在明知道不应该来的情况下。      覃逆立刻道:“我来是为了查案。”      这一回,连李燕北都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覃逆的恼怒   没有人怀疑龟孙老爷是为何被杀的。一个人知道的太多总是一件危险的事。      银月清冷。        城外一个久已荒废的窑场里,一个个积满了灰尘的窑洞,看来就像是一座座荒坟。其中一个已破了大洞的窑洞里,突然出现一个幽灵般的影子。      影子伫立在原地,借着月光,已看清了她想要看清的东西。      她已看过龟孙老爷的尸身,还有那两口已标明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上好的楠木棺材。龟孙老爷的致命伤是喉头上两点血痕,凶器是一条赤红的小蛇。这是陆小凤亲眼看到的。      覃逆已决定将案子交给陆小凤了,今夜,她只是来看看能不能发现其他的什么。      覃逆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她或许有些细节地方强过陆小凤,但论查案,她却不如他。她缺少了陆小凤闯荡江湖的经验。还有,时代的局限性也注定了思维的局限性,她和这个时代人们思想上的差异让她难以揣摩他们的行动方式。      但,这也是她的优势。      并没有停留很久,秋风再起时,覃逆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当她来到李燕北的公馆时,却发现陆小凤不在,欧阳情躺在床上,惨淡的灯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她美丽的脸上已完全没有血色,美丽的眼睛紧闭,牙齿也咬得很紧。      李燕北和十三姨站在床头。      李燕北道:“我们赶到厨房里去的时候,她已经倒了下去!伤口在左手,我已封住了她左臂的穴道,阻止了毒性的蔓延。”但也仅只如此。      覃逆听出他话中的另一层含义,“你们怎么知道她要被暗算?”伤口跟龟孙老爷的一样,剧毒,若非及时赶到,不可能救下欧阳情。      十三姨摇摇头,“是陆小凤。他叫我们过来的,他自己却追出去了。”      覃逆道:“追出去?”      李燕北道:“那个吹竹弄蛇的人。”      覃逆突然陷入了沉思。      陆小凤找到了吹竹弄蛇的人,是个孩子,那孩子却说是个驼背的老头子让他做的。而那个驼背的老头子,竟然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却已死了,被一根红得像血一样的鲜红缎带勒死的。而那根缎带竟还跟她自己短剑上的缎带是一个样子的,或者说,就是她自己的缎带。      陆小凤却并不认为公孙大娘是凶手。      李燕北道:“你怎么知道公孙大娘不是真凶?”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十三姨道:“可是你能感觉得到?”      陆小凤点头。      十三姨还要再说什么,覃逆却突然开口了,“凶手确实不是公孙大娘。”她的口气笃定,并非如陆小凤只是“感觉”。      陆小凤立刻道:“你发现了什么?”他已知道她去了龟孙老爷被害的窑洞。      覃逆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勒死她自己。我也知道,再笨的凶手也不可能当着陆小凤的面出手两次。”      陆小凤突然一惊,“所以,有人故意引我出去?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以为公孙大娘是凶手?”      覃逆点头,“他在窑洞杀龟孙老爷是因为那里是最好下手的地方。而欧阳情一直在这里。”      陆小凤道:“他本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对欧阳情下手,但他却没有。”      覃逆突然抬头,道:“可为什么是欧阳情呢?龟孙老爷和欧阳情有什么关系吗?”      陆小凤道:“如果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那也只能是都在……”他仿佛忽然想到什么,或者说突然意识到什么,语速陡然慢了下来,“……都在妓院里出没……”      妓院!      “可是,妓院有什么问题呢?”李燕北实在想不通。      陆小凤和覃逆也想不通。      “除非他们都在妓院中看到或听到过什么。”陆小凤转头看向欧阳情,如果真与妓院有关,那也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欧阳情惨白的脸上已泛起一种可怕的死灰色,左脸已浮肿,李燕北点穴的手法,显然并不高明,并没有能完全阻止毒性的蔓延。      陆小凤决定去找叶孤城,他以为叶孤城既然能解唐家暗器的毒,能救他自己,想必也能救欧阳情。      覃逆却突然对李燕北道:“你手下有多少人?”      李燕北道:“三四百人总是有的,你为何这样问?”      覃逆道:“为了叶孤城。”      陆小凤、李燕北和十三姨都不解地看着她。      覃逆道:“这一切的起源,都在叶孤城身上。是他提起的挑战,是他将地点改在了京城,只要收拾了他,不管背后有什么阴谋,决战无法进行了,一切阴谋都会不攻自破。”      陆小凤讪讪地摸了摸胡子,他不得不承认覃逆这话很有道理,可是……      李燕北脸色变了又变,这话太有道理了,只要叶孤城死了,决战无法进行,那么他和杜桐轩的赌约也自然作废,危险自动解除,可是……      “我听说叶孤城号称‘天外飞仙’,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对付吧?”十三姨说出了他们的一部分心声。      覃逆道:“不需要杀死他,只要将他重伤。”她转头看向陆小凤,“如果叶孤城真如你所说,是个与西门吹雪很像的人,那么必须要重伤不能动,才能令他无法赴约。”      陆小凤无奈地点了点头。      李燕北道:“我见过那招‘天外飞仙’,即使我手下有三四百人,只怕也挡不住叶孤城的脚步,徒丧性命而已。”      覃逆摇摇头,道:“三四百人够了,只要你肯舍得这公馆。用两百人封住四面八方,轮换用强弓射击,每轮一百人,交替出手,用箭羽彻底封锁四周。再用一百人以飞蝗石封顶,只需在关键时刻阻他从上方突围,另有一百人伺机而动,随机应变。布下天罗地网,叶孤城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人一剑,必然陷入被动。可隐晦地留下一处缺口,让其突围,地下埋二十斤火药,一起引爆。我不信无法将其炸伤。”      除非……有人帮他……覃逆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陆小凤死死地瞪大了眼睛,摸着胡子的手差点将他的宝贝小胡子揪下来。      李燕北也已呆了,背上冷汗襟襟,他突然发现老对头杜桐轩原来算是个心慈手软的好人,至少,他没用二十斤火药来轰他。      十三姨的脸色白了又白,好半天强笑道:“这只怕不是炸伤,能炸成灰吧?”      覃逆微微暗了下眼睛,面无表情道:“当然不会,西门吹雪都没被炸死。”她又转头看向陆小凤,道:“听说叶孤城足以跟西门吹雪匹敌,不是吗?”      陆小凤愕然,道:“西门吹雪就是这样受伤的?”      覃逆点了点头,“比这个阵容稍微次一点,所以,也没把他炸得动弹不了,还能千里迢迢跑来跟人互砍。相信叶孤城也不会死的,最多半残。”      陆小凤突然意识到,覃逆不是没有情绪的,不单单是对西门吹雪的应战,还有对西门吹雪的被袭受伤一事,更有对发起这场挑战的叶孤城。尽管她看起来一如以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心里却对叶孤城生了恼怒,甚至……陆小凤忽然觉得,覃逆……她在怀疑叶孤城?      略一思索,陆小凤将这话问了出来。      李燕北和十三姨都愣住了。他们从未想过,叶孤城,那个孤傲的绝顶剑客会在背后杀人。      覃逆沉默了一会儿,道:“约战西门吹雪,本是两个人的事,是谁将此事弄得天下皆知?我只知道不是西门吹雪,也不会是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陆小凤愣住了,半响,他道:“所以,只能是叶孤城?”      覃逆没有说话。      李燕北道:“纸包不住火,两大高手决斗,总会有人知道的,江湖,是个人多嘴杂的地方。”      覃逆扭头看他,“泄露两次?八月十五紫金山泄露了,九月十五京城又再次泄露?”      李燕北哑然。      覃逆又道:“如果叶孤城是如你们所说的那种人,那么,他和西门吹雪都本该是最能守口如瓶的。”      十三姨道:“也许,只是巧合。”      覃逆默然,她不能否认巧合,或许真的只是叶孤城想要与西门吹雪决战,被身边的人泄露,又被人利用。      “可惜,我没有见过叶孤城。”覃逆的话语里似乎带着点叹息,又似乎还有几分不甘。      李燕北笑道:“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叶孤城,你才会怀疑他。他是一个孤高傲绝的剑客,只怕与西门吹雪一样,心中只有对剑的追求,并不是会背后杀人的小人。”      十三姨突然嫣然一笑,看着覃逆的眼睛亮闪闪的,噗哧道:“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心爱的男人受到了伤害,还有至少五成丧命的危险,都是会气怒的。”      覃逆立刻扭过头,好似没听见这话,郑重去看床上的欧阳情,但陆小凤他们却看到,她的眼睛不自然地闪了两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不同的月夜   桌上已燃起了灯,窗外月光如水。屋子里充满了菊花和桂子的香气。      西门吹雪坐在窗前,他的剑就放在他的手边,他正盯着它,目光竟是那样奇特。似乎冷冽如冬日寒霜,又似乎温暖如春日煦阳。      他明明在盯着他的剑,眼中却似乎又看到了一把刀,那把刀顽皮地用不杀人的逆刃探出脑袋试探着对着他的剑又磨又砍,而他的剑一有反击的意思,那把“惜命”的刀就会立刻“长”出轮子调头远遁。        到底是他的剑想要看到那把刀,还是他的心在延伸呢?      西门吹雪笑了。      他知道他在想着一个人,他也知道她已来到了京城。从她来到京城时,他就经常开始想她。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人生中最重要、最危险的一场生死决战尽在眼前,这个时候,一柄杀人的剑不应该去思念一把不杀人的刀。      但,如果人可以连自己的思念都控制住,那便已不再是人了。      西门吹雪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冷冽中竟有着几分暖意。      忽然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里的气息变了,菊花和桂花的香气中似乎飘溢出一点点清新的梅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却没有回头,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传入耳中。      “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生气吗?”      寂静的夜色里,响起的是一个平静但清脆悦耳的声音。也是西门吹雪熟悉却已许久未闻的声音,而这个声音也恰恰是他正在想念的声音。      他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如春天般的暖意,连声音都柔和了起来,他说:“你做的大部分事情我都不会生气,但如果你偷偷将我打昏,让我无法赴约,我却是会生气的。”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甘地道:“你会生我气一辈子吗?”      西门吹雪摇头道:“不会。但我却会遗憾一辈子。”      声音再次沉寂了,但西门吹雪仿佛听到呼吸的气息微不可查的加重了几分。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窗口,月光的阴影掩住了他的面容,但却掩不住他声音里的几分柔和和愉悦。      覃逆就站在他对面,两步之遥的地方。      她依旧是一身白色罗衣,一顶白色帷帽,帽帷却已揭起,露出绝美的容颜,金色的铃铛静静地悬在她的手腕上,乖巧精致,她的腰间正挎着那把刀,那把他的剑思念的刀。      她的眼睛很亮,纵使一身的风尘之色也掩不住那绝美脸蛋上黑曜石般的光泽。她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但西门吹雪却从那双黑亮的眸子里看到了担忧,还有同他一般的……思念……      “我的伤已好了。”西门吹雪轻轻道。      覃逆眨了下眼睛,西门吹雪发现其中的担忧似乎放下了些许,但她还是说道:“打晕你你会生气,甚至遗憾一辈子,可是,不打晕你我会生气,甚至遗憾一辈子。你说,该怎么办?”      西门吹雪道:“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但我却知道,你已不会打晕我了。”      覃逆似乎不甘地抿了下唇,撇过头,不去看他。      她了解他,明白剑道对他的意义,她绝不会忍心让他遗憾一辈子的。      西门吹雪走过来,轻轻将覃逆揽进怀里。      覃逆也不反抗,乖乖伏在他怀里,却还是撇着头不肯看他,小声道:“我在生气。”      西门吹雪在她头顶道:“我知道。”      覃逆又道:“我们还在冷战。”      西门吹雪道:“冷战?”      覃逆道:“就是不理你。”      西门吹雪似乎笑了一下,道:“我也知道。”      覃逆道:“那你为什么还不离我远点?”      西门吹雪道:“那你为何还要来京城?”      覃逆道:“我来查案。跟你无关。”      西门吹雪道:“那你为何要来这里?”      覃逆道:“我来救人。跟你无关。”      西门吹雪看了一下,床上正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他却没问,只是收紧了手臂,抱着怀里那个一再强调“跟你无关”的少女,良久,似乎有些叹息道:“你不该来的。”      覃逆沉默了。      银月西移,时间一分一秒地划过,它不会为覃逆的担忧而停顿,更不会因西门吹雪的叹息而驻足。秋夜凄凉,月华从窗口洒入,罩在两人身上,如同裹着一层莹白的银纱。      覃逆轻轻道:“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阻止你的。”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覃逆又道:“即使你们要比剑,也不应该是在充斥着暗潮汹涌的阴谋诡计下。那很不安全,变数太多。你应该知道的,龟孙老爷、公孙大娘都死了,还有峨眉三英中的张英风,他们说是你杀了他。”      西门吹雪道:“我没有杀他。”      覃逆道:“我知道。你或许会杀人,却不会故弄玄虚地弄匹白马驮着他的尸体满大街跑。更何况那匹白马还是禁城皇家所有。”      西门吹雪道:“紫禁城?”      覃逆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问道:“你们的决战地点在哪儿?”      西门吹雪道:“紫禁城。”      覃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床上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欧阳情。      陆小凤去找叶孤城了,他跑得很快,从李燕北的公馆里一溜烟跳窗跑了,不见踪影,仿佛后头有什么在追,覃逆知道他害怕自己跟去。因为他说过,叶孤城也是他的朋友。      他一定是害怕她用二十斤炸药轰了叶孤城,覃逆想。      面无表情地盯着陆小凤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夜色里。覃逆没有去追,而是直接走回屋里,背起欧阳情,在李燕北和十三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也直接跳窗,转眼飞逝无踪。      救人如救火,所以,等陆小凤找到叶孤城,回来却发现他的酥油泡螺红颜知己消失无踪却也怪不得她,不是吗?      覃逆不知道西门吹雪在哪里,却不代表她找不到。      “陆小凤的红颜知己?”自从覃逆一再提醒他“不可以跟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西门吹雪就对这个身份非常敏感。      但显然,敏感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覃逆立刻扭头,提醒他,“朋友妻不可戏。朋友的红颜知己也不可以。”      对于这个话题,西门吹雪已经学会了沉默应对,不再去多耗脑细胞思考为什么他要跟一个第一次见面或者从没见过面的女人私奔,只因为这个女人是“陆小凤的红颜知己”。      西门吹雪的医术果然很好,欧阳情的毒尽管很厉害,还是很快被解了。      看着欧阳情渐渐恢复生气的脸色,覃逆眨眨眼睛道:“陆小凤现在一定急得到处找她呢。”      西门吹雪扭头看她,“你没告诉他来我这里?”      覃逆面无表情地道:“他也没告诉我叶孤城在哪里。”      西门吹雪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他盯着覃逆,语气中有些异样,“你要找叶孤城?”      覃逆点点头,“我想试试出动四百人,强弓、飞蝗石封锁,再埋上二十斤炸药的情况下,叶孤城会不会被炸得不能动弹。”然后,她抬起头,坦然地盯着西门吹雪道,“他要是不能动弹了,你还会找他比剑吗?”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半响,他突然笑道:“自然不会。”      覃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既劝不了你,就只好去‘劝’他了。决战是他挑起的,一系列的杀人、阴谋诡计也都是因他而起,责任本来就该他负。嗯,还有我的房费欠款。”      西门吹雪道:“房费欠款?”又欠债了?      覃逆道:“我不知道京城的物价竟然这么高,一个晚上要我两个月的薪水,这笔钱应该由他来付。”      西门吹雪定定地看着她,突然道:“你不知道坊间流言?”      覃逆不解,道:“坊间流言?”      西门吹雪道:“所以,你也不知道你在来京城的第一天就给我戴上了一顶帽子?”      覃逆道:“什么帽子?”      西门吹雪道:“一顶色彩鲜艳的绿油油的帽子。”      秋声寂寂,秋风萧索。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地方并不十分窄小,却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故而更显得四壁萧然,空洞寂寞,也衬得那一盏孤灯更昏黄黯淡。壁上的积尘未除,屋面上结着蛛网,孤灯旁残破的经卷,也已有许久未曾翻阅。      西门吹雪和覃逆正在月下“谈心”时,叶孤城却斜卧在冷而硬的木板床上,虽然早已觉得很疲倦,却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他又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每日晨昏,从无间断的苦练,想起了他的对手在他剑下流出来的鲜血,也想起了那碧海青天,那黄金般灿烂的阳光,白玉般美丽的浮云……      他想死,又不想死。一个人的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矛盾?      窗外有风声掠过──那绝不是自然的风声。      剑就在桌上。他一反手,已握住了剑柄,他的反应还是很快,动作也依旧灵敏。      “用不着拔剑。”窗外有人在微笑着道:“若是有酒,倒不妨斟一杯。”      陆小凤并没有如覃逆所希望的到处找欧阳情,他甚至还不知道欧阳情“失踪”,他直到现在才找到了叶孤城。      庙里没有酒,陆小凤却仍然坐下了,因为这里有朋友。      尽管只匆匆见过两次面,但陆小凤仍然认为他们是朋友。尽管覃逆怀疑叶孤城,但陆小凤却并不愿意怀疑朋友。      他凝视着叶孤城,他们谈论了叶孤城的伤,谈到了京城里的暗潮汹涌,也谈到了西门吹雪。      “想不到你居然也是西门吹雪的知己。”陆小凤道。      叶孤城注视着桌上的剑,缓缓道:“我了解的并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剑。”      陆小凤却在凝视着他:“也许你们本来也正是同样的人。”      叶孤城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两柄孤高绝世的剑,两个孤高绝世的人,又怎能不惺惺相惜?      陆小凤突然想,如果覃逆看到这样的叶孤城,也许便不会再怀疑他了。      看着叶孤城,又想到覃逆,陆小凤忽然笑道:“你可听过最近的坊间流言?”      叶孤城沉默了,他的脸上似有些凄凉,身形却更加孤寂了,他说:“西门吹雪真的有女人了?”      陆小凤点点头,却已敛了笑容。      叶孤城站起身,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明月,喃喃道:“现在已可算是九月十四了。”      陆小凤看着他,他忽然发觉,叶孤城的身上似乎背负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压得他仿佛只剩下一个人的孤寂。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朋友相聚   银子是个神奇的东西。      它可以让人幼有所保、老有所依,心情舒畅、生活安逸……它有着太多数不清的好处,以至古往今来,它一直都是人们恒久不变的追求,无数人为此趋之若鹜,甚至不惜夫妻反目、兄弟逾墙、父子成仇。      覃逆一直都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世上的犯罪,至少有七成以上都是为了它。      所以,当她看到十三姨握着一把刀满脸恶毒地扎向李燕北的胸口时,对于这幕谋杀亲夫的惊险镜头,她并没有吃惊。      李燕北的赌约,她知道,这是一场胜为王败为寇的、没有一丝退路的赌局。十三姨只是李燕北三十个女人中的一个,一个月中她有二十九个晚上是孤独一人度过的,她必须要考虑李燕北败了之后的后果,为了她自己。      她显然并不是一个能同甘苦的女人,也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      但覃逆却没有想到,事情并不如此简单。      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      在覃逆这个月薪2两银子,如今还背负着近百两的“房贷”,顺道还欠着本次意外出私差的4两银子房费的人眼中,那就像是看到了中国人民银行。      欧阳情还在睡,李燕北却已经醒了。      他们如今还能睡能醒地喘着气,不得不说,得归功于西门吹雪。      覃逆一边思考着劝白衣杀手改行做白衣天使的可能性,一边把想后半辈子顿顿山珍海味的十三姨送去衙门吃牢饭。      李燕北已经将地盘都转给顾青枫——一个道士了。      覃逆突然觉得应该去见见顾青枫,嗯,还有杜桐轩。      想到就做,覃逆走出衙门时便这样决定了,但没想到的是,她没有去成。      衙门前,一道静静而立的身影阻挡了她的脚步——      花满楼。      一个在意料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的人。      花满楼一直没有回百花楼,她知道他那时去了紫金山。但她来到京城后却没找到他,她以为他没有来。可是现在他却又出现在她面前。而且还在衙门前等她,就好像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      青枫树下,薄阳如晕,秋风飒飒吹起,花满楼的衣衫有些单薄,显得有些孤单,但他的脸上却还在笑。花满楼的笑总是很温暖,就算身处在酷冷的严冬,只要看到他的笑容也会感到春风般的温暖。      “我迷路了。”花满楼静静地笑道。      覃逆静静地看着他,她敏锐地察觉到花满楼的笑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什么,等她要细细分辨时,那一丝异样却又不见了。      覃逆握住了花满楼的手,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见到你,我很高兴。”      花满楼似乎惊讶了一下,却没有收回手,静静地点头笑道:“我也是。”      覃逆突然想起明朝没有握手的礼节,她放开了花满楼的手,平静地看着他,道:“陆小凤或许已经回到李燕北的公馆了,西门吹雪也在,我们去吧。”      花满楼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提迷路的事,覃逆也没有问,她甚至没有问他这些日子在哪儿。花满楼是个瞎子,迷路对一个瞎子而言,应该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但当这个瞎子是花满楼时,却会变得特别奇怪。尤其是迷路了还可以对京城里发生的事大致清楚,这就更奇怪了。      但覃逆却没有问,她知道,只要花满楼想说,他就会说的。      “明日就是九月十五了。”花满楼突然开口。      覃逆没有说话。      花满楼叹息一声,道:“连你也不能阻止他们吗?”      覃逆沉默了一下,道:“我已阻止过了。”      花满楼没有再说话,他们正在往李燕北的公馆走,沉默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花满楼突然道:“我见到孙秀青了。”      覃逆愣了一下,旋即问道:“在哪儿?”      花满楼道:“我迷路的地方。”      覃逆沉思起来,她突然想起了石秀雪,那个踉跄哭泣着责问她的少女,不觉的,她问了出来,“石秀雪呢?”      花满楼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难过。      覃逆明白了,她垂下眼眸,平静地问道:“上官飞燕最后还是杀了她?”      孰料,花满楼却道:“不是上官飞燕。也不是霍休。”      覃逆一愣,“是谁?”      花满楼的脸上再次出现那种悲哀,他的声音就像是从远山上飘来,飘渺中带着压抑,“是孙秀青。”他淡淡地说道,没有焦距的瞳仁似乎幽幽地望着远方,一如他无法安然落地的心绪。      覃逆的身形陡然一顿,扭头看向他,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愕然,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异样沉重,“孙秀青?”      花满楼没有说话,秋风吹起他一片衣角,又撩起覃逆几丝青丝飞扬,他们静静地站着,沉默再次蔓延,却已不似前次,沉重而压抑。      “为了一把剑。”良久,花满楼轻轻道,“为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十三姨谋害亲夫。为一把绝世宝剑,一本绝世剑谱,孙秀青弑杀师妹。世人重利轻义,欲望为何如此之大,如此之重,乃至吞噬人心?”      覃逆沉默了,许久,她才慢慢道:“孙秀青不像是这样好剑的人。”      花满楼道:“她原本不是的。但现在是了。”      覃逆没有问花满楼为什么,或许花满楼知道,也或许不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世上充满了欲望,欲望引诱着人心,人总是会变的,至于会往哪个方向变,或许连变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的。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那个为了救师姐而撒谎,为了师父的死而悲伤的石秀雪已经死了,死在她自己师姐的剑下。      而覃逆自己呢,她已经开始重新考虑将西门吹雪打晕了。      “花满楼?”陆小凤果然已经在李燕北的公馆了,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几步窜了出来,蹦到花满楼面前,一拳击向他的肩膀,“好小子,你跑哪儿去了?到处都不见人影。”      花满楼摇摇头,脸上洋溢着笑,看得出见到朋友的欣悦已冲淡了他心中的悲哀,但他口中却道:“陆小凤,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混蛋。”      陆小凤搂住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却没有察觉到花满楼似乎轻轻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同往日一般的自然。      被陆小鸡无视了的覃逆目光一转,已看到屋内的情形,欧阳情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倚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被子盖过腰间,神情却冷冷的。      看来,不仅仅是见到西门吹雪和花满楼,这也是一直情绪低迷的陆小凤会开怀大笑的原因。      覃逆的目光转到西门吹雪身上,眨了两眨,又收回了。      西门吹雪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还没细究她那两眼的含义,旁边便已响起一个淡雅温和的声音,“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转头,淡淡地点了下头,“花满楼。”      李燕北显然也很高兴,他的地盘已卖给了顾青枫,换了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他身上本来应该是枭雄末路的寂寥,但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却意外地激起了他生存的勇气。      就像陆小凤之前对他说的,他还有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这些银子,相比起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身上欠着花满楼一百两房债,还需要十年才能还清,就连住个客栈都要算在叶孤城头上的可怜小捕快,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出门靠脚,吃饭靠蹭,一百两银子能欠债“满天下”的人都可以在京城这个王孙贵族、富豪财主一把抓的地盘上蹦跶得欢快,他为什么还要沮丧落寞?      李燕北万分钦佩地看了面无表情、一无所觉的覃小捕快一眼,端起酒杯,“来,大家干一杯。为朋友相聚,久别重逢,也为死里逃生。”      西门吹雪是不喝酒的,覃逆平时虽然不会刻意拒绝,任务期间却是滴酒不沾。响应的人,只有陆小凤、花满楼和欧阳情。      陆小凤是最兴奋的一个,尽管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例如,去逮老实和尚的小辫子,抓他的“白袜子”组织。但还是跟他以往的风格一样,喝酒就像倒酒,一杯酒毕,不等李燕北再斟,他便已自己动手了。      显然,他真的很高兴。      花满楼喝得很慢,更像是品尝。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看得出心情愉悦,可这愉悦中似乎又总时不时蒙上一层说不出的什么。闪逝地飞快,却还是让覃逆发觉到他心中果然有事。      欧阳情的毒已清了,但她的身体却还是有些虚弱,虽是干了一杯,却不再续杯。她已知道了十三姨的事,她和十三姨本是朋友,知道这件事,竟也不觉吃惊,也不见多少伤心,一直是冷冷淡淡的。      或许,正是因为是朋友,她才更了解十三姨的为人吧。      酒菜还算丰盛,虽没有了十三姨,府里也是另有下人的。      花满楼没有重新提起石秀雪和孙秀青的事。却在陆小凤问及他这些日子的经历时,总不易察觉地避开话题。      陆小凤有时候很粗心,但他更多的还是细心。他已察觉花满楼心中有事,或许,在座的都察觉到了,便没有人再问花满楼“迷路”的事。      他人已在这里,安安全全的,这便足够了。      欧阳情并不知道自己被暗算的原因,妓院是一个人多嘴杂的地方,即使你看到了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东西,你也不一定意识得到。      陆小凤很沮丧,或许不单单是因为欧阳情的回答,也是因为欧阳情的态度。十三姨说过欧阳情喜欢他,但如今,他却只觉 ☆、第二十七章 西门挨骂   酒酣宴毕,已是入夜时分。      陆小凤说起了叶孤城的伤势。      西门吹雪脸色变了。听到自己唯一的对手已受重伤,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幸运,一定会很开心。但西门吹雪不是别人!      他脸色非但变了,而且变得很惨:“若不是因为我,八月十五我们就已应该交过手,我说不定就已死在他剑下,可是现在……”      覃逆立刻转头,道:“你是在怨我?”      西门吹雪闭口不答。      陆小凤看看西门吹雪,又看看覃逆,干咳一声,“叶孤城非死不可吗?”      西门吹雪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你不能不杀他?”      西门吹雪黯然道:“我不杀他,他也非死不可!”      陆小凤道:“可是……”      西门吹雪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许还不了解我们这种人,我们可以死,却不能败!”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他并不是不了解他们,他早已知道他们本是同一种人。      一种你也许会不喜欢,却不能不佩服的人!      一种已接近“神”的人。      无论是剑法,是棋琴,还是别的艺术,真正能达到绝顶巅峰的,一定是他们这种人。因为艺术这种事,本就是要一个人献出他自己全部生命的。      覃逆也知道,她瞟了西门吹雪一眼,目光微不可查地闪了一下,又垂下了眼帘,不波不动地坐着。      花满楼更没有说话,他本是想要阻止决战的,如今更是不希望这两个无冤无仇的人在危险的旋涡里莫名厮杀,但他却知道,他无法劝阻。      如果覃逆都无法阻止西门吹雪,天下又有何人能做到呢?      花满楼黯然地叹息一声。      “可是……”陆小凤想要说什么,却又顿了一下,扫了覃逆一眼,才慢慢道:“我本来总认为你不是人,是一种半疯半痴的神,可是你现在却已有了人性……”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在座的人又哪里不知道?就连覃逆自己也知道,所以,她才担心,才会阻止。      西门吹雪的剑本是一柄杀人的剑,他的心中本来只有剑。可是现在,他心中却不只有了剑,他剑上的杀气为一把不杀人的刀所阻。      “也许我的确变了,所以叶孤城若没有受伤,我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西门吹雪转头看着覃逆,表情却是沉重的,“可是现在他却已没有胜我的机会,这实在很不公平。”      覃逆却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头微微低垂,手中捧着一杯茶,时不时喝上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陆小凤瞟了她一眼,却对西门吹雪道:“那么你想……”      西门吹雪收回目光,道:“我想去找他。”      陆小凤道:“找到他又怎么样?”      西门吹雪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只会杀人?”      陆小凤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想要跳起来,却又不经意瞥了覃逆一眼,硬生生把起了一半的屁股又按回了椅子上,他那副撅屁股扭腰的古怪样子倒是引得花满楼摇头轻笑,李燕北则哈哈大笑。      覃逆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我有这么可怕吗?看花又不在。)。      陆小凤讪讪地干笑两声,对西门吹雪道:“你若想去,我倒是可以带路。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治好叶孤城的伤,这个人一定就是你了。”      西门吹雪点头。      一直不吭声的覃逆却突然念道:“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覃逆还没有念完,花满楼已经摇头笑了。      陆小凤则嘴角抽抽。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但隐隐地,冰层有加厚或者龟裂的迹象。      只有李燕北一个粗汉子和欧阳情不明所以。      覃逆悠然饮了口茶,放下茶杯,瞟了西门吹雪一眼,面无表情道:“后世有人评价,蠢猪一只。”      蠢猪一只……蠢猪一只……蠢猪一只……      这回,连李燕北都明白了,外加那一个指明对象的眼神,瞬间呆滞。      陆小凤在心里默默挠墙,西门吹雪,这是挨骂了吧?是吧是吧……      被自家生闷气的女朋友骂了的西门吹雪最后还是冷着脸,顶着“蠢猪”的名号,发扬襄公的伟大精神,跟着陆小凤跑去小庙“仁义”救敌去了。      花满楼竟然没有同去,反在李燕北的公馆呆了下来。      等到两人出门后,覃逆突然又想起顾青枫和杜桐轩,思索一下,还是向李燕北问明了地点,决定去看看。      李燕北虽然不清楚覃逆为什么要去看白云观主和死对头,但也没多问,如今他已置身于事外,除了一百九十五万两银票和寻仇的,没什么别人好惦记的了。      只是他却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不去找叶孤城?”      覃逆看了他一眼,“去干嘛?”      李燕北语塞。      是啊,去干嘛?劝叶孤城?有“西门吹雪女人”这个身份在,只会让叶孤城以为西门吹雪示弱怯敌,再说,有西门吹雪本人在,覃逆又能对叶孤城说什么?做什么?她能做的,充其量也只是气狠狠地骂自家男人一声“蠢猪”,阻止不了任何事。李燕北默默地想着。又看了覃逆一眼,不过,敢这么骂西门吹雪的,只怕这也是全天下头一号的了吧。      覃逆并不知道在李燕北的心中已经将她打上了像普通女人一样的除了“西门吹雪的女人”,其他“一无是处”的标签。这显然正是这个时代对女人的最普遍定律,即使李燕北已经知道了覃逆的“不凡”,但骨子里,他仍然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这丫的被十三姨那种女人暗算实在是没什么说的。)。      当然,覃逆也不知道,李燕北捎带地很大方地给了她一个“天下第一”的称号——天下第一个敢骂西门吹雪,还不被砍的人。      临出门时,花满楼微笑着嘱咐覃逆“要小心”。      覃逆也没有多说,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眼,便转身走了。      当陆小凤正盯着小庙中胜通的尸体,有条有据地跟西门吹雪纠结着老实和尚的“白袜子”出家人组织时,覃逆踏进了杜桐轩的家门……      而当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跑到天坛上跟一群喇嘛、剑客纠缠完毕,顺道救了一个活人严人英和一个死人张英风,并从张英风手里拿到三个小蜡像时,覃逆已从白云观出来。      见过了杜桐轩和顾青枫,覃逆已知道,这两人只是伺机求财求利,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妥,或者,只是掩藏地更好,她看不出来。      星光渐稀,漫漫的长夜已经过去。黎明已尽在眼前。      身后是镶着黄铜兽环的黑漆大门,覃逆驻足,看看天色,离九月十五决战之夜又近了,或者应该说,就要到了。      再次回到杜桐轩的公馆时,陆小凤还没有回来,西门吹雪也没有,覃逆的手上却多了一件普通却针脚细密的大衣。      把衣服递给花满楼,覃逆扭头对李燕北道:“麻烦派人去付个钱好吗?我不知道京城的物价这么贵,一件普通大衣也要六两银子。”      花满楼看着眼前的大衣,一时愕然,却终究是接过了,只是脸色却微微有些不自然,手上却也没耽搁,从怀中掏出了银子。      李燕北同样愕然,武功到一定的地步,虽然不能说全不怕冷,却也能抵挡一般的寒气,至少才九月,入秋的一点点凉意总是不在话下的。      他没有接过花满楼的银子,只是道:“你受伤了?”      花满楼撇过脸,避过李燕北炯炯的注视,微笑道:“算不上,只是内力有些不畅。”      他并没有细说的意思,李燕北也看出来了。便没有再问,只是转身回了内室。不多时,拿出一件紫金丝线银白绒毛边的华丽大氅,道:“我李燕北还不至于让朋友在自家受冻或者掏钱买衣的道理。”      花满楼并没有说什么,摇摇头,笑着接下了。      覃逆一时愣住,看看华丽的紫金披风,又看看自己“赊”回来的六两银子大衣,抬头看向李燕北,面无表情道:“有衣服干嘛不早点拿出来?不能退货的。”      李燕北顿时尴尬了,该说他根本没察觉到花满楼的不适吗?当即二话不说,先赶紧打发人去把“六两银子”的赊账给结了。且不论这个“退货”的问题,只说明天一早要是传出他李燕北,曾经跺跺脚京城一块地皮都要抖一抖的黑道大亨,如今连六两银子都赊,他还有脸出门么?他一点都不怀疑,覃逆绝对是用他的名号买的衣服,例如,“李燕北会派人来给钱”之类的。      这么想着,李燕北突然佩服起西门吹雪。      果然是非常人敢干非常事啊。      连这么古怪的女人都敢接受,西门吹雪不愧是西门吹雪。他要是有个女人在外头赊六两银子的帐,或者骂他“蠢猪”让他丢脸,他还不一脚踹了(嗯,所以,你家温柔的十三姨才干脆要直接一刀了结了你)? ☆、第二十八章 “你会回来的”   等陆小凤再回到李燕北的公馆时,西门吹雪还是没回来。      覃逆已猜到他是回去了“合芳斋”,决战在即,他此刻更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陆小凤带回了两条缎带,他知道李燕北已准备离开了,剩下的两条,就是花满楼和覃逆的了。覃逆是一定要有的,好歹,也是家属不是。      但花满楼却摇了摇头,“我不去,不用。”      陆小凤默然,花满楼不喜欢杀人,除非不得已,他又怎么会专门去看两个毫无仇怨的人彼此对决呢?还有,紫禁城那种地方,花满楼如今还有内伤,不去为妙。      那剩下的一条,就是木道人的了。可木道人去哪儿了,陆小凤却找不到了。还有那第三个蜡像。      陆小凤叹息一声,在花满楼对面坐下,李燕北坐在他左手边。覃逆却是站在亭边的栏杆旁,盯着养着锦鲤的池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燕北这人,明明是个大老粗,院子却修饰地精致,一看便知是十三姨的手笔。      朱红的亭子,沿着九曲长廊延伸到池塘中央,塘中铺着荷叶,不远处挺着丛丛牡丹枝,可惜不是牡丹盛开之时,已是凋零了。风中倒是飘来菊花的香气。      覃逆想起另一个菊花飘香的地方,那里也还有桂子的香气,或者,她还是更加喜欢梅香。      万梅山庄的梅花,此刻想起来,似乎更加冷冽,也更加清香了。      陆小凤已拿出了两个蜡像,那个假泥人张给的假蜡像已经被他当挡箭牌了,至关重要的第三个蜡像却也不见了,如今,就只剩下这两个了。      一个是王总管,一个是麻六哥。      “这个人你认得?”欧阳情已经好了,她从长廊上走过来,一眼便看到陆小凤手中的蜡像。      陆小凤扭头看她,“哪个人?”      欧阳情指了指王总管的蜡像。      陆小凤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对这太监的蜡像如此有兴趣:“难道你认得这个人?”      欧阳情道:“我见过他,他到我们那里去过。”      她们那里,自然就是指妓院。      陆小凤更奇怪,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个太监?”      一直神游的覃逆回过头来,盯了陆小凤手中蜡像一眼,关注起他们的对话。      陆小凤一直在找的那根线终于找到了。      覃逆也终于知道了龟孙老爷被人灭口的原因。但她却不想动,或许,也不需要动。      秋日已经西倾,一步步迈向远方的落山,锦鲤摆尾跃出水面,池水荡漾着溅上翠绿的荷叶,又顺着莲的脉络流淌滴回池中,激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覃逆想起在珠光宝气阁时,西门吹雪一袭白衣,足点于荷叶之上……如今想起,竟仿似只在昨日。      花满楼走到她身边,也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荷塘。      “在担心?”      覃逆摇摇头,又点点头,道:“不知道该不该担心。”      花满楼哑然。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覃逆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花满楼却也目光悠远,似茫然又似惆怅,默默地站着,竟似有着无尽的心事……      夕阳艳丽,彩霞满天。      覃逆已从李燕北的公馆出来,沿着已被夕阳映红的街道前行,沿路上,覃逆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或是她本人的回头率高,亦或是有心人在追寻西门吹雪的行踪。覃逆本不在意,直到她的面前出现一个人。      孙秀青!      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披着一条白色罗衫,腰间系着一条雪白缎子般溜滑的腰带,脚上是一双素色精致的绣鞋。她的衣着与以前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唯一不同的是她手中的剑,那也是一把乌鞘长剑,虽然看不见内里如何,却能感觉到它上面的森寒杀气。      但,更加不同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敌意和怨毒,就好像与覃逆不共戴天。覃逆很怀疑,就算是杀师杀兄的仇人,孙秀青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她现在却这样看她。      她有什么理由恨她呢?覃逆不解。但她却并没有问出来,甚至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在她脑子里轻轻地划了一下,便被扔到九霄了。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孙秀青的长剑上,然后,她说:“你就是用这把剑杀了石秀雪?”      孙秀青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俨然是被戳中了痛处,但很快,她的眼中更加怨恨了,她死死地盯着覃逆,咬牙切齿道:“你抢走了我的西门吹雪!西门夫人本该是我的!是你抢走了它!”      覃逆愣了愣,她不太明白孙秀青为什么这么说。但她并没有问,只是面无表情地道:“那你应该杀的是我,而不应该是石秀雪。仅仅为了一个男人,你就杀了自己的师妹?你杀了她的,不是吗?”      孙秀青并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双怨毒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覃逆。      覃逆又看了她一眼,便没再理会,脚步均匀,如同往常一样,就从她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感觉到了孙秀青霎那间绷紧的身体,还有她右手颤抖着抓向剑柄的动作。      但,直到覃逆走过,孙秀青最终也没拔出她的剑。      覃逆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平淡无波的声音从孙秀青身后传入她的耳中,“可惜了,我本来希望你承认杀了石秀雪,或者对我出手的,可惜了……”      直到覃逆走出很远,已经见不到身影了,孙秀青的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那句“可惜了……”,明明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其中的杀气,但她的腿却竟然在抖,直到现在还在抖。      孙秀青狠狠地抓着自己的腿,猛然回头,目光又怨毒地盯向覃逆消失的方向,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而此时,覃逆已甩脱了所有的跟踪者,从合芳斋的后巷潜了进去。      她又闻到了熟悉的菊花和桂子的香气,也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夕阳已经西下,夜色临近,月亮却还没有升起。      西门吹雪站在花丛间,如雪的身影析长静默。      他在等她。      覃逆知道,他在等她。      微微一顿,覃逆眨眨眼睛,身影一闪,已到了西门吹雪身后,朝着他脖子就是一记手刀。      西门吹雪身体一侧,已飞速躲过。转过头来,竟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竟真想把我打晕?”      覃逆道:“本来不想的,可是回来的时候碰到一个女人,说她才应该是西门夫人。”      西门吹雪道:“谁?”      覃逆道:“你英雄救美的那个孙秀青。”      西门吹雪冷冷道:“要救她的人是你。”      覃逆道:“但操作的人是你,而且,她也不感谢我,只感谢你。她说你本来应该是她的,她才应该是西门夫人。”      西门吹雪冷冷道:“所以,你就信了,决定将我打晕?”      覃逆诚实地点头,道:“不是我的,不心疼。”      西门吹雪默然,他就要去生死决战了,现在却闹出“后院起火”的事,他心爱的女人说“不是她的,不心疼”。      “那你倒不需麻烦了,既不心疼,便不必在意能否去决战。”西门吹雪扭过头,冷冷道。      覃逆眼睛一亮,“咦?有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西门吹雪沉默了。      覃逆却突然笑了,真正地笑了。覃逆很少笑,但她的笑却很好看,如同春回大地,带着勃勃的生机,又充满了单纯而纯粹的喜悦。      “你会回来的。”她说。      西门吹雪扭头看她。      “你会回来的。”覃逆又说。      西门吹雪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他也笑了,竟是轻笑一声,“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你竟能如此笃定?”      覃逆点点头,“纵使世上所有人都在怀疑,我却也可以如此笃定,因为,唯有我,才是那个能真正看清你的人,就是你自己都不如我清楚。我不仅了解你的人,也了解你的剑。你是世上惟一一个当着我的面杀人,我却既没有办法逮捕,甚至也无法阻止的人。我虽没有见过叶孤城,但却知道如果是他杀人,我定能将他缉拿归案。”      西门吹雪有些动容。他定定地看着覃逆,似乎眼睛都不想眨一下。      覃逆也看着她,她没有如往常一般的扑克脸,她的脸上带笑,眼睛也带着笑,亮晶晶的,她的表情是那样生动,此刻的她,不是那个巡街抓人的小捕快,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相信自己心爱之人的女人。      西门吹雪伸出手,捋了捋她的发。      曾经,他一生中唯有一样东西最重,他的剑。后来,他认识了陆小凤,他有了友情。如今,他又拥有了爱情。这些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他竟然都拥有了。      他笑了,点点头,道:“我会回来的。”      覃逆突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但没等他回抱,她就已经放开了,西门吹雪发现她竟然也会这种笑,狡猾像小狐狸一样的笑,“另一半,等你回来再抱。”她说。      西门吹雪也笑了,他点了点头。      夕阳已完全落下,月亮已现出银白的影晕。      西门吹雪的身影已消失在花丛中。      他走了。      菊花和桂子的香气随着夜风飘远。      只留下覃逆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第二十九章 决战前的小插曲   九月十五,夜。      圆月已经升起,淡银色的光晕在大地上散开,太和门外的玉带河就像一条金色的如玉缎带,闪着银色的荧光。      覃逆和陆小凤已来到了这里,在他们旁边,还盘膝坐着老实和尚,月光下,他的脑袋迎着玉带河,头顶也在发光。      用老实和尚的话,他们在等“皇帝老爷睡着”。      眼前,就是紫禁城。      天子居所,整个大明的核心中枢!      红墙黄瓦,殿宇楼台,气象庄严,抬头望去,闪闪生光的殿脊,仿佛矗立在云端。      没有来到这里的人,是不会感受到这种威势的。而站在这里的人,却只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到了这一刻,你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句话的力量,那是一种压服性的、不容辩驳的强大威势。      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断头颅洒热血,无数王侯将相不惜倾家灭族揭竿而起,无数士子十年寒窗、泪洒科考路,更有无数男儿征战沙场、马革尸还……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离这里近一点、更近一点……      或许,越近就越能感受到这种令人激动地热血沸腾的力量吧。      楚汉争雄、玄武门之变、杯酒释兵权、九龙夺嫡……这座皇城已铸就了无数的鲜血,抒写了数不清的悲剧人生,却仍还在前仆后继……      天威难犯,九重天子的威严,便是他们这些武林豪杰也是不敢轻犯的。      陆小凤正在跟老实和尚谈论“馒头”的事,旁边已另有几道身影从黑暗中飞驰而至,木道人、严人英、卜巨……      覃逆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和门外的城墙,目光寸寸向上,好高啊……      武侠电视剧里经常有主角跑到皇宫作案,一身潇洒风流,英雄侠义,轻轻松松地作案后,施展轻功在一群大内侍卫和皇帝老子的脑袋顶上大笑离去,气得皇帝“勃然大怒”,然后,倒霉的大内侍卫就得千里追敌,最后还被正义的代表——主角劈哩啪啦一个个砍了,最后,皇帝老子被“侠士”用剑逼着签下什么平反诏书,再或者干脆把皇帝老子当人质威胁一重又一重数以千计的大内侍卫……临末,还被“侠士”警告:“昏君,你若再敢宠信奸佞,陷害忠良,小心你的狗头”……版本不一,反正大致都是这样。      深宫刺杀、大内盗宝什么的。      覃逆面无表情地想着,这一路上的巡卒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果没有那种变色的缎带,无论谁想闯进来都很难,就算能到了这里,也别想再越雷池一步。      而且,这地方虽然四下看不见人影,可是黑暗中到处都可能有大内中的侍卫高手潜伏。      再加上这高高的城墙。      这得多高的武功,才能在这里单枪匹马、进出自如啊。至少,如果是她,就算进去了,也很难完好无损的出来。      那些武侠电视里的主角还真是……      咦?覃逆突然一愣,等等,主角!身边不就有一个吗?      似乎是“触景生情”,覃逆的脑海中偶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好像是一个一身风流倜傥的英俊男人,样子不记得了,反正是到处惹桃花的主角,潇洒地从大内盗走了什么绝世珍宝,然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大笑离去……应该是个小说里挺有名的人……而且,还好像喜欢摸……胡子?(某电视剧版楚留香嘿嘿一笑:是鼻子!鼻子!)      覃逆缓缓扭头看向陆小凤,陆小凤这会儿早已跟老实和尚谈完了“馒头”,正在跟司空摘星讨论缎带的问题。而大内高手御前带刀侍卫殷羡也已经从太和门里窜出,正要说话。      “陆小凤,你去皇宫盗宝时,是怎么囫囵个完好无损地跑出来的?你的轻功能从太和殿上空飞出来?”      黑暗中,覃逆的无波无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刷刷,所有人都瞬间扭头,瞪大眼睛看向陆小凤。连殷羡正要出口的官腔也卡在了嗓子眼,扭头瞪向陆小凤。      陆小凤呆了一下。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司空摘星已经叫了起来,“陆小鸡,你改行抢我生意了?”      司空摘星?覃逆眼睛一亮,立刻扭头,看向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易容的猴精。      “白发爷爷”立刻“刺溜”窜向远方,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了,麻利地连二十岁的小青年都要自叹弗如。      陆小凤回过神来,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我什么时候去皇宫盗过宝?”这罪名是能随便乱担的吗?      覃逆愕然,“你没去?”      陆小凤道:“没去!绝对没去!”      覃逆道:“不可能!不是你是谁?别人又没有喜欢摸胡子的(楚留香摸着鼻子嘿嘿笑)。”      “摸胡子?”陆小凤摸了摸他的小胡子,“这跟去皇宫盗宝有什么关系?”      覃逆点头道:“当然有,我记得那个人就摸了摸胡子,哈哈笑着从皇宫上空飞走的,好像还留了两句话什么的。”      陆小凤瞪眼了。      殷羡眯着眼睛问,“留了两句什么话?”      覃逆低头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四个字四个字的,大概就是……‘小凤盗宝,有种来抓’之类的吧。”      殷三爷缓缓扭头,不善地盯着陆小凤。虽然没听过皇宫被盗的事,不过,他没听过不代表没有不是,而且,这个话……嗯哼?嚣张?!      陆小凤抓狂了。别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剑还没比,他就莫名其妙地进天牢了,还是为了一个他自己连听都没听过的莫须有的罪名。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我怎么可能到皇宫盗宝?我又不是猴精!你记得?你一年前才从扶桑回来,不是窝在永和街你的小窝里养小凶狗,就是呆在万梅山庄,其余基本是跟我一起在关中查案,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跑到皇宫来盗宝了?”陆小凤气恼地瞪着一脸无辜的覃逆,恨不得直接跳进玉带河里看能不能洗清这莫名其妙栽到他脑门上的冤屈。      覃逆眨眨眼睛,道:“你真的没有?”      陆小凤道:“没有!我要是有,还会跑回来自投罗网吗?”      覃逆愣了一下,旋即恍然,道:“哦,我知道了,大概是还没到时候。”      不等陆小凤追问那个“没到时候”是什么意思,对自己的记忆力深信不疑的覃逆(亲,你哪来的自信啊?)已经断然补充道:“你以后早晚要来的。”      噗!      陆小凤差点吐血。      木道人呵呵一笑,“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真是勇气可嘉,勇气可嘉啊。”      老实和尚摇头道:“和尚看见皇宫都已经吓坏了,陆小凤竟还敢进去盗宝。”      跟陆小凤有点小宿怨的卜巨则不阴不阳地嗤笑一声,“哼!皇宫盗宝?在下真是自叹不如啊。”      而身为东道主的大内侍卫殷羡则死死地盯着陆小凤,似乎开始犹豫要不要放他进去了,这要是被顺手牵羊了,那这责任可就大了。      陆小凤无语了。这算是天降横祸吧,算吧算吧?西门吹雪,我怎么不知道你家未来的小捕快夫人改行当“神算子”了?      皇宫“盗”宝,为什么连偷王司空摘星都没拿到这项殊荣,倒是他这个一等一的“良民”被莫名其妙扣了个大帽子?      陆小凤默默叹息一声,太出名了也不好啊,麻烦都会自动上门,他已经可以想象了,以后但凡皇宫少了什么阿猫阿狗,估计都得算到他头上了。      这可真是晴天打雷,六月飞雪啊……      太和殿是皇宫的最高处,紫禁之巅,便也是决战的地点。      “诸位既然敢来,轻功当然全都有两下子,可是我还想提醒诸位一声,那地方可不像平常人家的屋顶,能够上去已算不容易,上面铺着的又是滑不留脚的琉璃瓦,诸位脚底下可得留点神,万一从上面摔下来,大家的漏子都不小。”      好在陆小凤也算“前科”良好,尽管有了那么一段“预言盗宝”的小插曲,殷羡终究还是放过他,把众人的精力引向今晚的焦点。      众人都从前面上去了,陆小凤则跟着殷羡进了太和门里面。      覃逆已猜到是西门吹雪在等他,决战在夕,他又怎会不跟唯一的好朋友交代两句呢?她本能地不喜欢用“道别”这个词,但她却深知,即使有了她之前的话,西门吹雪的自信也并没有完全恢复。      他需要陆小凤。      覃逆当然没有跟上去,但她也没有立刻跟着众人去往太和殿,她只是静静地目送陆小凤和殷羡的身影消失在太和门内。      收回目光,她不经意间看到卜巨默默地走到阴影处,沿着墙根走,身形有些孤单寥落,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打量这宏伟高大的城墙……      圆月攀升。      陆小凤从那扇“妄入者死”的黑漆门中走出来,沿着北墙下的阴影,走向太和殿,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掠上去,却发现覃逆就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道:“他很好。”      覃逆的目光闪了一下,点点头,身形一纵,轻盈地像一只灵燕,沿着城墙,几起几顿,不一会儿,掠上太和殿的飞檐。 ☆、第三十章 “你们都很有钱”   六条缎带,除了还在下面跟卜巨讲“麻雀和老虎”故事的陆小凤,飞檐上包括覃逆自己,本该只有五个人。但如今却竟有十三四个,其中还不包括老实和尚他们几人。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单独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们站在屋脊一边,静候决战开始,绝不跟别的人交谈。      身上都没有带兵刃,帽子都压得很低,有的脸上仿佛戴着极精巧的人皮面具,显然都不愿被人认出他们的本来面目。      覃逆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又扭头,朝屋脊另一边的老实和尚众人走去,顺道用亮晶晶的眼睛锁定司空小贼,盯得他小心肝直跳。      直到司空摘星忍不住跳到老实和尚身后,做出随时逃窜的准备,覃逆才开口道:“司空摘星,我有两个问题,你只要回答了,我就不会再追你了。”      司空摘星警觉道:“什么问题?”      覃逆道:“你在永和街偷的是什么?”      司空摘星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一个黑色的管子,看不出材质,上面有小孔,圆溜溜的,都是一般大小。我从未见过那样精细的玩意。”他盯着覃逆,似乎倒是期待她能说出那是什么,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      覃逆却没有说,又问道:“是谁要你去偷的?”      司空摘星道:“金九龄。”      金九龄已经死了,司空摘星自然不再忌讳,干脆说了出来,顺便,他还补送了一条消息,“金九龄死后,那东西就不见了。”      显然,猴精的好奇心不是一般地重,一定偷偷回去过了。      覃逆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开口,一直到殷羡从飞檐下出现,道:“白云城主来了。”她才抬起头来。      月光下果然出现条白衣人影,身形飘飘,宛如御风,轻功之高,竟不在司空摘星之下。      司空摘星又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叶孤城也有这么高的轻功。”      陆小凤早已上来了,暂时放下了纠结缎带的问题,他的眼睛里却带着种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带着笑道:“轻功若不高,又怎能使得出那一着‘天外飞仙’?”      覃逆盯着一身白衣如雪的叶孤城,突然道:“他就是叶孤城?”      陆小凤点点头,“他就是天外飞仙的白云城主叶孤城。”说到这里,他突然转头看了覃逆一眼,眼中神情莫名,似笑非笑。      周围几人也都转头看来,盯着覃逆有些暧昧,显然都听过那个八卦版本的紫禁决战。      覃逆却毫无所觉,径自盯着叶孤城,愕然道:“他为什么要穿西门吹雪的衣服?”      夜色寂静。      覃逆的声音明明不大,却随着夜风吹入众人耳中。      众人齐默。      良久,陆小凤干巴巴地道:“那是他自己的衣服。”      覃逆道:“可是我明明在万梅山庄看到这件衣服了,小绿还把它洗干净拿出去晾的,那天正好刚下完雪出太阳……”      你的意思就是叶孤城偷了西门吹雪的衣服是吧?      众人再默。      “我想,以白云城主的身家,还是不至于做下此等事情的。况且江湖人都知叶城主与西门庄主都喜穿白衣,相似也只是巧合。”      鉴于陆小凤的沉默,开口的是大内侍卫魏子云。大约也是实在接受不了堂堂白云城主成了“偷衣贼”这等事吧。      老实和尚笑道:“好像还是有点不同的,腰带就不一样。”他的目光正盯着另一边已踏上屋脊的西门吹雪。      木道人点头道:“嗯,衣领也不同。”      “哦。”覃逆又把目光转向叶孤城,眨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量半天,面无表情道:“真的不是西门吹雪的衣服吗?我很怀疑,以西门吹雪的烂好心……”她扭头看向陆小凤,“你们那天去庙里‘仁义’救敌,真的没有把衣服也送去?”      烂好心……西门吹雪?!      众人寒了寒。      陆小凤咬咬牙道:“没有!我们那天连见都没见过叶孤城!”所以,那是他自己的衣服,是他自己的,也所以,你不要在纠结衣服的问题了,可以吗?      “哦。”覃逆点点头。      良久,她突然道:“叶孤城也很有钱啊。李燕北说,那衣服至少值一百两银子呢。”等于一栋房子的价钱!甚至还可能有富余。      对于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不好意思,月薪二两的覃捕快实在是没什么概念。但是对于一百两……她一栋房子的价钱……一栋房子……      陆小凤心里一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覃逆第一次去万梅山庄说的那句话——      “如果抄了这里,知府大人一定会开心死,他最近在为东郊修建堤坝的经费苦恼。”      李燕北!你小子吃饱了撑的,没事说这个干嘛?(李燕北:废话!老子要是不说,她就要认定京里人欺生,拉着老子去六两银子的成衣铺还价啦!六两银子!)      果然——      “白云城在哪儿?”      覃逆一问出这话,包括一直默默板着脸黑线的大内侍卫魏子云等人,几乎所有人都默默地转头看着她,眼中不约而同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先说人家有钱,然后就问地点,你想干嘛?      孰料,覃逆的眼睛亮晶晶的,竟也一一扫过众人,缓缓道:“你们好像也很有钱。”      刷!      众人齐齐把头扭了回去。      只有老实和尚笑呵呵道:“和尚是出家人,和尚穿着几文钱的破僧衣,和尚没钱。”      司空摘星也笑嘻嘻道:“我身上的衣服也只值几文钱,也没钱。”      木道人也笑道:“道士孑然一身,自然也是穷人。”      覃逆面无表情地看着司空摘星,“我已经知道有人请你偷一次东西,就几十万两几十万两地给钱了。你别想骗过我,下回抓到你——”      司空摘星“嗖嗖”窜远……      不过,覃逆说到这里,竟也突然顿住了,意味不明地看了远远站在“安全距离”外的司空摘星一眼,又看向叶孤城还有那边刚刚现身飘落于屋脊之上的西门吹雪一眼,最后扭头看向陆小凤,问道:“陆小凤,为什么杀手和贼都有钱,就连你这个不事生产、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混蛋都有钱,就我这个捕快连一晚的房费都付不起?”      “混蛋”陆小凤童鞋闻言一僵,半响,干巴巴道:“这个问题,恐怕你就只能去问那位了。”      覃逆道:“那位?”      陆小凤瞟了眼脚下的紫禁城,道:“给你发俸的那位。”      覃逆恍然。      月已中天。      西门吹雪也已到了。      殿脊前后几乎都站满了人,除了那十三个不愿露出真面目的神秘人物,还有七位都穿着御前带刀侍卫的服饰,显然都是大内中的高手,也想来看看当代两大剑客的风采。      从殿脊上,居高临下,看得反而比较清楚一些。      在月光下看来,叶孤城脸上果然全无血色,西门吹雪的脸虽然很苍白,却还有些生气。      两个人全都是白衣如雪,一尘不染,脸上全都完全没有表情。      在这一刻间,他们的人已变得像他们的剑一样,冷酷锋利,已完全没有人的情感。      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两大剑道高手的交锋终于要开始了。      众人都不自觉屏息凝神。      却没有一个发现,现场竟已少了个人。      除了陆小凤。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征询城主的结局。 三个选项:1、杀死。2、逃走。3、被逮。 ☆、第三十一章 找皇帝涨工资   月圆如镜。      紫禁城深宫似海。      竟是无人知晓一场足以颠覆大明的可怕阴谋正在上演。      谁人能知道世上竟会有另一个人与皇帝一模一样?谁人能猜到皇帝身边伺候信任了多年的太监总管竟会有一张既赌又嫖的丑陋嘴脸?谁人能想到孤遨于天际白云间的白云城主竟会谪落凡尘甘心为贼?      皇帝也没有想到。      所以,当皇帝一声令下,鱼家兄弟出手之时,便只听南王世子挥手低叱一声“破。”忽然间,一道剑光斜斜飞来,如惊芒掣电,如长虹经天,瞬息间破开剑网,反袭向鱼家兄弟……      而太监总管王安竟也是神色丝毫不变。      他们早已有所预料,也早已胸有成竹。      西门吹雪和陆小凤都已身在紫禁之巅,大内侍卫已悉数被两大高手的剑比引走,天下还有何人能挡住这个人、这把剑?      王安和南王世子已笑了。笑得恶毒,笑得奸猾,更笑得灿烂得意。      然而,世上真的再也没有人能挡住这个人、这把剑了吗?      一道如白练般银亮的刀光竟突然从鱼家兄弟身后闪出,霎那间闪耀了他们的眼睛,刺得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满天剑光刀光交错,“叮叮叮”几声响,鱼家兄弟的剑已断了,但他们的人竟奇迹般从剑光中脱出,后退一步,惊骇满面。      满天剑光刀光已全都不见了。      唯一还闪着光的,只有一柄剑,一把刀。      剑是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刀是一把细长微弯的东洋逆刃刀。      剑在一个白衣人的手里,雪白的衣服,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睛,傲气逼人,甚至比剑气还逼人。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皇帝龙帐旁的帷幔。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那里。      直到帷幔揭开,走出的,竟是一个少女。      白色的帷帽,白色的日式罗衣,纤足踩着一双木屐,手腕和脚踝各悬着一串寂静无声的金色铃铛。      她有一张绝色美丽的脸。      但,那张脸上却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深宫□的惊讶,也没有对叶孤城出现两地的诧异,甚至没有对挡下白云城主一剑的骄傲。      有的,只是平静。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刀,一把一看便知非是中原武器的东洋刀,而那把刀竟是逆刃的。        “你挡下了我的剑。”能让白云城主真正在意的,也许只有这一点了。      “我挡不下西门吹雪的剑。”      覃逆平静的话语却在叶孤城心中掀起波澜。      他微微眯起眼睛,道:“我的剑不如西门吹雪?”      覃逆点头道:“不如。”      叶孤城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      覃逆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因为,你的剑,有愧。”      叶孤城的脸色一变。      覃逆直盯着他,道:“西门吹雪一年只杀四个人,他杀的人个个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作者:他还杀了‘无辜’的独孤一鹤,亲,你忘了?覃逆:……(无视你))。而你的剑却是指向无辜之人的。九月十三,你在京城郊外杀害龟孙老爷,为的是灭口。同日,你向欧阳情出手,为的也是灭口。在太监窝杀死张英风,同样为的是灭口。九月十四,你勒死了公孙大娘,为的是栽赃嫁祸。后又勒死胜通,同样是为了灭口。九月十五,你杀死了泥人张一家老小,他们一家都根本不会武功,他的儿子甚至不满十六岁。”      覃逆缓缓道:“叶孤城,一把会指向无辜妇孺的剑怎么比得上西门吹雪的剑?一个会背地里使用毒蛇、缎带暗算、勒死别人的剑客,又怎比得上西门吹雪?”      她盯着叶孤城,一字一句道:“你,不如西门吹雪。”      叶孤城静静地听着,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但他的表情依旧是冰冷孤绝的,似乎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么。      王总管怒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太监特有的尖细的声音刺入耳中,覃逆目光一转,面无表情地看向王安,清澈的瞳孔里竟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地让王安不由心中惊骇,后退了一步。      覃逆道:“我只是一个小捕快。至于为何来此……”她眨眨眼睛,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打量着她的皇帝陛下,“说起我来这里的原因。皇上,我必须跟你探讨个事情。”      皇帝闻言挑眉,淡淡一笑,道:“何事?”      覃逆拿起她腰间的捕快腰牌,递给皇帝。      皇上看了她一眼,顿了顿,竟也接了过去,看着手中的腰牌,她竟果然是最最下层的一个小捕快。      皇上抬头看着覃逆。        覃逆道:“皇上,这件事实在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社稷安定,民心所向。片刻也耽误不得,陆小凤说只有你能给我一个合适的解释。”      皇帝愕然,道:“究竟是何事?”竟如此严重?      覃逆道:“就是关于收入和物价的严重不成比例问题。一个捕快,一个月有二两银子的俸禄。可是,京城客栈住一晚要四两银子,一件大衣要六两银子。也就是说,我两个月不吃不喝才能在京城住一晚,三个月不吃不喝才能配上一件大衣。而且,我绝对没有去很好的客栈,那客栈的店小二还说,他们是小本经营。那大衣也是最普通的,李燕北都嫌弃地不让花满楼穿……”      皇帝当然是聪明人,他显然已明白了覃逆的意思,当下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深夜来朕的寝宫,竟是抱怨俸禄太少么?”      覃逆当即住嘴,一贯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竟染上一层红霞。      她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好警察,两辈子都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跑到上司、还是最大的上司,搁在现在就是国家主席面前去要求“涨工资”,可是,她还背着“房贷”呢,一天没还上,她就总觉得她的小窝不全属于她。      于是,她低下头,小声道:“我还有房款没还上呢……西门吹雪一件衣服就能抵我一栋房子……”不得不说,之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这巨大的差距实在让“无欲无求”的某人也受了点小小的刺激,她飞快地瞟了皇帝一眼,小小声道,“我甚至差点决定把他送我的衣服卖了呢(西门吹雪:……)。”      皇帝挑眉道:“房款?”      覃逆点点头,“足足一百一十二两呢,我借了花满楼的,一个月还一两,要十年才能还清,剩下一两银子日常要花用。要是我一个月有三两银子的薪水,就可以存一两了。也不至于到了京城没钱桩小本经营’的小客栈……还要算在叶孤城头上……”      叶孤城愕然抬头看她。      皇帝也是一愣,旋即笑道:“你想涨薪?”      覃逆立刻眼睛一亮,冲着皇帝眨巴眨巴,“可以吗?”      皇帝好笑地看着她,在某人期待的眼神下,缓缓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覃逆的眼神一黯,“哦。”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所有人都似乎能感觉到她有些蔫头耷脑。      南王世子立刻对覃逆道:“你既是想要涨薪,却又为何不来问朕呢?”      皇帝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覃逆扭头看向南王世子。      南王世子道:“你若于朕杀了那胆敢擅离封地,冒充朕的假皇帝,朕不但于你涨薪,更会论功行赏,赐你更多金银帛匹,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便是入宫为妃,也是可为的。”      岂料,覃逆却并不答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双清澈的眼睛倒影出南王世子由笃定渐渐到有些慌乱的影像。      皇帝冷冷地道:“你可知,只凭你这句话,她便不会信你。”      南王世子变色道:“为何?”      皇帝冷笑道:“一个能挡住白云城主的‘天外飞仙’的人,又岂会真为一百两银子所困扰?会如此,只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也。”      南王世子的神情变了变。      叶孤城却突然对覃逆道:“你是西门吹雪的女人?”      覃逆想了下,点点头,“算是吧。我是他女朋友。”      虽然不晓得“女朋友”的专属意思,但屋内都是聪明人,好吧,只要不是太傻,基本就能明白。      叶孤城道:“我本以为西门吹雪该与我一般,心中只有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却不料,他不但有了朋友,也有了女人。”      覃逆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的心中也不仅仅有剑。他心中有朋友和女人总比你心中所拥有的东西要好上一些。”      叶孤城苍白的脸色似乎变了变,却终究道:“你既是西门吹雪的女人,我本不想杀你,你可愿就此退却?”      覃逆摇了摇头,“我爸爸…我爹经常嘱咐我打不过就跑,一个好警察,应该记住,匪徒下次可以再抓,就算他再厉害,回来叫上更多的哥们,制定更周密的计划,明枪暗箭呼啦啦一起涌上去,天王老子也得老实被铐(覃爸爸原话)。但性命只有一条。死了,是自己的损失,也是国家的损失。我也一向都记得这句话。可是……”      覃逆顿了顿,缓缓道:“人总有不能退的时候。今日我退了,明日便会乱贼为权,阉臣当道……只怕从此腥风血雨,天下不得安宁。”      叶孤城神色一震。王安和南王世子脸色都是一变。      就连皇帝也有些吃惊,讶然道:“不曾想你竟有这样一番见识。”      只怕南王世子都没有意识到他不过是王安一个阉人的傀儡,或者他意识到了,也不愿放弃坐上江山的机会。若是这样的两个人掌握了江山,便真是从此天下不得安宁了。      覃逆面无表情地道:“和平才有利于发展,只有国泰民安,国库钱多,我才有涨薪的希望。”      皇帝一愕,哑然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我其实挺喜欢古龙塑造的这个皇帝,没有一般小说里刻意丑化皇帝阴谋啊权术啊之类的,借此美化武林人士。尤其是他面对叶孤城从骨子里的从容,还有那句话,“我练的是天子之剑,平天下,安万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以身当剑,血溅五步是为天子所不取。” 可以说,叶孤城跟皇帝的对决,除了他的剑术,整个是处于下风的。 ☆、1   覃逆是一个警察,好吧,用现在的话说,是捕快。      尽管她穿着刀客的衣裳,配着刀客的刀,尽管她从头到尾一看便像是江湖中人。但,她仍然是个捕快,从骨子里到思维方式都是从她被后浪掀翻的前浪曾爷爷开始,代代熏陶出来的警察风格。      警察,和江湖人,是不同的,无论想法,还是……做法。      当覃逆听说京城因两大高手决战风起云涌,而龟孙老爷身死的时候,她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发起挑战的叶孤城。      因为她没有江湖中人的先入为主。      当案件发生时,怀疑一切与此案有关的人和事,这是警察的本能。      叶孤城是个怎样的人,覃逆当然想知道,但却不会因此扰乱了思维。孤高傲然的白衣剑客就不会阴谋害人吗?西门吹雪都会跟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呢,叶孤城为什么就不能背后阴人?      所以,尽管江湖经验的匮乏让她并没有完全识破叶孤城的阴谋,但当她在南书房看到他时,却并不惊讶。好吧,事实上,估计就算看到西门吹雪莫名其妙跑这儿来,也甭指望她那张扑克脸上能出现什么惊讶之类的表情。      “你和西门吹雪很像。”覃逆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叶孤城还没有出手,但他手中的剑已在月光的反照下,泛起森冷的光。      覃逆却并没有拔刀,她甚至没有把手放在刀柄上,只是静静地站着,还没有出手的意思。      叶孤城冷冷道:“拔刀。”      覃逆却并没有拔刀,只是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了窗外。      圆月已至中天,月光如水铺满大地。        “万梅山庄的梅花泡茶很好喝,西门吹雪找来的话本小说虽然不如言情小说,但也勉强算好看,至少比大明律强,看大明律实在是太费脑筋了,一点都不解闷……”覃逆忽然开口,说出的话却云里雾里,让屋里的人不明所以。      但是紧接着,她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孤城,道:“可是,从你上个月吃饱了撑的闹什么挑战,我的话本小说就断了来源,晚上就只能喝着花茶看大明律解闷了。你还害得我跟西门吹雪冷战了好久。而且,这个时间,我本来早早应该在暖暖的被窝里一觉好眠到天亮的,明天早上还要排队去王婶的豆腐铺买豆腐脑喝,王婶家的豆腐脑很好喝的——”      覃逆突然转向皇帝,道:“而且还很便宜,只要一个铜板,一大碗。”      被“小老百姓”投诉物价的皇帝陛下默默扭头,旋即笑道:“这怎能怪朕?若不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京里的物价又岂会飞涨?”      覃逆恍然,继续转头盯叶孤城,道:“叶孤城,我们有一笔私帐必须要先算清楚。”      叶孤城道:“私帐?”      覃逆点头,“嗯。”      王安道:“不要听她的,时间紧急——”      覃逆倏地看向王安,道:“你的声音太难听了,不准再说话。”      众人齐默。      太监的声音……      这话……太实在了……直接往人伤口上撒盐。估计王大总管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戳过心口吧。        王安瞪大眼睛,涨红了脸,愤怒让他一时头脑发懵,找不到言语。      覃逆却不再理他,道:“叶孤城,因为你的缘故,我莫名其妙跑到京城来。我本来应该美美地睡饱一晚,同以往一样,明天好好上班巡逻……”      突然想起什么,覃逆顿了顿,又道,“大前天卖水果的罗奶奶还说她家庄子里的大樱桃要熟了,就这两天了,要送一篮给我尝尝鲜的……可是现在,我跑到京城来,都已经旷工三天了,樱桃估计早卖光了。回去王捕头还肯定会扣我工钱。还有京城那‘小本经营’的小客栈一晚四两银子的住宿费,另外加上回去的路费……”      覃逆伸出纤纤细指,开始扒拉,“……对了,还有精神损失费……”      屋里的人,一时都愣住了。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道:“何为精神损失费?”      覃逆抬头,面无表情地道:“我都泡好了花茶,还没来得及喝,就不得不一路上吃风喝尘,历经千辛万苦飞奔到京城,这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工作生活,对我的身心造成了伤害。还有西门吹雪是我男朋友,决战有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我因此不但跟他冷战了好久,而且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甚至还差点守了……守了……”扭头看皇帝。      皇帝挑挑眉,略一思索,道:“望门寡?”      覃逆点头,“嗯,望门寡。叶孤城,以上种种,责任全在你。住宿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共……”      覃逆小手一摊,道:“二十两!”      叶孤城默然。      皇帝大笑,“二十两?你算了这许久,这许多名目,只区区二十两?”      覃逆愕然扭头,少?      旋即立刻扭头,眼睛发亮,断然道:“叶孤城,把你身上的衣服扒下来赔给我。”      毫无疑问,西门吹雪的衣服在某人眼中已经成了顶级财富的象征,连带着叶孤城那身相似的也是。      皇帝的笑声立刻卡壳了。      就连南王世子,也愕然地看着覃逆。      叶孤城却很平静,“你在拖延时间?”      覃逆突然笑了。      月满中天。      月更圆。      秋风中浮动着桂子的清香,桂子的香气之中,却充满了肃杀之意。      风从窗外吹进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风和月同样冷。      剑更冷。      冷剑刺出,热血就必将溅出。      覃逆的刀却没有出鞘,她的人甚至已倏然后退。      剑光带着森森杀气,如影随形,转眼以至眼前。      但,就在这一刹那,剑停,风止。      长剑的剑尖已被两根手指夹住。      屋子里已多了一个人。      “陆小凤!”      叶孤城失声而呼道:“你竟也来了?”      陆小凤道:“因为你来了,她也来了。”      叶孤城忽然看了覃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何必来,她何必来,你又何必来?”      陆小凤也叹了口气,道:“你不该来,我不必来,她本也不需来,只可惜我们现在都已来了。”      叶孤城道:“可惜。”      陆小凤道:“实在可惜。”      叶孤城突然对覃逆道:“你为何不拔刀?为何不接我的剑?”      覃逆道:“因为你和西门吹雪很像。我是个捕快,只是捕快。”捕快的职责是抓人,不是比剑。      叶孤城似乎明白了什么,再次叹息,手中的剑忽又化作飞虹。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这飞虹般的剑,并不是刺向陆小凤的,也不是刺向覃逆的。      陆小凤闪身,剑光已穿窗而出,叶孤城的人也已穿窗而出。      覃逆没有去追,陆小凤也没有。      陆小凤突然叹息一声,道:“天下间都知道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剑是杀人的剑,却忘记了,对付他们的最好方法,是根本不拔剑。”他转头看了覃逆腰间的刀一眼,道,“连刀也不必拔。”      覃逆眨了下眼睛,道:“但他们终究还是会杀的,只要他们想杀。”比如被毒蛇咬死的龟孙老爷,比如被缎带勒死的公孙大娘,还有张英风,泥人张一家……      屋子里只剩下五个人,覃逆、陆小凤、皇帝,还有脸色灰白的南王世子和王安。      皇帝已将捕快腰牌还给了覃逆,并愉快地告诉她“涨薪的不行,升职的可以,特警部门六扇门正缺人”,于是覃逆默默地扭过头,使了使劲,在陆小凤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强压下那句“谁敢让我升职到六扇门,我就砍了他”,扭头诚恳地对皇帝表示“二两银子的薪水已经足够了”,结果,引起皇帝陛下和陆小凤陆大侠的哈哈大笑。      覃逆面无表情地扫了眼两个笑得欢畅的人,慢慢扭头看向陆小凤,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道:“大概在‘望门寡’的时候吧。”      覃逆盯了他两秒,垂下眼帘,面无表情道:“我一定会告诉西门吹雪的,你眼睁睁地看我被叶孤城砍。我差点被砍死。”      陆小凤瞪眼,笑不出来了。      “最高上司”皇帝陛下则笑得更欢 ☆、1   圆月总是明亮,今夜,却格外凄凉。      叶孤城飞奔在月下。      他在逃亡。      世事难测。谁能想到,孤傲如仙的白云城主不仅会背后杀人,更会亡命逃生?      宫门在即,叶孤城的脸色却苍白地可怕,他不知道他想逃离的,究竟是生命,还是命运。他甚至不知道他此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海上、在白云城、在月白风清的晚上,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迎风施展他的轻功,飞行在月下。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心情分外宁静。      今夜正是月白风清,此地乃是金楼玉阙,他已施展他最快的速度,可是他的心却很乱。      他不知道他的计划出了什么漏洞,他也不知道他的去路该在何方。      风,吹在脸上,在他耳边呼呼地响。      他已听到身后大内侍卫纷乱追逐的声音。      从宫墙上跃下,叶孤城突然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放!”      随着一声厉喝。      那是弓弩扣响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几十,甚至上百声。      万箭齐发,飞蝗石铺天盖地而来。      孤身一人,剑光闪烁,天外飞仙已刺出,“叮叮”的碰撞脆响伴随着箭支暗器的跌落,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箭,更多的飞蝗石……      叶孤城的眼中突然出现了绝望,或者还有痛苦,就像一只深陷陷阱,却遭遗弃的孤狼。      这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即使白云城主也无法逃脱的陷阱。      孤剑难敌,身后却是高墙厚壁,叶孤城已无路可退。      忽然间,一道剑光凌厉闯入,长剑在月光的返照下,森森凛然,杀气毕露,带着绝世的风采。      叶孤城知道,这世上,除了他,就只有一个人能使出这样一柄剑。      月色凄迷,仿佛有雾,皇城的阴影下,有一个人飘然近来,一身白衣如雪。      叶孤城看不清这个人,他只不过看见一个比雾更白、比月更白的人影。      但他已知道这个人是谁。      那种无法形容的剑气,就像一重森森凛然的雪峰,压向岌岌可危的现场。      西门吹雪。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西门吹雪的剑,叶孤城的剑,两柄绝世无双的剑一旦联手,世上何人能挡?      周围的箭弩暗器似乎都顿了一下,但随即,便铺天盖地地涌向叶孤城,更加迅猛,更加焦急。      西门吹雪已飘至近前,眼看便与叶孤城相会。      但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直到叶孤城终于身中一箭,他都没有动。      箭弩与飞蝗石也都已停了下来。      陆小凤、司空摘星、老实和尚……都赶到了。      还有大内侍卫魏子云、屠方等人,他们立刻包围了已然受伤的叶孤城。      西门吹雪静静地立着。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少女。      她就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月光照射下,她手上的金色铃铛格外耀眼,反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平静的神色。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人生,总是会有遗憾的,不是吗?”她开口了,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退缩,只有平静。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陆小凤等人也都没有说话,适才还杀声满天的场面,竟沉入了诡异的寂静。      月光如水洒下。      覃逆静静地看着西门吹雪,突然抬脚前行,木屐“嗒嗒”的踏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入耳。      及至近前,她仰头看着西门吹雪,他们的距离不足一臂。      西门吹雪低头看着她,目光还是冷冷的。      眨了眨眼,清澈的瞳仁中映出西门吹雪冷然的面容,覃逆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道:“我说过,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阻止你的。你也说过,你不会气我一辈子。那么,你准备气多久?”      你准备气多久……这话跟西门吹雪连在一起,众人一时有些接受不能。包括陆小凤在内,都有些无语。      西门吹雪还是冷冷地瞪着坏了他事的小捕快。      谋反作乱,错过今夜,他不会再有与叶孤城交手的机会了,可是,现在叶孤城却受伤了。      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拜眼前这个小捕快所赐。      “你安排了这些?”西门吹雪冷声问。      覃逆点头。      “何时?”      “你和陆小凤去庙里找叶孤城的时候。”覃捕带着“坦白从宽”的良好态度老实交代。      那边,埋伏的几百人已鱼贯现身,身背箭囊,腰缠暗器带,虽衣衫不一,却还算井然有序,但仍可看出,是派系分明的两帮人。      人群让出一条路,几个人从后面走出。      领头的,赫然便是杜桐轩和顾青枫。      两人的脸色都谈不上好看。      执手一礼,顾青枫对叶孤城道:“叶城主,得罪了。在下也是迫不得已,还请见谅。”      杜桐轩随后也拱了拱手,以示歉意。      叶孤城抚着箭伤,倚在背后的宫墙上,脸色苍白无血,只是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清冷,却没有说话,便又转开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也不以为意,又向陆小凤等人打了招呼,便将目光都投向了覃逆。      杜桐轩口气不善,道:“覃捕快,阁下所托之事在下已算完成了吧?还望覃捕快能信守承诺。”      覃逆点点头,一伸手,道:“罚单。”      杜桐轩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覃逆,待看着覃逆撕掉后,转身对陆小凤几人道声“告辞”,便带领手下甩袖离开。      顾青枫的风度要好些,递上“罚单”,便往陆小凤、木道人身边站过去,神情颇为无奈,及至木道人问他怎么回事,他才摇摇头,叹息一声,道,“一个武功绝顶高强的捕快开出一张三百万两银子的罚单,要向你借人,你借是不借?”      木道人也叹息一声,道:“只怕不得不借。”      顾青枫点了点头,“确实不得不借。”      杜桐轩与顾青枫,严格来讲,他们不但是武林中人,也是黑道中人。这样的人,手上总有些与律法相悖的行迹,一个武功绝顶的捕快找上门,他们自然是要衡量衡量的。      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版司空摘星撇了撇嘴,恨恨地道了声“捕快!”,便又看向西门吹雪和覃逆那边。      “小两口”对峙总是能引起人们的兴趣的,即便是武林人士,也是需要八卦的。      西门吹雪被惹怒了,对象是他女人,这足以让在场的老江湖们捋着胡子“高深莫测”地关注事态发展了。      覃逆撕掉顾青枫的罚单,眼睛余光飞快一扫,西门吹雪还在冷冷地瞪她,还在瞪!一直在瞪!      不晓得要瞪多久……不会是一辈子,那一年?几个月?      覃逆突然一抬手,指向陆小凤,便道:“陆小凤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叶孤城砍,我差点死了。”      说着,竟还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西门吹雪的衣袖一角。      陆小凤差点噎到。      西门吹雪的目光似乎闪了一下,还扫了眼捏着自己衣袖的纤纤小手。      覃逆低着小脑袋,凑近几步,小声道:“剑都到我脖子底下了呢。我真的差一点就死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凶险过,叶孤城又不是你,他可没答应不杀我。吓坏我了(拜托,请先摆出被吓坏的表情)。”毛爷爷说了,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目的已经达到了,缓和矛盾才是正道。      当然,转移矛盾也是上策——      “……陆小凤一定是有意的,他明明早就到了,却眼看着叶孤城砍我。他还特意跟我强调‘望门寡’,一定是记恨我不跟他做朋友,想看你守‘望门寡’……”覃逆继续面无表情地告状。      望门寡?西门吹雪守?众人一脑袋黑线。      陆小凤更是一脸悲催。      西门吹雪则是狠狠地抽动了一下嘴角。目光一转,看向那边已受了伤的叶孤城,半响,终于心中叹息一声,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      今夜,他已不可能再跟叶孤城比剑。      扫了眼面前还在告状转移矛盾的脑袋,西门吹雪目光一扫,冷冷地射向陆小凤,成功地把某小鸡冻得连人带毛,瞬间僵直。      覃逆抬起头,正对上剑神大人迁怒小动物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      西门吹雪身上的气息更冷了。      覃逆,放心了。      叶孤城虽然已被大内侍卫包围,但陆小凤等人站立的位置却又隐隐与大内侍卫对峙,另有西门吹雪在旁。魏子云等人并没有马上带人离开,他们已知道覃逆的立场,关键便要看她与西门吹雪的沟通结果了。      叶孤城也已收回了飘渺的目光,他的脸色苍白地可怕,身上的箭伤已染红了雪白的衣衫,但他的神情却依旧冷傲。      魏子云道:“白云城主远在天外,剑如飞仙,人也如飞仙,何苦自贬于红尘,作此不智事?”      叶孤城道:“你不懂?”      魏子云道:“不懂。”      叶孤城冷冷道:“这种事,你本就不会懂的。”      魏子云道:“也许我不懂,可是……”      目光如鹰,紧随在魏子云之后的“大漠神鹰”屠方,抢着道:“可是我们却懂得,像你犯这种罪是千刀万段,株连九族的死罪。”      叶孤城冷笑一声,却没再理他,只看向覃逆,道:“西门吹雪和陆小凤何时去庙里找我的?”      陆小凤道:“胜通死的时候。”      叶孤城看了他一眼,又问覃逆道:“那时你便已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覃逆摇摇头,“我从来不确切知道你们的计划。”      叶孤城微微动容,略有些嘲讽道:“你莫非果真是去找皇帝涨薪?”      覃逆却还是摇摇头,道:“不是。我知道我该去那里。”      叶孤城道:“为何?”      覃逆平静地说:“因为我是一个捕快。当我听到紫禁城三个字时,我能想到的,便是皇帝。我该去的地方,便只有一个,就是皇帝身边。”      就好像两个神枪手跑到中、南海决斗,做为一个优秀的人民警察,一个从小受到党和人民深刻政治教育的优秀警官,覃逆能想到的,只有两个,要么是邪教组织脑子抽风,要么是颠覆国家、谋害领导人。      很显然,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不是会没事开着飞机撞五角大楼或者跑到j□j广场自焚的类型。      覃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地就像在说吃饭喝水。但她的话却让在场的大内侍卫,尤其是魏子云等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叶孤城愕然,西门吹雪沉默。陆小凤他们也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们似乎才明白“我是一个捕快”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叶孤城突然惨笑一声,“原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简单。一个真正的捕快……所想、所思、所做,无时无刻不与职责相离,这已是你的本能,你心中的念。”      覃逆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看来你已经清楚了,那么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叶孤城沉寂下来。      覃逆道:“万箭齐发,飞蝗石封路……偷袭西门吹雪的人是谁?” ☆、1   偷袭西门吹雪的人是谁。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本是如此。但叶孤城却沉默了。      覃逆平静地看着他,道:“不能说?”      叶孤城道:“不能说。”      覃逆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竟转回身,没有再问,就好像她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但在场许多人却明白,叶孤城这样的人,他说“不能说”,那么便绝对不会说了。      圆月已渐渐西滑,夜风吹得人凄凉,心也凄凉。      世间悲者,莫若仙落凡尘,英雄末路。      叶孤城走了。      魏子云等人带走了他。      他的血已流了不少,脸色苍白,但却依然冷傲,这已是融入他骨子里的东西,便是伤、是死、是名誉尽毁,也无法改变。      他走时,目光是看着西门吹雪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着与西门吹雪同样的遗憾,或许更甚,因为他本有与西门吹雪交手的机会,但却放弃了。      人生中,还有什么比不得不放弃近在咫尺的期望更能让人遗憾呢?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不必再说。      当那袭如雪白衣一步步消失的时候,众人知道,这世间,立于高高雪峰之上的,便只剩下西门吹雪了。      西门吹雪静静地立于月下,雪衫孤冷,夜风中,他的身形似乎更加寂寥了。      一双小手悄悄落于掌心,温度顺着脉络慢慢爬上心头,他缓缓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眼睛里有歉意,却没有悔意。      “人生,总是会有遗憾的,不是吗?”      他想起了她的话。      西门吹雪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间,他笑了。      “世上能与我交手的,只剩下你了。”他说。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一怔,就像一只瞬间警醒的小狮子。再然后,西门吹雪感觉到掌心的小手在默默地、默默地,悄悄撤离。      此时,宫门却忽然开了,开的只是侧门。      一个黄衣内监并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宣皇帝口谕,陆小凤南书房觐见。      “覃捕快,”宣完口谕,黄衣内监并未即时离开,却走到覃逆身前,一礼,顺便解救了某人被困在掌心里挣扎的小手,道,“皇上着奴婢给您带来两样东西。”      身后的小太监立刻躬身上前,将手中的东西奉上。      覃逆一看。      赫然竟是两只亮闪闪的银元宝,还有一篮红艳艳、新鲜可口的大樱桃。      黄衣内监道:“皇上说,您是个不错的捕快。他老人家虽暂不能给您涨薪,一百两银子却还是有的。另有一篮大樱桃,便赏了给您尝个鲜吧。”      覃逆眼睛立时一亮。      看着小太监手里的东西,伸出两只小手,一手一个,将两只元宝抓在手里,道:“一百两?”      内监点头,“是”。      覃逆笑了,笑得如同旭日初升,春暖花开。      将两只元宝握在手中,又从小太监那里接过那篮鲜嫩可口的大樱桃,跨在手臂上。      覃逆脸上还挂着云散雾开见朝阳的明媚笑容,对黄衣内监道:“你回去告诉皇上,他也是个不错的皇帝。叫他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帮我涨薪。”      黄衣内监似乎被噎了一下,默默地领着嘴角抽搐的陆小凤和惊呆了的小太监退场。      留下一地默默无语的武林豪杰,并面无表情的剑神大人,及自己沉浸在元宝和樱桃的快乐中的小捕快一只……      陆小凤出来的时候,月已西沉,拂晓在即。      该走的,都已走了。留下的,都是陆小凤的朋友。      尽管覃逆说皇帝“是个不错的皇帝”,但毕竟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像陆小凤那种洒脱不羁的人,呆在皇帝身旁,一句话说错了,一件事做错了,脑袋就很可能要搬家。      几人悬着的心直到此时才放下。      天阶月色凉如水,陆小凤神采飞扬,容光焕发,大步走出。      司空摘星、老实和尚他们都在问他向皇帝提了什么要求。      西门吹雪却只是看了陆小凤一眼,转头,对身边的覃逆冷然道:“拔刀。”      覃逆抬头。      今夜,已有两个人对她说“拔刀”,两个都不是她能力敌的,第一个已经被她送去天牢暂住了,剩下这一个……      覃逆把两只元宝揣进怀里,放好,又紧了紧跨在手臂上的樱桃篮子,整装完毕……身形一闪,“噌噌”远去,不一会儿变成一个小白点……      西门吹雪冷笑一声,同样身形一闪……      留下的陆小凤等人只见到一个小白点在前面跑得欢畅,一个大白点在后头追得舒心,一眨眼功夫,两只消失在遥远的天边。      “啧啧,追得好。”      见到曾经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死对头变成夹着尾巴逃跑的一方,尽管追她的人是瞧不起他他又瞧不起对方的西门吹雪,司空摘星还是感觉身心愉快。      老实和尚倒是颇为可惜,道:“哎呀,忘了抓两把樱桃了。”      木道人摇头道:“可惜,可惜,那可是天下第一的樱桃。”      陆小凤却哈哈大笑,道:“那还不快走?”      司空摘星道:“去哪里?”      陆小凤道:“去吃樱桃。”      破晓。      云散雾开。      旭阳划开天际,露出头来。      李燕北还没有走,他的家人已经都离开了,还留在公馆里的,除了几个仆人,只剩下花满楼和他自己。      如今却又多了一个人。      亭外的塘中铺着碧绿的荷叶,风中飘来菊花的香气。      亭中摆着一张黄花梨嵌象牙的八仙桌。      桌子的中央放着一篮红艳艳的大樱桃,娇艳欲滴,好看,又好吃。      陆小凤一手捏着酒壶,另一手拎着一串樱桃,正用嘴去叼其中的一个,如此奇妙地搭配,他竟还享受地津津有味。      花满楼手中却是一杯茶,袅袅的热气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衬得他脸上的笑容既真实,又朦胧。      李燕北手中也抓了一大把樱桃串,吃的津津有味。      司空摘星、木道人、老实和尚等人却已不在,一人抓了把樱桃,笑哈哈地走了。      樱桃的主人也不在。          花满楼笑道:“旷工几日,回去写‘检讨’了。”      陆小凤道:“检讨?”      花满楼道:“大概就是陈罪书之类的吧。”      李燕北哈哈大笑,道:“是逃跑了吧。”      他已听说了今夜的事,知道西门吹雪没那么容易放过坏了他好事的罪魁祸首。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呢?”      花满楼摇了摇头,伸手摘了一颗樱桃,微笑道:“没见到。”      陆小凤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拎着酒壶往嘴里倒酒,但他的眼睛却看着花满楼。      半响,他突然叹了口气,放下酒壶,道:“花满楼,我很担心。”      花满楼淡淡地笑道:“担心什么?”      陆小凤定定地看着他,道:“你。” 作者有话要说:yuejiahuli04615扔了一个地雷 kien0923扔了一个地雷 水心清湄扔了一个地雷 水心清湄扔了一个地雷 YO悠悠YO扔了一个地雷 双儿扔了一个地雷 miniminicats扔了一个地雷 双儿扔了一个地雷 青青扔了一个地雷 linmeinahappy扔了一个地雷 by2571130扔了一个地雷 扔了一个地雷 miniminicats扔了一个地雷 谢谢几位亲的地雷,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客气话咱不多说了,接下来会努力更文,加快速度。 内容也要脱离原着了。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多多留评。 我虽然不大回评(网速太慢,一个个等得太焦心,还老要重新刷新),但都看的很仔细的。 七夕快乐。 ☆、1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覃逆发现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人,也适用于地方。      她明明只离开了半个多月,再回到永和街,竟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尤其是一路上碰到的街坊邻居们亲切的打招呼声。      “哎呀,覃捕快,这两天一直没见您呢……”      “覃捕快,你回来了?快快,老头子,快把樱桃拿出来……丫头,你等等啊,我给你留了一篮……”      “哟,覃捕快,怎么瘦了?是不是外头的水不好,吃不饱……”      “覃姐姐!我家做了新糖,妞妞拿给你尝尝……”      覃逆听着沿路上爷爷奶奶大叔大婶小弟弟小妹妹的热情问候,突然觉得做为一个捕快却被一个杀手“追杀”大半个月而严重受创的心灵有了被治愈的迹象。      沿途一路对着街坊邻居们的热情用“点脑袋”的办法回应,一直到百花楼。瞅见阳台上站着的花满楼,覃逆还惯性地对着对方友好地点了两下脑袋。点到一半,恍然发现做了无用功,才刹住脑袋。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听力却很好,远远地,已听到街上喧闹声中夹杂的一声声问候,便知覃逆终于回来了。      百花楼还是一如既往地花香四溢,覃逆的小屋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平凡无奇。      但再平凡,也是她的小窝,尤其是在房贷已经还清的情况下,覃逆对自己小窝的感情系数直线上升。      不过,还没等她爬回窝里,对面楼上的花满楼已经弯腰抱起什么。      紧接着,露台上伸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附带一声稚嫩的“汪”。      于是乎,覃捕快就这样被一声狗叫召唤进百花楼了。      当晚,因反被杀手“追杀”而心灵受创的覃捕快和因不明原因而貌似身心俱受创的花七公子,还有一只因主人频繁外出导致长期寄人篱下而心灵受创(?)的看花狗狗,就一起聚在百花楼用了一顿同病相怜的简单晚餐。      “我见到了孙秀青。”饭后,覃逆抱着吃饱喝足就准备睡觉的看花狗狗“猪”,如是说。      花满楼一愣,“在哪儿?”      覃逆道:“京城。九月十五晚上。”      花满楼沉默了一下,道:“她可是做了什么?”      覃逆道:“她想杀我,可惜没出手。”      花满楼道:“你想杀她?”      覃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看花毛绒绒的背,脑中却再次浮现出石秀雪泪流满面的踉跄身影。      花满楼叹息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凉如水,秋意扑入屋内,丝丝凉风卷进,袭在人的肌肤上,沁凉地有些冷。      看花打了个哆嗦,拱了拱小脑袋,埋进覃逆怀中,换了个温暖的睡姿。      花满楼却站在窗口,秋风吹得他衣衫微微起伏,越发显得他整个人单薄、寂寥,竟似有着无穷的心事。      覃逆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满楼。      花满楼总是笑着,总是愉快的,就像温煦的阳光,给人温暖,给人包容,他的身上总是洋溢着生命的快乐。      可是,自从京城相会,花满楼的身上便有什么东西变了,就连他的笑容,都染上了朦胧的阴影。      “花满楼。”      覃逆平静的声音仿佛冲淡了花满楼身上的寂寥。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口,慢慢道:“我在去京城的路上昏迷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便发现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应该很美,有花香,有鸟语,还有小桥流水的声音。在那里,我碰到了孙秀青和石秀雪。”      覃逆道:“应该?”      花满楼轻轻道:“应该。那本该是个很美丽的地方,一个给人快乐的地方。可是,我碰到的孙秀青和石秀雪却不再是两个愉快的女孩子。我感觉到了孙秀青身上的怨恨,也听到了石秀雪哭声中的悲凉和绝望。后来,我知道了孙秀青杀了石秀雪,为了一把剑、一本剑谱。可是,她本不该是这样的女孩,本不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已被秋意的悲凉所染。      覃逆看着他,缓缓站起身,也走到窗口,抬头看着外面如墨的夜色,表情是一贯地古井无波,但她的声音却轻而平静,道:“看来,那并不是一个真正美丽的地方。”      一个能让花满楼的笑容染上阴影的地方,又岂会美丽?      覃逆知道花满楼还有很多东西没说,例如,他是如何昏迷的,又是如何出来的,他遭遇了什么。但既然他没有说,她便也不问。      喝完茶,花满楼脸上又挂上了淡淡的微笑。      他本是聪明开怀之人,纵然有再大的挫折和痛苦,他也能走出来。特别是,这里是百花楼,他的家。      人回到家里,总是要比在其他地方心情要好一些的。      覃逆也回到了家里,抱着她的看花狗狗,并从花满楼那里打包来的一包干菊花,顺便,把罗奶奶留给她的樱桃分了一半给花满楼。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总之现在,覃捕快已经把看花放进窝里,自己毫无压力地钻进暖暖温馨的被窝,眼睛一闭,美美地一觉好眠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覃逆就爬起来,去王婶的豆腐铺排队买了一碗她惦念许久已经在皇上面前挂上号的一文钱豆浆,喝完便准时去衙门点卯上班。顺便,把检讨书递到了王捕头面前。      王捕头瞪大了眼睛,抖着手拿起面前的检讨书,逐字逐句读完,发现没有剑神大人的名字,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谁料,这口气还没喘完,确切的说,刚喘了一半。他家得力干将覃逆童鞋一句话就把他又踹回了地狱——      “我被西门吹雪追杀了大半个月,生命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请求保护。”      “咳咳。”王捕头被自己的一口气噎到了,咳了好久,才终于缓过气来,盯着眼前的美女捕快,面容扭曲,表情五颜六色地变化。      终于,慢慢涨了胆子的捕头大人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衙门不管私事。小两口吵架自己回家关门解决去!”      娘的,你一挡下西门吹雪的剑,还逮住了白云城主叶孤城的绝顶高手,还要人保护?      谁保护谁啊?!      于是乎,“申请保护”的覃捕快就这样被自家难得吃了熊心豹胆的上司吼出了衙门。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思考了两秒钟,决定做为一个好捕快应当听从领导的命令。      回家私了。      鉴于剑神大人目前身在万梅山庄,相隔千里,两地分居,于是,覃捕快所能采用的最便利的方法,只有——      飞鸽传书!      于是乎,两天后,身在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收到自家女朋友千里传书一封,上书两个大字——      和解。      剑神大人冷冷一笑,转身便进了书房。      又两天后,永和街的覃捕快门前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棱降落,捎带腿绑书信一封。      展开一看——      空白一片,一点墨迹都没有。      覃逆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这封千里迢迢,历经艰难险阻,翻越千山万水空运过来无字天书,半响,端来一盆水,往里一放。      湿透了!      覃逆赶紧把它拎出来,在阳光下暴晒一天。小火一点,呼啦啦,烧成灰了。      于是乎,覃捕快拎着鸽子回信道:“信纸走水,请重寄。”      直到鸽子扑棱棱飞走,覃逆突然想起,哎呀,忘了问怎么让字显形了。      再两天后,鸽子艰难地飞回来了,脚上附带一小包裹,内藏——万梅山庄出产空白纸张一叠。      花满楼摸着手边的一叠空白纸张,脸上掩不住笑,道:“所以,你就来我这儿了?”      覃逆点头,面无表情地道:“水淹、火烧都没用。”      花满楼忍俊不禁,道:“自然不会有用。它本来便是空白的。”      覃逆一愣,使劲眨了眨眼睛,“不是隐了字迹吗?”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花满楼笑道:“不是。”      于是,覃捕快在花满楼的低笑声中回信:“房款已还,家有余财,不缺买纸钱。”      又两天后,覃捕快家门被敲响,来者不是信鸽,却是万梅山庄的属下,送上包裹一只。打开一看——      猪脑一包。      覃逆直接拎着猪脑去了百花楼。      花满楼正在跟小看花交流感情,听到她来,便漾开了笑容,待听说西门吹雪直接送了包“猪脑”过来,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所以,空白纸张的意思其实就是叫我自己写悔过书?”覃逆道。      花满楼顿了一下,道:“算是吧。确切地说,应该是和解的条件。”      覃逆立刻回信,“职责所在,杀人犯法,理当被逮。”      两天后,辛苦的鸽子小姐狼狈飞回,一身鸽毛零零落落,仿佛经过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危难,附带鸽子腿上——      被剑气劈开的崭新信纸两截。      很好,这回不用花满楼帮忙翻译了。      毫无疑问,和解告吹。      唯一的收获是,累惨鸽子一只。      顺道,覃逆童鞋终于可以跟她家西门“心有灵犀”,不用劳烦花满楼帮她翻译情书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1   夜半。      紫禁重地。      各处的灯火早已熄灭,南书房却依然灯烛闪烁。      宫人轻手轻脚地剪去烛芯,默默地退了出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茶,也已添了第二盏。      坐于案前的人却始终没有抬头,灯烛闪烁间照出天子明灭难辩的脸,看不清脸色,是什么让这大明的主人三更还未就寝?是琐事繁忙?还是余孽未清?亦或是……      “你来了。”      一阵微风拂过,烛火摇曳了几下才慢慢和缓。      朱笔一顿,皇帝却抬起了头,脸色平静难测,目光看向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片阴影,本该只有一片阴影的。但此刻,却有一个人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一个人从空无一人的角落里走出,这本是件奇怪的事,更奇怪的是这个人居然没有向皇帝行礼,但,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皇帝竟然没有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奇怪的。      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来人懒洋洋地走到御案旁,随手拿了个杯子,自己从皇帝御用的茶杯中倒了杯茶,自饮自浊。      皇帝竟然没有愠怒,也没有阻止,只是放下朱笔,平静地看着来人。      半响,来人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轻轻道:“你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茶水,只剩下半杯,摇晃间水光粼粼,却未曾映出来人笑盈盈的脸上真正的神色。      皇帝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沉沉夜色,静默许久,才低沉地道:“我本是不知的,现下却已知道了。”      来人轻笑一声,放下茶杯,道:“既如此,我走了。”说完,便转身朝来时的角落走去,只是,半途却又脚步一顿,也看向窗外,视线穿透浓浓夜色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竟也是皇帝在看的方向。      “濯园的莲……也落了啊……”      一声喟叹,悲喜难辨,待在空气中消散时,来人的身影已不在,竟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中只剩下半杯残余的茶水,还有……立于窗前的……天子静默的身影……      ******      世事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很多时候、很多事,明明相隔千里,却总会有惊人的巧合在发生。      紫禁城里,大明天子彻夜未眠,南书房的红烛燃尽至天明。      无独有偶,江南一座小楼上也有一盏孤灯在夜色中飘摇不定,却又始终不肯熄灭。      花满楼是一个瞎子。瞎子当然是不需要点灯的。但点着桌上那盏六角铜灯的人,却偏偏就是他本人。      更深露重。      屋子里除了花满楼,竟没有任何其他人。      那么,那盏灯又是为谁而点的呢?独坐于八仙桌旁的花满楼又是为何还未就寝呢?      屋子的角落里响起细细均匀的呼吸声,趴在窝里的看花小家伙身子一起一伏,俨然睡得毫无烦恼。      一阵凉风吹来,小家伙打了个哆嗦,似有醒的迹象,却还没有睁眼,拱了拱鼻子,换了个姿势准备继续睡。      不料,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小家伙瞬间清醒,猛地抬头,警觉地看向深夜跳窗而入的不速之客,却又在看清来人是谁后又趴了回去,继续睡。      “陆小凤。”花满楼的声音平静,却又似乎带了点别的意味。只是让人一时难以品味出来。      陆小凤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打量着好整以暇的花满楼,目光有些诧异,“你在等人。”      花满楼没有说话。      陆小凤又道:“那个人不是我。”      花满楼还是没有说话,却笑了笑。      陆小凤却继续道:“能让花满楼这样严阵以待的人,想必应该不是朋友,但似乎,也不该是敌人啊。陆小凤有敌人不奇怪,可是花满楼也会有敌人吗?”      花满楼摇摇头,脸上平静到正式的表情已缓了下来,挂上了和煦的微笑。他一手拿起一只茶杯,另一手执起茶壶,笑道:“天色太晚,水已凉了,没有热茶。”      陆小凤道:“热茶凉茶无所谓,只是没有酒。”      花满楼道:“酒是有,但我只请朋友。可惜不知今夜会有朋友要来。不曾预备。”      陆小凤低头研究了一下花满楼给他斟的凉茶,仔细端详,仿佛里面潜藏着什么让他好奇心攀升的秘密,“不是朋友,莫非真是敌人?茶是普通的茶,水也是普通的水。天下竟有人能让花满楼以凉茶相待,我有些好奇他是谁了。不过一定不会是美女。”      花满楼笑道:“怎见得不是美女?”      陆小凤道:“若是美女,便该是酒了。不但是酒,还是好酒、烈酒。花前月下,美酒佳人。酒可是好东西啊。”      花满楼道:“若是你半夜跳窗而入是为美酒佳人,那可要失望了。我这里不仅没有美酒,更没有佳人。”      陆小凤道:“美酒醉人,佳人迷人。可惜,此刻我却对另外一人更感兴趣。那人能让花满楼燃灯以待、凉茶相款。”目光定定地看着花满楼,陆小凤道:“花满楼,我们是朋友。”      花满楼点点头,“我们是朋友。”      陆小凤道:“朋友有需要时可以随时开口。”      花满楼道:“朋友有需要时一定不会客气的。”      长夜凄凄,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陆小凤的视线转到睡得正酣的小看花身上,“这小凶狗怎么在这儿?它主人呢?”      花满楼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找她有事?”      陆小凤看向他,抬手摸了摸胡子,道:“嗯,看来是有什么好笑的事发生了。”      花满楼笑道:“确实好笑,但你最好不好在它主人面前笑出来。因为它的主人想必此刻情绪不佳。”      “情绪不佳?”陆小凤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莫非又有人让她有了‘职业危机’?”印象中只有这个能让某人情绪产生异样。      “职业危机?”花满楼略一顿,笑道,“或许是吧。”      这事儿其实还要追溯到当初的“回家私了”问题上。      话说剑神大人以一剑劈开信纸的强硬姿态回应了覃捕快关于“杀人犯法,理当被逮”的问题。做为一个合格的人民警察,覃捕快在其他方面都可以是大度的,唯独职业道德这玩意儿是半点含糊不得。      咳咳,其实“含糊”是可以的,但你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这就好比是,你杀了人,全世界都知道是你干的,但就是找不到证据,警察就不会把你关去吃牢饭。或者你偷税漏税、亏空公款,只要你账本做的毫无破绽或者偷偷补上了让人看不出来,就算大家都心里明镜似的,没有证据,也就当不知道。      但你不能宰了人、偷了税之后还拍着桌子嚣张地叫着“老子就是杀人,就是偷税,你们怎么着吧。”      正面挑衅是不可以滴,就算你心里再对警察同志的说教和开出的“罚单”不以为然,面上都要认罪态度良好地“是是是,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才是王道!      所以,做为一个尽职尽责的人民警察,面对这种“顽固不化”的“危险分子”,覃逆必须坚决地扞卫自己的职业操守,当场拎出刀,一刀把被剑气劈成两半的信纸劈成了四半,绑在鸽子腿儿上送去了万梅山庄。      半月后,覃捕快从衙门点卯返回辖区巡逻的时候,路经其管辖范围内那座最大的酒楼,立时察觉到二楼一道毫不掩饰的熟悉的冰冷的视线。抬头一看,一道熟悉的、雪白的身影坐于窗前,正毫不客气地俯视着她。      覃捕快立时视线一紧,腰杆一挺,被追杀半个月训练出来的跑路神经飞窜至脚底,好悬及时想起这里是自己的辖区,眼下正在执行任务,不能放危险分子独留在此。      做为一个好警察,覃捕快立刻将思绪转移到危险分子来她辖区的目的。      一、杀人。      二、逮她。      覃捕快在不能逃避跑路的情况下,立刻选择了把不定时炸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监视兼弄清对方的意图。不过没想到,在踏上酒楼后才发现,西门剑神竟是个极爽快的人,爽快到根本不用问,第一句话就痛快地道出了他的“意图”——      “我要去杀人。特地来告诉你一声。”      好吧,听见的人都该明了,他是来挑衅的!      于是,虽然面上还是毫无表情,但覃捕快心中百炼成钢的淡定之魂却成功地被某“杀手”正面的嚣张挑衅击破了一个小洞,破天荒地冒出了一小簇火焰。      其实,对覃逆而言,西门吹雪去杀人,只要不是在她的辖区,也不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是不会捞过界的。可问题就在于他“专门来告诉她”。      做为一个警察,即使不是你的管辖范围,即使你只是一个扶老太太过马路、揍混混逮小偷的片警,有人跑到你面前告诉你要去作案了,难道你能说“你去吧”、或者“这不归我管”、再或者当没听见吗?      他明明可以不告诉她的!她是片警!杀人的活是刑警该管的!在大明朝,江湖杀手这类危险分子应该归“特警”六扇门!      于是,覃逆面无表情地盯了西门吹雪一会儿,扭头就走——      回衙门找顶头上司王捕头去了(王捕头泪流满面:又是我?你两个危险份子小两口吵架为毛老把老子拉出来打酱油?)。 ☆、1   王捕头正在喝茶。      虽然他喝的是几个铜板好几斤的廉价大路货,但他拿着茶杯的手,却特别稳。      他确信自己已经有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高尚境界。      磨炼,能使人成长。      二十多年前,一顶小花轿吹吹打打地抬进了他家的大门,揭开大红的盖头,那时的王婶还是一个娇美的小媳妇,红着小脸羞怯地叫一声“相公”,年轻的小王捕头立刻激动了、振奋了。      可还没等他激动完、振奋完,他爹一声狮吼,他就被一脚踹出了家门——      “臭小子,媳妇都娶了还整天游手好闲?找活干!养家去!”      洞房花烛的背后是艰辛无比的漫漫打工路。      年轻的小王捕头望着头顶的大毒日头,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那一刻,他长大了。      二十多年后,他已经到了一脚将他儿子踹出门、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儿子被迫长大的时候。      突然有一天,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就跟他二十多年前的小媳妇一般的小美人,当然,这个小美人比他的小媳妇漂亮多了,绝美,连他这快抱孙子的人都险些抵挡不住,幸亏家传菜刀威力无穷。      岁月,不仅给他多增添了几道皱纹,更告诉了他一个深刻的道理:女人,是千万不能小看的。      这是现在的王捕头、当年的小王捕头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      话说,是从什么时候起,当年那个羞怯地叫他“相公”的小媳妇开始在争吵中将他挠了个满头满脸,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干脆就敢直接从厨房冲出来,就手拎着菜刀就往他身上招呼?明明最开始,就算生气,小媳妇也只是气鼓鼓地低着头不说话来着。      反正,就称呼上看,已经从“相公”到“孩子他爹”,又到“他爹”、“姓王的”、“老王”,如今似乎还得加上“老不死的”、“没良心的”……嗯?这么一算,老婆对自己的“爱称”还挺多呢?      王捕头喝了口茶水,满足地喟叹一声。      言归正传。      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少女是带着刀的,那把刀有古怪,这是多年的捕头生涯告诉他的。当然,不管刀古不古怪,他差点被那把刀砍了倒是事实。这正好证明了他的人生哲理的正确性:女人,是不好惹的。      那个差点砍了他的少女叫覃逆,成了他的下属,还是他亲自录用的。      在当天晚上,他就偷偷对王婶说了,他已经感受到了当年他爹将他踢出家门前的电闪雷鸣。      王婶对此嗤之以鼻。      然而,事实证明,王捕头具有女人般灵敏的直觉。      就在第二天,他一进衙门,就和一直盘踞在东街口的地痞头头刘大麻子四只眼睛对上了,顺便,还有后头一串刘大麻子的小喽啰。哦,对了,需要说明一下,他们都鼻青脸肿,他费了好大劲才认出这几个猪头都是哪一头。      一向挺空的大牢立马被充实了六成,刘大麻子等人的怒吼、叫嚣、喝骂此起彼伏、余音绕梁,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王二头,别以为叫你一声‘王捕头’就是老子怕了你了,那是老子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啊!快放老子出去!”      “王二头,大家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也好意思?”      ……      等等等等。      王捕头其实真心想说“这不关我的事”,可他偏偏不能开口,护卫一方百姓平安也是捕头的责任,往常当看不见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抓了,怎么能一声不吭地放掉?更何况,抓人的那只还在一边看着呢,腰上就挎着那把差点砍了他的刀。      当然,他其实更想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抓的你们你们找谁去。可是看看那几个猪头鼻青脸肿的凄惨模样和他们偶尔瞥向一旁那怯怯的小眼神,王捕头悟了!      柿子挑软的捏。      他活了四十多年了,当了二十多年的捕头了,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是只软柿子。      最倒霉催的是,刘大麻子手下有一人恰好是他家某一街坊。      于是乎,当天,王捕头的祖宗八代,尤其是女性亲属就在大牢里被反反复复地拖出来溜了一圈又一圈,顺道还添加一点小八卦,尤其是他本人,六岁还穿开裆裤,九岁偷看隔壁翠花她娘洗澡,十二岁偷盗隔壁翠花肚兜等等全被捅了出来。      成长的过程是痛苦的。      这一天下来,王捕头活像被十来个大汉轮了,整个人面色惨白、双眼发红、脚步虚浮,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都是摇晃的。      偏偏,这还只是开始。      百姓是八卦的,流言是迅速的,虽然在衙门里看到手下门异样的眼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正面对群众闪亮亮的大眼睛时,王捕头还是老脸通红,差点掩面而奔。      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往日里温馨美好的饭菜,而是王婶铁青的黑脸。      “听说你偷看翠花洗澡?”      还没等王捕头解释,锃亮的菜刀已经砍了过来。      “老不要脸的!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的!”      “老婆!不是的!你听我解释!这是个误会!”王捕头麻利地一缩头,躲过王婶凌厉的一刀,一边跑一边大叫着喊冤。      王婶则挥舞着菜刀,边追边骂:“误会?狗屁!我还不知道你!你个老色鬼!老不要脸的!亏得老娘以为你养家辛苦,还专门到翠花男人那里买了半斤猪肉给你增膘!你个老不死的!你对得起我吗?别跑!你给我站住!老娘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      呼——      想到那天的惊险,王捕头就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多亏了儿子啊,儿子从外头回来,正好看见他老娘追杀老爹,麻利地将老娘菜刀下了,人抗回屋里,才结束了这一百零一次家暴,避免了他爹横死街头。当然,他儿子那句“娘,砍死爹,办丧事也得浪费银子”被他选择性地揣进老鼠洞里了。      不过,小命是保住了,可事儿还没完呢。      第二天,刘大麻子一伙还没出去,就又进来了一伙。然后,这两伙人五十步与一百步谁也不输谁,没仇的互相取笑,有仇地互相谩骂,监狱里热火朝天堪比过大年。但不管这两伙家伙有多不对付,王捕头一出现就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炮筒。      祖宗八代加六岁穿开裆裤、偷看翠花或者她娘洗澡的事继续被频繁地拉出来溜,而且这回参与人数更多,并由此演化出无数版本,充分展现了天朝人民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晚上放衙回家的时候,这回等待他的,就不是王婶的菜刀,而是翠花他男人的杀猪刀了。      被戴了绿帽的男人杀伤力是惊人的,尤其是这种,天降绿帽,也就是“人在家中坐,帽从天上来”。      本来嘛,屁大小孩时候的事了,计较就显得太小鸡肚肠了,虽然不爽,不过咬牙忍忍吧。可,不想,大清早一开门,碰着人就问“听说你老婆被王二头看了?”、“王二头看你女人洗澡?”、“到底是你老婆还是你丈母娘被王二头看了?”……这一天下来,翠花男人整个儿变成了一黑面金刚,剁猪肉跟剁王捕头似的。      好不容易到放衙时间,翠花男人就杀气腾腾地将王捕头堵在了大门口,抡起杀猪刀就开剁。      可怜王捕头直被追杀了两条街,才被街坊邻居劝住,翠花拽着她男人,王婶揪着王捕头,俩男人才被自个老婆牵回家。      和平的日子突然开始鸡飞狗跳,可还得过。      哦,对了,忘了一提,王捕头将刘大麻子等人的罚金交到知府大人手上时,笑得满脸开花的知府大人拍着他的肩膀大力表扬“再接再厉,继续好好干啊”。      王捕头就在这种磨练中痛并快乐地成长着,无论体力还是智力都开始了人生的第二次增长期。这种类似于“老树开花”的异象让王捕头心中慢慢升起了满足和愉悦。尤其是永和街的变化、手底下有一位绝世强将,还是他亲手引进门的,这都让他在同僚中渐渐挺直了腰杆。      然而,这种愉悦只持续到那一天——      “这是什么?”      桌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一个公务专用的羊皮纸袋:自我检讨书、申请逮捕书。      ——凶手样貌描述:白衣如雪的冷峻剑客。      ——凶器: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死者伤口:喉间一道剑痕,其他完好无损。      王捕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磨炼还没有结束,新一轮的刺激正要开始。      如今,在经历了两次“申请逮捕书”、无辜旷工半年多、偷跑进京还在皇帝老子床头遛了一圈挂了个号,还顺便牵回两只大元宝和一篮大樱桃、跟西门吹雪暗通曲款私定终身等等一系列事后,王捕头已经不会再对自己那位美女手下做出的任何事吃惊了。      他相信,他的神经已经磨练到波澜不惊了,就算真的泰山崩于前,他也能毫不变色地端坐如钟。      这就是千锤百炼出的境界。      王捕头悠然地喝了口大路货,面容严肃,腰杆挺直,一双利目凌厉地扫过眼前新来的小兵们,千锤百炼培养出的“王八”之气成功地将小喽啰们唬地战战兢兢、脸色发白。见此情景,王捕头面上不动,心中却满是得意,豪气顿时大增,张嘴大喝一声“我就是你们的长官,王捕头!都给我听着——”      要训的话还没出口,眼角一溜,眼尖地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门口一闪,拐了进来,王捕头眼皮一跳,舌头条件反射地卡住不动了,张着嘴,怔愣愣地看着那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那模样,就像法庭上怀着侥幸心理等待宣判的罪犯。      可惜,法官是无情的!      覃逆徐徐走到王捕头面前,俯视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杀气腾腾”。      “走!跟我去抓西门吹雪!就在永和街!”      轰!      王捕头脸一白,五岳崩了! ☆、1   五岳没崩,王捕头当然也没崩,事实上,他跑了!      扔下一句“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一把年纪的王大捕头就捂着肚子发挥超人的速度,奔向了臭烘烘的茅厕。      可怜一群一无所知的菜鸟小捕快,茫茫然跟着覃捕快到酒楼去抓剑神归案。结果先被剑神冷冷的眼神冻了个半死,接着又被一脚一个踹了下去,化作滚地葫芦,在酒楼里上演了好一出“相亲相爱抱成团”的大团圆戏码。      在“哎哟”的□声不止的混乱场面中,一道如白练般银亮的刀光骤然袭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还在鞘里,没有拔出。      他似乎也不准备拔出。      一脚踹开最后一个捕快,西门吹雪已顺势飞身而出,飘飘落于长街,长身玉立,恰好躲过了这一刀。      覃逆的刀没有再来,已然回归鞘中。      她似乎也不准备再出手。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她,道:“这就是你找的帮手?”      “不。不是他们。”覃逆竟然摇了摇头,道,“告诉你一件事,捕快,在永和街有很好的人气。”明明面无表情,但那模样,竟然有几分顽皮。      人气是何意?西门吹雪还未问出口,便突然感觉身后有暗器袭来,飘身一闪,耳中已听见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大坏蛋!打你个大坏蛋!欺负覃姐姐!”      却见他所站原处一声脆响,黄的蛋白、白的蛋清,滩成一片,正是一个摔碎的鸡蛋。紧接着,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喝骂声,烂菜叶、瓜果皮蜂拥而至,楼上甚至还泼下一盆洗脚水。幸亏西门吹雪躲得快,不然就成臭烘烘的落汤鸡了。      “大坏蛋!大坏蛋!欺负覃姐姐!覃姐姐加油!打倒大坏蛋!”这是小孩子们,鼓着可爱的小脸,清澈的大眼睛都“狠狠地”瞪着西门大坏蛋,捡菜叶子、烂果子扔呢。      “呸!混帐东西!看你人模狗样的,还以为是个好的,原来是个烂了心的臭白菜!当我们永和街是什么地方了?跑到这儿来撒野!覃姑娘,捕快兄弟们,上!我们支持你们!收拾他!……当家的!菜刀呢?”这是媳妇大妈们,叉着腰找菜刀呢。      “老少爷们儿们,抄家伙啊!有人到咱们永和街闹事,欺负小覃捕快啦!”这是准备上后院去拎锄头、铁锨的男人们,一个打不过,一群还打不过吗?      本来热闹平和的街市这次真的“热闹”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准备抄家伙出来帮覃逆拿下这个“不好对付的坏蛋”,就连瘸了一条腿的,都拄着拐杖来助威了。      西门吹雪冷着脸,扫了一圈对他怒目而视的众人,又看向覃逆,“所以,他们才是你的帮手?”      覃逆乖乖点了点头,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      听着周围越来越汹涌的叫骂喊打声,貌似真的有人已经找到菜刀铁锨要冲出来了。      西门吹雪的脸更冷了,扫视一圈众人,即使并非有意,与他目光对上的人都还是止不住一寒,浑身发凉。忽然——      “哇——”      一声孩童的哭声骤然响起,“好可怕!娘亲,怕怕!大坏蛋好可怕!”      西门吹雪脸一僵。      覃逆站在那里,一会儿看看西门吹雪,一会儿又看看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再看看,孩子的母亲正在急忙抱着孩子哄。      “不哭不哭啊,乖,娘亲会把坏蛋打跑的。”娘亲耐心的哄。      没效果。      “覃姐姐会把坏蛋抓住的。”再哄。      依旧没效果。      “再哭坏蛋就过来了啊!”娘亲不耐烦了。      哭声嘎然而止。      三岁的孩子,瘪着嘴,强行忍住哭声,哽咽着。      娘亲僵住了。      西门吹雪也僵住了。      覃逆的脑袋“刷”转向西门吹雪,速度快得仿佛能看到一个残影。      只见西门吹雪的脸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了,那就跟南极万年不化的冰山一样,还是黑色的。      覃逆突然想笑,非常想笑,然后,她也真的笑了,站在街上哈哈大笑。      陆小凤也笑了,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所以,西门吹雪不仅被砸了臭鸡蛋,泼了洗脚水,还有小儿止哭的用途?”      花满楼点头笑道:“确实如此,当时我正在楼里,西门庄主果然不同凡响。”      陆小凤道:“后来呢?”      花满楼笑道:“后来,西门庄主说了一句话,叹了一口气。”      陆小凤道:“说了一句话?”      花满楼点点头,道:“是,说了一句话,形势就完全变了。”      陆小凤道:“那句话是对覃逆说的?”      花满楼笑道:“听到的,却是每个人。”      陆小凤摸着胡子,眨眼问道:“他说的是什么?”      花满楼道:“他说‘玩够了吧,该回家了’。”      陆小凤一愣,旋即抚掌大笑,“妙!妙啊!”      花满楼点头道:“确实很妙。”      真的非常妙!      之前还喊打喊杀的喧嚣街市顷刻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大笑卡壳愣住的覃逆和面无表情的西门吹雪。      而西门吹雪,只是看着覃逆,轻轻叹了口气,飘然远去。      独留覃逆一人愣愣地,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群大妈大婶围住了,菜刀什么的早不知丢哪儿了。      “闺女,那是谁?你相公?哎呀,怎么不早说呢,一场误会啊!”      “我说呢,瞧瞧那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个好的(喂喂,之前是谁说‘人模狗样’的?),跟咱们覃捕快多般配啊。”      “不是我说你,覃姑娘,婶本来还奇怪来着,你一个大姑娘,不学着相夫教子,怎么跑到一堆大老爷们里当什么捕快。虽然咱是高兴你来咱这儿,可到底这不是个长久的事儿,原来是跟相公闹别扭了啊。覃姑娘,听婶一句劝,小两口没有不闹的。”      “是啊是啊,床头打架床尾和嘛。不过你不能跑出来,男人都是些没骨头的,不能撩开手,回头他该找小的了。”      ……      覃逆木木地站着。      看着往日里就很亲切热情的大妈大婶变得更热情,热情地有点如狼似虎,不禁暗暗摸了摸腰间的刀,稍微找到点安全感。      迈着小步子挪啊挪,好悬瞅准时机从包围圈中窜了出去,往西门吹雪的方向追去。那匆匆而去的小背影,活似她身后有几十条狼狗在追。      事实上,只有覃逆知道,西门吹雪还说了一句话,只对她一个人说的——      “三日后,巴山剑客衣钵传人顾飞云,该杀。”      ******      覃逆追了西门吹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三天三夜。      最后,西门吹雪停了。      覃逆也停了,扭头一看,好熟悉的景色,好熟悉的地方——      万、梅、山、庄!      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号称要去杀人的人已经甩了甩如雪的衣袖,施施然迈进了庄子。      迎接覃逆的,是老管家恭敬而热情的笑脸,“覃姑娘,晚饭和洗澡水都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      然后,她就那么木然地被迎进山庄,木然地被拉进房间,木然地吃了晚饭,最后,木然地被塞到了热气腾腾的浴桶中。      四个聘婷袅娜的美婢在身边穿梭忙碌。      小绿在帮她洗头发,小翠在帮她擦香精,小红提了个精致的花篮往浴桶里撒花瓣,小青点上了舒适的安神香。      最后,覃逆木然地低头看看水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得出结论——      她,被拐了!      这个念头一直留存在脑海里,伴随她打着呵欠拱进温暖的被窝,进入了黑甜香。      直到第二天早上公鸡打鸣。      覃逆睁开眼睛,拥着被子坐起来,脑子里重新响起那句话——她,被拐了!      而且,她还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是追着西门吹雪出来的,当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其实还有“杀人”这件公务在身,身边的百姓都是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她是“追相公”呢!而当时,正是上班时间……上班时间……上班时间!!!      而且,西门吹雪根本没去杀人!她的“执行公务”理由缺少事实依据!      她不会被开除吧?理由是:上班时间跟男人跑了!      万梅山庄的风很凉爽,吹在人身上非常舒服。      覃逆站在门口。      她的衣服仍然是白色的,小翠帮她准备的,小绿帮她穿的,因为她自己不会穿。衣服上熏着的香气很好闻,一百两银子穿在她身上跟三十文的没什么差别,都是衣服。      事实上,她根本没在意这些事,她的房贷已经还上了。      她正在瞪西门吹雪。      很奇怪,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的的确确是在“瞪”。      西门吹雪从长廊那一端走来,他刚刚练完剑,衣服上还沾着晨露,还有清晨的花香,混合着风的清爽。      他竟然根本没看覃逆,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好像他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好像把她拐来的人不是他。      覃逆竟然抬脚跟上了他,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起居室,却一句话也不说,面对面坐下。      小绿她们端上了早餐。      两个面无表情的人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解决了早餐,席间充分发挥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良好仪态。      饭后。      西门吹雪站起身,瞥了覃逆一眼,拿剑,出门。      覃逆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那一眼,静坐不动。      来收拾碗筷的是小翠。      奉上花茶的小绿。      摆上话本小说的是小红。      小红出门的时候,覃逆问了她一句话,“西门吹雪真的要去杀人吗?”是的吧是的吧?是的话,她就可以给王捕头写信阐明事实了。      她没有渎职!她是冤枉的!      小红回以嫣然一笑,“庄主说了,您什么时候走,他什么时候去杀人。”言罢,媚眼如丝地给了覃逆一个暧昧的眼神,扭着小腰出去了。      覃逆木然地转回脑袋,端起花茶,喝了一口。      所以,她不但被拐了,还被“囚禁”在这儿了。      囚禁她的“主谋”还摆出一副臭屁架子,不搭理她。      覃逆捏着茶杯肯定,他一定是在为新获得的“小儿止哭”能力生气呢。      一定是!      不过这样一来,她的确可以算是在“执行公务”了,只是,不知道这“公务”得执行到哪年哪月。 ☆、最新更新   覃逆已经对着小河抗议了两天了。      鲁迅先生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可她却只能在沉默中抗议。      世上有许多事是想躲却又躲不开的,也有许多事是想避又不想避开的。      河里的横波、岸边随风飘荡的柳髫似乎都在对她摇头说“不”,这样她的心情格外不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好的心情了,这甚至要追溯到上辈子,她的片警调职申请被拒绝的时候。      每个人都有那么点小小的逆鳞。覃逆也有。      所以,她现在心情格外不好,也所以,现在轮到她不理西门吹雪了,更所以,即使知道他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看着她,她理也不理他,全当没看见。        做为一个兼职被诱拐囚禁肉票的捕快,突然拥有了双重身份的覃逆认为自己做了应该做的所有事:向上司汇报自己现在的情况,顺便委婉地求救,逮着机会偷袭诱拐犯西门吹雪以自救。      她难道做的不好吗?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在前方与匪徒斗智斗勇、英勇搏斗,转过头,她的上司就告诉她已经给匪徒签署了投降书,顺便把你这受害人也包布包布送给人家了。      当然,天朝历来盛行“委婉”之说,逃跑不叫逃跑,叫“撤退”;投降书也不叫投降书,叫“和平协议”;闺女送给人家讨好不叫卖女,叫“和亲”。      王捕头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小脑瓜很好地继承了这一智慧。将得力干将打包送人也不叫“出卖手下”,叫“潜伏卧底”,美其名曰“监视西门吹雪”,期限没有,监视内容没有,连定期汇报、向谁汇报都没有,只有一样,提前支付给她的薪水——      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按她每个月二两银子算,整整二十年!      她接到了一个在万梅山庄潜伏卧底二十年的“狗肉任务”!还是在她挂着捕快腰牌、明晃晃地顶着捕快头衔的情况下!      于是,覃逆抗议了,提出了“严正”抗议:潜伏在贼窝做间谍应该是六扇门的工作。我只是个永和街小捕快!(是片警!不是刑警、特警之类的!)      王捕头回复了:六扇门的人万梅山庄一下子就知道了,而且,他们打不过西门吹雪。      覃逆回复:难道西门吹雪就不知道我?我就打得过他?      王捕头的回复相当简单:至少他不会一剑刺死你。      正中靶心!      最后,王捕头十分人性化地给了覃逆两个选择:因为西门吹雪是有案底的(还是你留下的),兼之最后在永和街闹事、“袭警”,做为永和街捕快,你可以选择留在万梅山庄监督他,或者设法把他抓进牢里。不过需要跟你讲清的是,此人战斗力超高(在皇帝老子头顶上蹦跶比剑,皇帝老子都没把他怎么样),所以,劳烦你自己亲自看守他。      简而言之,要么他囚禁你,要么你囚禁他,自己选吧。      顺便,王捕头做为个人,还十分友善地在信的末尾给覃逆附带了两则小故事。      一则是大慈大悲的地藏王菩萨三下地狱救母,还着重强调了那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另一则是释迦牟尼割肉喂鹰。      并告诉覃逆,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忙寄几本佛经来,对于感化罪犯非常有用。      覃逆的心情就像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庐山瀑布一样从九天一下子跌进马里亚纳海沟了。      其实覃逆不知道,王捕头也很郁闷的。      就在覃逆寄信给他的当天,万梅山庄的人找到他家,给了他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问了他一个问题:“我家庄主想向王捕头请教一个问题,不知您家住在哪里?我家庄主下次来永和街时可以顺道来拜访一下。”      如果王捕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他可以直接把银票扔到对方脸上,再吼上一句:“他妈你不知道老子家在哪里,你是怎么站在老子门口的?”,可惜,他是个打了折的。      于是,他很没骨气地收了银票(哭,这还不是给他的,得还回去!),并坚定不移地表示,永和街这屁大点的地方,怎么能劳动庄主大人的贵足呢?他家就更不用说了,小破屋一个。      就这样,暗暗赌誓一定不会给西门吹雪任何来永和街和他家闲逛机会的王捕头,发挥了他两百分的聪明才智,将覃逆所有的抗议统统堵了回去。      郁闷的人就变成了覃逆。      三岁小儿不高兴了会嚎啕大哭,市井小民不高兴了会破口大骂,荆轲不高兴了会拿把小刀去戳秦王,秦王不高兴了会坑杀四十万降兵,那覃逆不高兴了会怎么样呢?      如果说上辈子她会掏枪,那么这辈子她就会——拔刀!      于是,她就拔刀了。      当然,在她面前的,不是王捕头,而是西门吹雪。      两人大战三百回合,刀光剑影,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小红小绿在旁边看得双眼发亮、容光焕发,老管家摸着胡子笑得满脸“好事将近”的贼样,活像他自己焕发了第二春。      砍完西门吹雪,覃逆就到小河边蹲着了。      这一蹲就是好几天,除了河水一概不理。就连皇帝老子千里迢迢偷偷派人送来一篮大樱桃都没引她开怀,反而面无表情地盯了人家“钦差大人”好久,直把人家盯得全身发毛,留下樱桃,连句“谢恩”都没帮皇帝讨,就火烧屁股地跑回紫禁城了。      小河是多么清澈啊,两岸的柳树多么葱郁啊,垂髫搭在水里,那荡起的一圈圈水花又是多么清爽啊。就连偶尔跑过的小鱼,都那么欢快自在。      只有她,奋斗了两辈子,努力了两辈子,好不容易实现的人生理想,就像那天空的流星一样,嗖,晃了个影儿,没了。      树林里,小绿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道:“姑娘,吃饭了。”      覃逆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顺道一提,生气归生气,吃饭归吃饭。覃逆每天跑来河边抗议,可不管吃饭,还是花茶小说,一样都没落下,时间分配地非常合理,跟上下班一样,朝六晚三,准时点卯放衙,只不过地点不在衙门,在小河边的土堆上。      回去的路上,覃逆很痛快地无视了西门吹雪,当没看见他。      他现在已经不是杀手、绑匪、诱拐犯那么简单了,是摧毁她伟大理想的刽子手!      可惜她打不过他。失败和平手都不能让她满意,因为她现在只是想砍人。      任何人生气的时候都有权利发泄一下,不是吗?      她需要找点事情出出气。      秋葡萄挂在藤上,山茶花开在山坡上。      可惜上弦月悬在空中,影影绰绰,只能看到影子,闻到花香。      入夜的万梅山庄是不招待客人的。      所以,想进去的人只能潜入。      可是这江湖中又有多少人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万梅山庄呢?      如果有,那么,那个人一定是陆小凤。      陆小凤也不想潜入万梅山庄,可惜,他要做的事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达成。      陆小凤的轻功很好,江湖经验也很足,对万梅山庄也十分熟悉,更因为他实在很聪明、很了不起,所以,他很顺利就躲过了山庄里能发现他的人和物。      他知道西门吹雪的屋子在哪里,并且清楚地看到那房间还亮着灯。      西门吹雪还没睡。      这样他就不需要小心隐藏行迹了。      因此,习惯走窗的陆小凤毫不客气地直接大模大样地推开窗子,跳了进去,大声道:“西门吹雪,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追杀我——”      陆小凤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舌头卡住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屋子里的人不是西门吹雪。      氤氲蒸腾的浴桶里坐着一个香肩□、肌肤如雪的绝色美人,美人已经转过头来,熟悉的绝色面容正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然后,他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门口传来,“好。我一定追杀你到死。”      陆小凤脊背阵阵发毛,机械地扭动脖子,正对上西门吹雪那张冷如冰霜的脸。      背后水声一响,陆小凤又一扭头,却见绝色美人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了,衣服也罩在了身上,不露一丝春光,甚至连刀都已拿在了手里。      不愧是绝世刀客,这反应速度真不错。      呃,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陆小凤陡然反应过来,一蹦靠近窗口,手足无措,急忙摆手,“误会,误会,西门吹雪,我以为是你呢。”      心情严重不爽、不爽到抢了西门吹雪房间、让他给自己看门的绝色美人冷冷地道:“你是说,西门吹雪洗澡你就可以看?”      “啊?”陆小凤一愣,“不是不是。”这问题怎么这么怪啊。      “冷静、冷静,这是一个误会!”      回答陆小凤的是铿锵两声刀剑出鞘的声音。      陆小凤再顾不得其他,“嗷”得一声窜出房间,拔腿就跑。      黑夜中,一颗流星划过。      一声惨嚎打破了万梅山庄的平静。      “花满楼!救命啊——”      (咦?为毛喊花满楼呢?陆小凤:废话!后头两大煞星,除了花满楼,谁会来救啊!猴精只怕窜得更快 作者有话要说:小陆和花花真没有JQ,真的 ☆、最新更新   自从女娲娘娘闲着没事捏土玩捣鼓出两个相似又不同的小东西开始,男人和女人,这两个词似乎就被赋予了神奇的意思,成为人类社会永不会过时的话题。      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遇到这两个词时都会变得理所当然。      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姐妹成仇,当然也包括挚友的倒戈相向。      盘古大神都会被不得不打一辈子光棍的悲催事实打击地自我了断,西门吹雪为什么不能因为绿帽罩顶追杀陆小凤?      所有听说西门吹雪追杀陆小凤后大喊着“不可能”的人,在了解原因后,都会露出“哦,原来如此”的理解表情,即使陆小凤的朋友也只会勉强说一句“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没有人认为西门吹雪杀陆小凤是不对的。      因为西门吹雪是个男人。      男人和女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男人四处勾搭女人叫“风流不羁”,女人四处勾搭男人叫“不知廉耻”,前者最多被骂,后者要津猪笼。男人痛苦的时候得忍着,女人可以尽情哭得我见犹怜。男人一诺成言千金不换,否则便有失尊严,女人却可以理所当然地一甩头冷哼一声“我改主意了”。      西门吹雪是男人,所以,他一旦追杀陆小凤,便绝不会半途而废。      覃逆是个女人,虽然在很多情况下连她自己都会忘记,但该记得的时候她通常都会很及时地想起来。      心情不爽时将自觉理亏的陆小凤砍得抱头鼠窜,差点变成死凤凰(你要是认为她是香肩被看恼羞成怒那就大错特错了,在夏威夷海滩穿着三点式比基尼将光溜溜的毒贩头头压在身下还毫不变色的人要是有这样的自觉性,天上就该下红雨了。不过为防止剑神大人练功岔气走火入魔,咱只在备注里偷偷说下)。      发泄完后,刀一收,扭头,回家吃饭。      即使是木道人,都不能说出什么来。      因为覃逆是女人。      女人,尤其是美女,总是有任性的权利。      覃逆很早便知道男人和女人的不同,早在她警校的教官说出“女人,总是被看成弱者,但,这不是你们的弱点,而是你们的优势”前,覃逆便已深刻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并有效地将其应用于生活中。      这个“很早”可以追溯到覃逆上小学二年级。      七岁的小覃逆长得很可爱,大大的眼睛,圆溜溜的黑眼珠,圆润的小脸蛋吹弹可破,尤其是生气的时候,鼓着小腮帮、瞪着眼睛,像只可爱的小仓鼠。头上还梳着两只小辫子,系着大大的蝴蝶结。      正因可爱,后座的小男孩经常偷偷扯小覃逆的小辫子,小覃逆越生气,小男孩就扯得越频繁,气焰越嚣张。      终于有一天,小覃逆忍无可忍,发扬家族武斗精神,将小男孩暴打一顿。结果,有理成了无理,不但自己被冷着脸的班主任老师狠批一顿,就连正好休假在家的不良老爸都被叫到学校“喝茶”。      回家的路上,小覃逆又被不良老爸好一顿狠批,大致内容如下:以后别说是我女儿,太丢人了。头一回打架就被发现,还被请家长,连老子都跟你一起挨批!想当年你老子我可是打遍初中打高中,直到高三才被你爷爷发现的。      小覃逆撅撅嘴:那是因为有奶奶护着你,爷爷又经常不在家。      不良爸爸大怒:老子可没在教室里众目睽睽下打架!      小覃逆蔫了:那怎么办?      不良老爸一瞪眼:你不会放学后在路上堵人吗?      小覃逆委屈了:妈妈说放学后不准在外闲逛,要及时回家。      不良老爸一翻白眼:那就智取!      小覃逆:什么是智取?      不良老爸冷哼一声,回到家,偷偷看看自家老爹和老婆在不在,打开某录像。荧屏上立刻显示:一膀大腰圆的壮硕男人□着将一美貌少女堵在阴暗的小巷子里,少女一个羞涩的媚眼飘过去,男人立刻会意,凶悍之气大减,男性本能大增,狼扑上去。少女羞红着脸蛋欲拒还迎地环上男人的脖子,身子偎进男人怀里,甚至连腿都配合地慢慢抬起来(顺便说一句,小覃逆正一脸好奇,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呢)。男人将手伸进少女的裙底,眼看就要上演本垒打,谁料,少女抬起的那条腿猛一用力,正中男人已经抬头擎天的关键部位。      形势立马倒转,男人惨嚎一声,倒地打滚,羞涩的少女立刻化身夜叉,抬起十二寸的高跟鞋将男人一顿没头没脑地狠踹,边踹还边破口大骂:“死色狼、臭色狼,不发威当老娘是hello kitty啊,想占老娘便宜,踹死你!踹死你!”      不良老爸指着屏幕对女儿道:“看见了吗?以弱胜强!这就是智取!”      于是乎,第二天,到了学校,那小男孩刚开始横眉竖目,小覃逆就对着对方使劲夹眼睛(抛媚眼呢),然后趁着对方发愣的时机,上去就是一记撩阴腿。      小男孩“啊”一声惨叫,倒地不起。      全班同学吓住了。即使年龄小,可也本能地知道那地方被踢,一定很痛。      班主任震惊了。昨天还是普通皮肉打击,他训诫了一顿,才一天,今天就变要害攻击了?      不过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打120将七岁就惨遭撩阴腿的可怜小男孩送去医院。      还好,覃逆年龄小,又没经验,呃,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该踹什么,完全依葫芦画瓢。那小男孩也不像那倒霉男人一样两腿劈开一柱擎天,所以,没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问题。      不过,即使如此,小男孩的父母知道后,也吓得不轻,再不敢让儿子靠近覃逆,甚至干脆找人托关系,将儿子转去别的地方,此是后话。      放下提起的心后,班主任老师大怒,将小覃逆提溜到办公室罚站,一个夺命call将覃逆妈妈call来了。      不良老爸上班去了。覃逆的妈妈听了事情经过,关心了一下人家孩子情况,知道没有大碍后,才放下了心。转脸看向自家女儿,脸色登时一沉,“说!怎么回事?给我老实交代!”      覃逆一向最害怕妈妈,立刻很没出息地缩着脖子将老爸路上的话以及那一记差点上演全垒打的成人教育篇全交代了出来。      班主任听得瞠目结舌,嘴角抽搐着,好一阵无语。      覃逆妈妈那脸真是一阵青一阵白,五颜六色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天晚上,覃逆爸妈的卧室就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家庭暴力,差点让邻居以为有人入室抢劫。直到第二天,冲着覃逆瞪眼怒吼“谁叫你踢人家了,我叫你学习其中的智慧!智慧!”的不良老爸都还捂着屁股哀嚎(被覃妈妈一脚从床上踹下来跌的)。      而七岁的小覃逆,也因那一记撩阴腿一战成名,从此雄性生物远避。      大约此事实在对小覃逆影响甚大,以致之后一直记忆犹新,还时不时不自觉从脑袋里翻出来体味一下其中的智慧。      当然,也有疑问,比如,那个叔叔为什么抱着姐姐,还把手伸进姐姐的裙子里?      当有一次小覃逆不经意扫见电视里相似的男女拥抱情景时,这个疑问立刻浮现眼前。而小覃逆把这句话问出来的后果是,饭桌上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滞。紧接着,爷爷一声怒吼,将不良老爸拖进训练室一顿暴打。      (话题绕远,回头)      是男人的西门吹雪继续追杀陆小凤去了。      身为女人的覃逆痛快地砍了陆小凤一顿,悠然回返。      当天夜里,三更,正是夜深人静时,被囚禁的覃捕快趁着囚禁犯离庄不在,换了身普通布衣,将刀也用布包了起来,收拾了小包袱,趁着夜色,摸出万梅山庄,一路向南,逃之夭夭…… ☆、最新更新   日斜西,薄阳下。      程正东端起碗,一口喝干。      如果这里不是一家米粉店,如果不是了解米粉店里没有好酒,看到他的人一定会以为他是在喝酒,而且是在灌酒。      程正东并不好酒,但此刻,他却不仅想喝酒,更想大醉一场。      可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      或许人生最悲哀的事就在此了,你不想喝酒的时候,却不得不喝。你想喝酒的时候,却连一滴也不能沾。因为你连醉酒的权利都已失去了。      程正东抬起头,正对上小二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立刻带上了恭敬和几分谄媚。平日里,面对这样的目光,他总会戴上和煦的笑容亲切地向对方点点头。      然而今天,他却避开了。      他在他们眼中还是那个家财万贯、势力滔天的程家大少爷。他们也许永远也想不到,就在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更晚,他将会像条狗一样趴在另一个人的脚下,乞求对方放他一条狗命,施舍他一口肉汤或者一根肉骨头。      程正东走出米粉店。他明明没有喝酒,竟好像有些醉了般垂着头,身形不稳,连步子都有些虚浮。      前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嘈杂。身边的行人也都奔走相告,热烈地议论着什么。许多人往那边赶去。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也会去看看的。可是此刻,他却对这些都没了兴趣,也许,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了。      忽然,一个熟悉到让他咬牙切齿的名字传入耳中,程正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竟如凶狠的野狼一般,即是愤怒,也是仇恨,或许,更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女人,永远能引起男人的兴趣,尤其是这个女人是个绝色美人,还是一个正在卖身的绝色美人。不管是买不起只能带着八卦围观的市井小民,还是买得起银子花得如水流的富豪权贵,都愿意一停贵脚,一睹芳颜。      一丈坝,石桥东。      程正东从人群中挤进去,看到的便是一个人,一个少女。      少女很美,即使是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即使身上只是最廉价的荆钗布衣,也分毫不减那绝色容颜带来的光彩。甚至这份廉价、简朴反让人觉得干净,犹如山中不染一丝尘埃的精灵。      但少女显然不是精灵,程正东看得清楚,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着不属于精灵的沉静。      在少女的身前,放着一块横布条,上面显然写着字,程正东离得比较远,看不太清写了些什么。旁边还有一个小包袱,并一个布包的长条状的东西。      程正东不由得把目光放在那个长条状的东西上,犹疑地猜测里面的内容。      在少女的身周仿佛布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周围人们议论的喧嚣与少女隔绝。那双黑眸中的沉静,就如少女古井无波的脸庞一般,任是被人品头论足,却一丝波澜都不曾掀起。      这样一个少女,竟会在这市井中卖身?      一个卖身的少女,脸上的表情不是本该或卑怯、或羞涩、或黯淡吗?为何眼前的少女脸上非但毫无这些神色,反平静地打量着围观的人?      少女的目光很快转向程正东这边,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顿了一下。      旋即,程正东苦涩地笑笑,当然会多看两眼,他程家大少爷,向来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程正东回神,也看向人群,忽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顿时咬牙切齿起来,但同时也有几分惊讶,这个整日斗鸡遛狗、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看到这样的美女,竟没有出手,只是看着。      “让开,让开!”      人群中让开一条路,打头的人,是一个很胖的胖子。      程正东认识他。      孙家米铺的大少爷。一向霸道,欺男霸女的事不曾少干,常人不敢去惹。      孙家势力虽不如程、颜两家,却也数得上号。不过,或许,明天他就已失去了说这话的资格,程正东苦涩地想,目光却也不自觉地转向那边的纨绔子弟,颜家九少爷。      颜九少爷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视线从少女身上转开,看向这边,一见是程正东,竟露出一个嚣张又不怀好意的恶毒笑容。      正是这种笑容……正是这种笑容……程正东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地嵌入手心,血,浸湿了他的手心。他咬咬牙,强迫自己转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张脸,还有那笑容。       他将目光重新放在了少女那边。      胖子孙大少爷已经到了少女面前,正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少女身前的条幅。      不错,那是一张卖身的条幅。      一个绝色少女在卖身,这本身虽是一件稀罕事,却并不太奇怪。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少女在卖身,身边围了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走上前去。      但当胖子将条幅上的内容念出来,便再无人会感到奇怪了。      “卖身三日。纹银三万。只待有缘者。开什么玩笑?三万银子?还只卖三日?你这小妞涮人玩呢!”      孙胖子的嗓音很粗豪,连人群外围的人都听到了内容,不禁哗然。      程正东也是愕然,不自觉地看向少女,三万银子!还只卖三日?这已不是匪夷所思可以形容的了。      岂知那少女竟只静静地看着孙胖子,平静地道:“你不是有缘人,请让开吧。”      周围又是一阵哗然。      那孙胖子也是一愣,旋即大怒,踏前一步,上前喝道:“什么有缘没缘?你知道我是谁?”      少女却仍是一脸平静,道:“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胖子道:“你既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我不是有缘人?我是——”      岂料还不待孙大少爷报出身份,那少女已打断了他,道:“不管你是谁,你都太胖了。”      孙胖子大怒,道:“你竟敢骂我?”      少女摇头,道:“我不是骂你。只是说了句实话。找主顾还是找个瘦点的,跑得快的才好。”      胖子愕然,道:“为什么?”      少女道:“你说,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如果碰到老虎,老虎会吃哪个?”      胖子还不待回答,旁边已有人开口笑道:“当然是肉多的那个。”      说话的人,正是颜九少爷。      少女扭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还有,跑得慢的那一个。胖子和瘦子,哪个跑得慢?”      颜九少爷又大笑道:“当然是胖子。”      这话现场也只有颜九少爷有这个胆子说,或许还可以加上程正东,但程正东此刻却绝不会开口,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很多了。      孙胖子如何不明白颜九少爷是在取笑他,但颜家的势力却是他不敢惹的,当下只得忍下一口气,冷声对少女道:“那又如何?这里又没有老虎。”      少女却道:“这里以前没有老虎,却不代表以后没有。”      孙大少爷怒道:“这里从来没有过老虎。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老虎都在林子里。”      少女摇摇头道:“你没有听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吗?或许那林子里的老虎明日恰好闲了,又见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忽然想到自己一生都在这林子,顿生不甘,想着在自己有生之年出去逛逛,长长见识呢。”      孙胖子愕然道:“不可能,那不成虎精了?”      少女却垂下眼帘,淡淡道:“那可不一定,这世上之事,谁也说不准的。万事都有一线的可能。或绝处逢生,或柳暗花明,明天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程正东忽然紧盯着少女,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句话似乎话中有话。      那边的颜九少爷也垂下眼眸,不知再想些什么。      孙大少爷却没想那么多,只阴下了脸,道:“哼!你不过乱找借口,只怕是嫌老子长得不好看吧?”      少女老实点头道:“这话我说出来总归不好,你既然有这自知之明,为什么还不快走呢?”      孙胖子大怒,骂道:“臭□,你找死!老子我今天一文钱也不必花,也能叫你乖乖跟了我!”说完,竟指挥着手下,就要上来动武。      那少女却平静道:“我劝你最好不要。”      孙胖子哼道:“你怕了?”      少女摇摇头,道:“忠言逆耳,我在劝你。”      孙胖子哪里还能听得这些,气怒之下,竟率先朝少女冲了过来。      少女本是坐在桥头,身后便是河水。孙胖子又臃肿,不知为何,那少女只一缩身体,孙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子就带着一声惨叫,摔下了河。他身后跟着的跟班们也急了,一个个焦急地喊着“少爷”,嘈杂一片。      少女却仍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在河里扑腾着喊“救命”的胖子,道:“我早说过最好不要的。”      其中一个跟班一听此话,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少女道:“你!你竟敢推我们少爷下河!你知道我们少爷是谁?”      少女道:“你既然还记得他是你家少爷,为什么还不下去救他呢?”      她这话似乎提醒了这群乱没章法的狗头喽啰们,再顾不得理会桥上的事,哗啦啦跑下去救那孙家大少爷了。      桥上没有了孙胖子,竟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即使是最迟钝的小商贩也觉出这少女有古怪了。      忽然,一个书生走了出来,问道:“未知姑娘所谓的‘有缘’是指什么?在下年方二十二,家中薄有资产,既然姑娘要三万银子,在下愿以等值聘礼迎娶入门。姑娘可愿?”      少女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晚霞的作用,她的白嫩的脸上似乎染上一层薄晕,但声音却还是那样古井无波,“抱歉,我们不合适。我这里的‘有缘’也不是那个‘有缘’,是佛家的‘有缘’。”      那书生似乎也早有所料,只叹息一声,退回人群中。      夕阳已渐渐落山。      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许多,留下的人想来多半是不着急回家的。      程正东没走,颜九少爷没走,那书生竟也没走。      不料,那少女却收拾了东西,站起身,显然是要走。      颜九少爷目光沉沉地看着少女,突然大笑一声,有些不怀好意地扫视少女全身,道:“你既然要走,为何不看看本少爷是否有缘人呢?”      那少女转过头来看他,竟对他的无理行为毫无不悦,还是一派平静无波。      定定地看了颜九少爷一会儿后,那少女竟突然转头看向另一边程正东,道:“如果你要雇我三日,我便给你打个折扣,只收你五千三百六十二两,如何?”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岂料,程正东竟好似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神色大变。      颜九少爷本来正要大怒,看到程正东的脸色,竟沉寂了下来。      程正东暗暗长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涛,对少女施了一礼,问道:“不知可否请问姑娘名姓?”      少女的目光竟微微闪了一下,声音里也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道:“我叫覃西门(擒西门)。”      还不等程正东为这个古怪的名字惊讶,少女已继续道:“我娘生我时上边已经有了三个哥哥,叫金锁、银锁、铜锁。本来准备给我取名叫‘铁锁’的。我爹不同意,说我一个丫头,怎么有资格娶那么尊贵的名字,家里的猪正好把西边那扇破烂烂的门拱了,干脆就叫‘西门’好了。猪好歹还能杀了吃肉呢,西门能干嘛?”      这番话出来,那颜九少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剩下一些人有的捂嘴闷笑,有的撇过脸去。那书生和程正东都是哭笑不得。      尤其是程正东,更觉几分尴尬。      不过看看那少女,似乎不以为意的样子,便放下几分不自然(废话,她当然不会在意了,在意的人在另一边某树林里打喷嚏呢),道:“覃姑娘,你刚才说,在下雇你之事,不知何出此言?”      少女,显然,她不是别人,正是逃家却忘了带银子的覃逆。      覃逆平静地看着看似从容实则已心跳如雷的程正东,慢慢道:“我以为你该知道的。”      程正东眼睛一亮,连嘴唇似乎都有些哆嗦,正要开口说话。      那边颜九少爷阴沉沉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原来,你所谓的有缘人就是指他吗?”      覃逆转头看向他,道:“不。”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颜九少爷已经笑了,道:“那我若要买你三日,又需多少银子?”      覃逆仍然看着他,顿了一会,才一字一句道:“不多,二十万两。”      这话一出,不禁那边的书生和剩下的几人惊到了,就连程正东也愣住了。      颜九少爷更是脸色再次阴沉下来,道:“他只需五千三百六十二两,我却要二十万两,莫非我竟不如他?”      覃逆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个看热闹的小贩,“这位师傅,如果只要你出十两银子雇我,你可愿意?”      那小贩连想都不用想,立刻摇头,十两银子啊!差不多是他大半年的收入了。买回来做媳妇倒还能勒紧裤腰带忍忍,买三天?他疯了?      覃逆转向若有所思的颜九少爷,道:“十两银子与你却不过是小数,扔在河里打个水漂都不心疼。与他却是事关三餐温饱的大支出。”      颜九少爷冷笑一声,瞥了程正东一眼,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只收他五千三百六十二两?你可知他是谁?”      覃逆道:“正因为我知道他是谁,所以,我更知道五千两和二十万两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这话一出,那边书生几人不太明白,但程正东和颜九少爷一时齐齐色变。      不错,对一个已走投无路的人来说,银子又有何意义?      颜九少爷死死地盯了覃逆一会儿,忽然大笑道:“既然如此,你要他雇你又有何用?莫非,就凭你一个小丫头,就能救他出困境?你又要我二十万两银子雇你,我颜熙昀好吃好喝,富贵无双,何须你相助?”      说完,便大笑起来。      覃逆却毫无所动,平静地道:“我只知道,他的路在你手中,而你的命却在别人手中。”      颜熙昀的笑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逆逆并不是真的逃跑了,而是出来干老本行了,而且是不得不这么做,这里不赘述,以后自然会慢慢交代出来。 其实,本案才是本文真正的主线。相信大部分亲已经看出来了,之前无论是金鹏王朝,还是决战之后,其中都有明显伏笔。 不过,那些案子都是陆小凤为主的,覃逆在里面酱油居多,鲜少露出属于特警的那份凌厉的爪子。本案就能看到她这一面了。 不过,原创案件,有点担心写崩啊,不管是人物性格,还是故事情节,还希望亲们多多提点。 另外,大家说,逆逆要不要去参与幽灵山庄的案子呢?不要的话,我就很快把那边交代下,西门他们统统拉过来。要的话,就得把小覃捕快拉过去了。 ☆、最新更新   世上有两种人不长命,好人和聪明人。      颜熙昀一直认为自己可以长命百岁的,因为他既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个聪明人。他是个坏得流油的笨蛋。      但,这个笨蛋现在却在骂别人是笨蛋。      “你是笨蛋吗?”      桌上燃着大红的蜡烛,洞房里影影焯焯是喜庆的红影,喜席的两边坐着的,却是两个男人。      颜熙昀剔着牙,脸冷冷的,视线的余光扫过床榻沿上坐着的少女,少女打扮地非常好看,一身华贵的衣衫,头上插着好几支时下最光彩的发簪,活脱脱就是个美貌绝伦的豪门贵小姐,除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些都是颜九少爷送来的。      现在,那支最大最好看的金簪正在少女的手中,发簪的一端被磨得又尖又亮,它以前是插在女人头上的装饰品,现在嘛,嗯,大约也是插在头上的,只不过……颜熙昀抽了抽眼角,决定以后离带发簪的女人都远点,谁知道那玩意儿下一秒会插到哪儿去。      覃逆将磨好的发簪插回头上,顺手又拔下另一支继续改造,她现在这身装扮不适合带刀,需要准备些别的武器。      程正东沉默地拿着酒杯,却没有喝。他是个聪明人,从小就聪明,谁都知道他是程家的天之骄子,所以,他已经知道现在那个骂他笨蛋的人绝对不是笨蛋,或许他早该知道了,披着野猪皮的不一定真是野猪,也可能是狐狸,就像旁边那个打扮精致的少女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富家小姐,而是一个手握长刀连他身上只有五千三百六十二两银子都知道的捕快。      但即使如此,程正东却没打算在敌人面前低头,“我的确是个笨蛋,所以看不出九少爷坐在我面前的理由。”      颜熙昀的脸色更冷了,“如果程大少爷记性不差,应该记得,这里是我的地方。”      程正东淡淡道:“我虽然是个笨蛋,但记性绝对不差,不但记得这里是九少爷的地方,还记得今天是九少爷花了二十万两银子的洞房花烛夜。”      颜熙昀的脸色一僵,瞄了眼床边还在磨簪子的少女,道:“我却只记得程家的明天在我手里。”      程正东脸色一沉,抬眼看向颜熙昀的目光已满是怒火,“颜九少爷可还记得自己的命是在谁手里?”      颜熙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道:“总归不是在程大少爷手中。”      程正东死死地盯着颜熙昀,良久,才慢慢挤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容,“九少爷可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甘做这等一掷千金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韵事?这等气节到让我想起一个了不起的人来呢。”      颜熙昀手一顿,道:“谁?”      程正东慢慢道:“陆小凤。”      正磨簪子的覃逆猛地抬起头来,盯着程正东,“你认识陆小凤?”      程正东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认识,只是听人说过。不过听说最近他过得不太好。”      “不太好?陆小凤?”颜熙昀自然也听说过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却不太明白程正东为何要在此时提起他。      程正东笑笑道:“江湖上最近最出名的新闻,就是陆小凤被西门吹雪追杀。”      颜熙昀道:“西门吹雪为何要追杀陆小凤?我听说他们是朋友。”      程正东笑道:“他们的确是朋友,正因为是朋友,所以,西门吹雪才非杀陆小凤不可。西门吹雪自己虽然很少交朋友,却最恨出卖朋友的人。”      颜熙昀挑挑眉,“陆小凤出卖了西门吹雪?”      程正东倒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夺妻之仇。听说西门夫人是个绝色美人,平常喜穿一身白衣,不但样貌与西门吹雪极是相配,而且武功相若,以前是个捕快。还听说西门夫人的武器,是一把细长而弯的东洋刀。”      程正东的目光落到桌上某处。      那里正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布包的长条状的东西,从形状上看……      颜熙昀一愣之后,也看向那个东西……细长而弯……细长而弯……他的眼睛慢慢睁大,最后眼角狠狠地抽搐起来,这不正是覃姑娘带来的东西吗?覃姑娘……覃西门……覃西门?!擒西门!他猛地扭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覃逆。      覃逆低着头,黑色的头发,脑门顶上的中发线正对着颜熙昀,没有丝毫抬起的迹象。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簪子,磨啊磨,天下虽大,但此刻能进入她眼中的只有眼前这根簪子……只有这根簪子……      房间里三个人。一个坚定不移地闭目塞听,一个淡淡地笑着看好戏,剩下的一个咬牙切齿。      程正东看起来心情很好地给颜熙昀倒了杯酒,“来,今日怎么说都是九少爷大喜的日子,程某人恭喜九少爷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二十万的保命符突然有变成催命符的迹象,颜熙昀死死地盯着程正东,话从牙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西门吹雪真的去追杀陆小凤了?因为夺妻之仇?”      程正东点点头,又瞄了覃逆一眼,道:“听说他亲眼看到陆小凤跟他妻子在一张床上。不过九少爷放心,那应该不算‘洞房花烛’。”      呵,放心?颜熙昀气极,差点没笑出来,他抬头,目光阴冷地看着幸灾乐祸的程正东道:“我不知道程大少爷如今竟还有这等闲心,风闻这些风流雅事。”      程正东酒杯一顿,放到桌上,脸色一沉,道:“也许正是因为如今的境地,才更需多听多看。就算走投无路也总想寻条生途。九少爷难道不这么认为?”      颜熙昀没有说话,只是坐回椅子上,烛火闪烁,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覃逆终于将发簪磨完,插好,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身来。      程正东和颜熙昀都转头看她。      颜熙昀开口道:“未知西门夫人大驾光临,哄去本少爷二十万银两是为何来?颜某人虽也会点功夫,但自来纨绔不成器,挡不得西门庄主一剑,也比不得陆大侠能千里奔逃。还望夫人大仁大义,尽早道出来意,也让颜某人早些心安。”张嘴就是一番的说词,显然是憋屈地不轻。      程正东没说话,只是谨慎的看着覃逆,目光里暗藏着急切。      “我要找一条船,一条从南洋回来的船,两年前曾有一个姓张的货主在南洋跑生意,搭了那条船回来。”覃逆果断忽略那一连串“西门夫人”的讽刺,也并不卖关子,直接说出目的。      “两年前?南洋?”      程正东皱眉思索,颜熙昀则垂下眼睛,看不出神情。      程家和颜家都是桂林府的船业大户,程家绵延至今已近百年,根基雄厚。颜家是三十年前新兴之家,却来势汹汹,据说黑白两道都有背景,颇为神秘,无人知其底蕴多深。      程正东叹了口气,道:“覃捕快倒是直爽,只是两年前的事,程某一时想不起来,不知是我们两家谁家的船?”      覃逆看向颜熙昀道:“颜家。”      颜熙昀一直垂着眼,手搭在桌子上,懒懒地欠在椅子里,看不出在想什么,听到覃逆的话,突然笑了,漫不经心地道:“两年前啊,西门夫人恐怕要失望了,颜某人从前一直万事不理逍遥度日,直到一年前才赶鸭子上架从二哥手里接过这摊子,之前的事,颜某人可并不清楚。”      覃逆坐下来,也没看他,“山西的许家、兖州的卢家、九江府的董家,还有福建的顺德船坞……”她平静地念出这几个家族,抬头看向两人,慢慢问道,“不知道你们听说过吗?”      程正东的反应还是皱眉,颜熙昀则目光闪烁了一下,反过来紧紧地盯着覃逆,道:“你是什么意思?”      覃逆扭头看他,“你听过吗?”      “没有。”颜熙昀回答,眼睛却还是沉沉地盯着覃逆,仿佛预料到她接下来的话有多么惊人。      压抑的气氛似乎也影响到了程正东,他一直皱着眉头,抬头看了覃逆一眼,道:“闻所未闻。”      覃逆点点头,并没有对他们的话太过吃惊,古代不同于现代,没有发达的网络通讯系统,交通又不便利,这几个地方相隔千里,几家在当地也许排得上号,就整个大明朝来说,却算不得什么。程正东和颜熙昀没听说过是很正常的,当然,如果他们听说了,覃逆也不会吃惊。      “山西的许家三年前回家探亲,全家死在回程的山体滑坡中。兖州的卢家两年前继家主急病去世后,一家老小相继在短短几个月内染病身亡,无一幸免。九江府的董家除夕夜家宅走水,阖府烧死在大火中,除了两岁的小孙子到外祖家暂住,无一幸免。顺德船坞的船主两年前被仇家报复,连同一家老小俱被杀害。”      覃逆语声平静,淡淡地阐述让两人都是一愣。      “这几桩都看似是意外事故,当地官府也没有多追究。但——”覃逆抬起头,看向颜熙昀,慢慢道:“我却知道,许家回程曾经临时改道。卢家家主去世前曾偷偷派小儿子南下,目的地不明。董家着火时,老爷子老太太儿子儿媳孙子孙媳,所有能主事的主子管事无一外逃,房内平静一片。顺德船坞的船主被人杀死后一个时辰他的家人才遇害,凶手是两批人。”      听着覃逆的话,颜熙昀的神色越来越阴沉,程正东却有些不明所以,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这几家其实都不是意外身亡?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抬头看着覃逆,显然是真的十分不解。      覃逆却没看他,她看的是颜熙昀。      半响后,颜熙昀才沉声道:“你继续说。”      覃逆点点头,道:“这几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发现了他们中的相似点。第一,他们都是在三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在当地,背景神秘,发展迅速。而且都是属于黑白通吃的灰色势力。第二,他们都积累了丰厚的财产,并且都在出事前进行过一系列大规模敛财、扩张,迅速吞并对手,不择手段。但出事后,巨额财产下落不明。第三,出事时间大约都在两到三年前,出事前,除了许家不知道外,其他三家主似乎都有不明所以的举动。包括顺德船坞的船主,他家中有出海外逃准备的痕迹。而董家,种种迹象表明,董家全家是家主自己投毒命人放火的,所以,董家是四家中唯一一家留下一个两岁小孙子没断根的家族。”      话落音消。      颜熙昀的脸色阴沉似水。而程正东则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什么,紧紧地盯着他。      覃逆低下头,喝了口水,道:“这两年,不只是他们,江湖中也许多中小势力在频繁更迭吞并的过程中,财产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比如,‘闪电刀’洪涛。 ☆、最新更新   夜,凄冷,影重重。      颜熙昀一身的酒气,踉跄出门。      一把推开小厮上前的扶持,他回头摇摇摆摆地指着身后的大门,醉醺醺地打着酒嗝:“滚回去,好好伺候,听到没有!好好伺……呃……候!要是有什么……呃……差池……本少爷、本少爷……呃……饶、呃、饶不了你……”      小厮为难地站在门口,踌躇地眼瞧着主人摇摆离去的身影,终究没敢跟上去。      颜熙昀勉强睁开朦胧的醉眼,一摇一晃地走着,脚下树荫黑色的影子在凄冷的风中晃动,乍一看去,就像一只只夜行的恶鬼在暗处张牙舞爪,伺机捕食猎物。      黑暗总会给人夹杂着恐惧的凄凉寂寞感,所以,大部分人都不会喜欢黑夜。颜熙昀也是。他不喜欢黑暗,也不喜欢黑夜,但他却很习惯在黑夜中享受黑暗。因为黑夜的凄凉能让他清醒,黑暗的恐惧能让他警惕。       投胎真的是个技术活。颜熙昀很早就察觉到这一点。就像程正东,父母器重、弟弟敬重,从小就是家喻户晓的天之骄子,聪明、能干,因为他是程家的大少爷,是大少爷,不是二少爷三少爷,更不是九少爷。      可是在颜熙昀眼中,程家的天之骄子就是一个笨蛋,一个一步步把他逼向死亡的笨蛋。      狡兔死,走狗烹。为什么走狗都拼命放水了,那只该死的“狡兔”还能撞上来寻死?不是应该逃得远远的吗?他要寻死也就罢了,为什么非要拖上他?      树的影是黑色的,天是黑色的,周围的房舍街道全是黑色的,就连颜熙昀自己都是黑色的。      黑夜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或许正因如此,他的嗅觉、听力都格外灵敏,甚至他身上的寒毛都敏感地一根根竖起。      他想起了被山石压死的许家,被大火烧死的董家,被人灭杀的顺德船坞,甚至还有一声不响死在病床上的卢家……      黑暗中是不是也正有那么一双眼睛在冰冷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双手在偷偷地掐向他的脖子?      颜熙昀打了个酒嗝,一个人“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凄凉,毛骨悚然。      许是笑得太嚣张了,颜熙昀打了个嗝,肠胃里一阵剧烈翻涌,扶着道边的一棵大树就吐了起来。      呕吐的声音传出去,打更的声音却隐隐传了回来,由远及近。      “九爷?颜九少爷?哎哟,您怎么在这儿呢?都这么晚了,还喝得一身醉。”走至近前,王五终于看清扒着大树狂吐的颜熙昀,急忙上前,把右手的梆子放进左手,来搀他,“来来来,小的扶您回府。哎哟,这是怎么了这是?身边也没个人跟着。”      “呵呵,怎么了……呃……呵呵,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颜熙昀整个人脚步虚浮的压在王五身上,神志不清地指着路旁的一棵树,嘴里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说话颠三倒四,道,“小子,不懂吧?呃,爷今儿个花了二十、呃、二十万两银子买了个美人,呃,能看不能吃。”      王五啼笑皆非,“哎哟,我说九爷啊,那能看不能吃,您老还乐呵什么啊?”      颜熙昀继续指着那棵树,打了个嗝,“乐呵?当然要乐呵。呃,爷往日里常想自个儿会怎么死,这会儿……呃……终于知道了。赶明儿……赶明儿……西门吹雪就来……就来杀我来了……”      王五一愕,“西门吹雪?”      颜熙昀的手指因着两人的行走,已经指向了另外一棵树,他阴阴地笑道:“没错!就是西门吹雪,他追杀陆小凤去了,杀完,呃,就来杀我……”      “他干嘛来杀您啊?”王五默默地想,难道颜九少爷已经坏到连遥远的西门吹雪都看不过眼的地步了吗?      可惜,颜熙昀这次却没回答他,酒醉的人有无视别人疑惑的权利,他很陶醉地自己嘴里咕哝着乐呵去了。        王五扶着他继续走,听他颠三倒四,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呵呵笑个不停,实在无语,叹了口气道:“我说九爷啊,人家要来杀你了,你要死了,还高兴个什么劲儿啊。真是醉疯了,好赖都分不清了。”      不知是夜风太冷,还是王五话中有哪部分刺激到了颜熙昀,他突然止住笑,打了个寒颤,甩甩脑袋,溜开一双朦胧的醉眼,慢慢扭头看向王五,似乎是看了很久才找到焦点,口齿不清地道:“死?你说死?不!我不会死的,本来会死,现在也不会了!不会了!呃……”他打了个酒嗝,声音猛然低了下来,阴沉沉中似乎还含有一丝得意,“呃,告诉你,我不但不会死,很快……很快……颜家就是我的了。呵呵呵,他们都不知道……都不知道……父亲已经……呵呵……已经……”      凄凉的夜,五指不见的黑暗,一阵冷风吹过。      王五全身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脖子后面冷飕飕的,仿佛阴暗中被什么盯上了,连心脏都恐惧地揪成一团。直到将颜熙昀送到了家,王五也不知道那“已经”后面九少爷的未竟之语到底是什么。      颜家的下人把已经醉得睡死过去的颜九少爷接过去了,颜府的大门也在王五眼前一点点关上,厚重的府门将门外与门里隔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王五立在颜府门前,黑夜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良久,才拿起梆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边敲边走——      “梆——梆!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越敲越远,红烛却还未燃尽,大红的烛油顺着沿边流下,一滴滴滴在烛台上,漾成一片,血一样地鲜艳。      程正东低着头,握着酒盏的手青筋毕露。      他真的是个蠢货,他想。      同行为敌,颜家子孙众多,他与他们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有他看得上眼的,有他看不上眼的。颜九少爷一直都属于后者。他瞧不起颜熙昀,或者说,他根本就无视他。可是,他却栽在了他手上。栽在他手上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他看走了眼。      而现在,颜熙昀说他是笨蛋。      他的确是个笨蛋,自以为是的笨蛋。他不但没看清颜熙昀这个人,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失败的都没弄清楚。      狗并不想咬死兔子,兔子却呆呆地冲上去以卵击石。呵呵,有比这更可笑的吗?      可是再可笑,他也是程家大少爷,兔子还没有死,他就不能倒。      “你要找的那条船,跟颜家背后有关?”程正东看着窗边背对着他的少女,声音沉沉的,却又似乎有着某种坚定。      覃逆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颓丧,而是有着一种她希望看到的神情。这神情或许能延续他自己的路,延续颜熙昀乃至颜家全家的命,也能为她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但,“不知道。”她是这样回答的。      “那你要找的,是什么?”程正东继续问。      覃逆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一件东西,也许是一个人,更也许……只是一只手也说不定。”      “手?”程正东挑眉。      覃逆没有回答,转过身,眨眨眼,继续看向窗外。      外面很黑,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有树的影,也有人的影。颜熙昀有个很好的小厮,不会擅自违背主人的命令,即使在黑夜中也会老老实实等在外面。      她想起了可爱的小看花,虽然它晚上从来没看过门,睡得比人都欢畅,但它会听话卖萌的本命技。就像她以前养过的所有犬一样。      其实覃逆并不喜欢黑夜,非常不喜欢。当然不是因为黑夜本身的凄凉,虽然她本人非常向往喝花茶看小说的美好生活,但不代表她就真有那么一眯眯悲春伤秋的文学细胞,好吧,就算真的有,也早就在跟黑帮火拼中死光了。        对她而言,黑夜是犯罪的摇篮,它会让她变得忙碌,更多的犯罪,更多的匪徒,更多条人命,更多的枪林弹雨,顺便,嗯,还有更多的埋伏和蚊虫叮咬……让她本来就遥远的伟大理想雪上加霜。      所以,黑夜凄凉什么的、看夜景什么的,在覃逆看来,纯粹是找虐。      但她还是在看着窗外,就像她即使再讨厌黑帮老大矮矮短短啤酒肚的身材,也还是会穿上夜行衣绑上炸药包冒着长针眼的危险,去兢兢业业地偷窥他们,并将细节记录下来,甚至包括在情妇床上时的一言一行。      嗯,顺便一说,还要在回去后跟队长大人和伙伴们反复回忆、详细描述。虽然一开始她也会脸红不自在,但很快的,适应性良好的覃警官就从同伴们黝黑中泛红的羞涩脸庞中找到了恢复平静的美味良药。         记得做为唯一已婚人士的队长还曾经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欠揍模样,嗤笑说“一帮毛都没长齐的混小子,见了女人就化身关二爷的童子鸡,典型欠操,没见过世面”。      做为一个队长,即使他很欠揍,你也不能真的去揍他。这一点是很憋屈的。就像每次覃逆的调职申请都被无情地拒绝一样。      人憋屈的时候如果不发泄,会影响身心健康。而做为一个警察,老憋在心里,不仅会有害身心健康,更关系到同伴之间的伟大情谊和团队之间的无暇合作。因此,为了更好地完成党和人民交给的任务,覃逆曾毅然在又一次调职申请被拒绝后,将队长“见过很多世面”这一情报透露给了队长嫂嫂。然后第二天面无表情地听着同样面无表情的队长严肃声称脸上的伤是“被猫抓的”。      伙伴们都很相信队长,无论是队长的行动,还是队长的话。即使不相信,也只会在饭堂里或者宿舍里咬着馒头凑在一起偷偷论经据典探讨那伤口的实施者是人是猫、是男是女。绝对不会顶风直上捋虎须。      不过队长有句话却说对了,队里那群“混小子”的确大多是童子鸡。这一点,从他们偶尔羞红的脸蛋上可以看出来。      但是,再会害羞,再会脸红,军令一下,枪杆子一握,甭管前面是黑山老妖还是妲己玉环,都照样突突了。      出神地望着窗外寂静的夜色,直到程正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覃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回忆从前,或者,该说……想念?      难道是因为第一次没有同伴在身边执行任务?还是因为无所依萍的……孤独?      覃逆怔怔地站着,脑中翻滚着往昔队长和同伴、还有家人们的音容笑貌,好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已经再也见不到了……两个时空的距离……是多么遥远……      一瞬间,覃逆竟然有了几息茫然。      夜色的黑暗仿佛侵占了墨色的瞳孔,浮萍的孤独和寂寞妄图渗入心灵。      覃逆猛地闭上了双眼。      红烛爆出一声烛花的脆响,程正东站起身走到窗前时,覃逆缓缓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已然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深沉而清澈见底,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再让它动摇。      撤回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回忆,亲人和同伴们的身影从脑中翻滚而过,一道白色的身影最后浮现停驻。      覃逆想起了西门吹雪。      同伴和西门吹雪……吗?      “你在想什么?有什么问题吗?”程正东皱着眉头问道。      覃逆缓缓转头,道:“西门吹雪……”      “怎么了?”程正东淡淡地问,顺便盘算自己离开的最佳时刻。      覃逆缓缓道:“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脸红过,不是童子□?”      程正东一愣,猛地扭头,瞠目结舌,继而猛咳起来。      不幸的娃,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最新更新   程正东走了。      他本来想跟覃逆好好探讨一下关于“他的路和颜熙昀的命”这一严肃命题,不想话题在他还来不及做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之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箭头直指西门吹雪的贞操问题。      他整个人茫然、错愕、差点被口水噎死,理智还未做出选择,敏锐的神经已经替他迅速告辞落跑,盖因颜熙昀头上的催命符有向他脑袋瓜上转移的趋向。他刚刚峰回路转于绝望中望见一点通往希望之路的明灯,实在不想被这种莫名而降的天降陨石半道砸死,太冤。      临走前,覃逆面无表情地砸给他“保重”二字。      以致程正东脑袋上飘着“男人也有贞操”这一颠覆性疑问,一路心惊胆战十二万分警惕,直到抵达红漆彤彤的程府大门,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无波无折安全无虞地回到了家。      程正东一走,覃逆立刻扭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两支红烛,半响,伸出素白的小手,掐住烛芯,一拧。两支红烛顿时夭亡。      关好门,扯下一脑袋暗器,默默复习一遍明天把它们插回去的位置,顺便再分出一秒钟想了下西门吹雪,覃逆打个哈欠往床上一窝,无忧无虑地进入了梦乡。      西门吹雪也许能想到逃家的某人会分出一咪咪精神想念一下他,但绝不会想到在这同一片夜空下,颜家大院还有另一个人惦记了他整整一夜。      颜熙昀辗转反侧,cos了一晚的陆小凤千里奔逃,直到第二天早上公鸡啼鸣,才憔悴地睁开眼睛,那副惨遭蹂躏身心俱创的凄惨模样有力地证实了其昨夜宿醉的真实性,直接打消了颜府上下某些有心人的怀疑。      就连伺候的小丫鬟都贴心地问他“要不要再睡会儿”。      颜熙昀没理会小丫鬟,躺在床上双眼迷蒙地盯着床幔顶,看着倒不知是在想什么。直到心腹下属来回报说“二少爷吵着要见老爷,五少爷、七少爷似乎也有异动,大少爷倒是看不出来”,他才冷冷地一笑,道:“着人全力阻拦。”      心腹退出去后,颜熙昀往床上一趟,闭眼补眠,脑子里却想着,打草惊蛇,这已是背水一战,却不知前路如何。可惜,他、他们颜家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等到颜熙昀再次醒来时,心腹告诉他“闹起来了,二少爷闯进了鸣渊阁,五少爷、七少爷也都过去了。”      颜熙昀整理衣衫的手一顿,问道:“大哥呢?”      心腹道:“大少爷本人没现身,只派了人去。”      颜熙昀“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又问:“见到父亲没?”      “没。刘管家拦着。”      “刘管家?”颜熙昀脸一阴,咬牙切齿道:“那个老杂碎!这整件事中绝对有他一腿!老子早晚弄死他!走,去鸣渊阁。都登场了,爷要是不去,岂不缺角儿?”      颜家大院内上上下下因九少爷一场宿醉,目光齐齐盯住在“父亲已经……”的焦点上。颜府外,覃逆和程正东也在关注这个问题。      “颜老爷到底怎么了?”程正东皱着眉头问。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覃逆低着头,撮着小嘴,将一整根米粉吸溜进肚子。      他们正在街上吃早餐,频临破产的程当事人请客,刚把自己卖了做成一笔大生意的覃捕快享受公款吃喝。办案什么的,差旅费总要有人报销。更何况……她没带零钱!身上只有一叠二十万的票子。      桂林米粉就是好吃!覃逆抬起头,冲老板喊:“再来一碗。”      程正东狠狠地抽了抽眼角,他绝对不是心疼一碗米粉钱,实在是……没见过哪家的姑娘一碗米粉吸溜吸溜眨眼下肚的。战斗餐什么的,对身为古人的豪门大少爷,实在是属于火星的ET语。      “你怎么知道昨晚那个更夫不对劲的?”程大少爷决定做大事不拘小节,忽略某某某的某某某小问题,直奔主题。      “你没发现他梆子敲的不对吗?”覃逆百忙中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看得程正东一愕。      覃逆放下筷子,擦了嘴,伸出三个指头,“三次,他一共三次从我们门口走过,戌时一更、亥时二更、子时三更,分毫不差。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时刻关注着我们那里,另一种是他本身是个非常严谨的人,又习惯从那条街开始走。但是颜熙昀离开的时候,是子时二刻,却在出门后不久碰到了他,这就排除了第二种可能。而且,他除了整点的三次外,其他时间都有意无意地避开我们,这说明他在本能地避免我们注意到他。”      程正东怔怔地听着,良久,喃喃问道:“你难道昨晚一直注意着时间?”      覃逆眨了下眼,道:“习惯。”      古人日落而息,鸡鸣起作。对于时间,相对是比较模糊的,晚上尤甚,一般都只注意大约是在几更,哪个时辰内。除了更夫,没什么人会特意关注滴漏燃香。但覃逆不同,做为一个现代特警,出警任务往往要求迅速、及时,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关键,都可能事关整个任务的成败。穿越到古代虽然造成了很多不便,习惯却不会改变。      细节决定命运,嗯,地球人都知道。      被果断划到地球人范围之外的程正东沉默了下,问道:“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当时身上只有五千三百六十二两银子?”      覃逆歪头,看了眼窗外,道:“有人告诉我的。”      程正东道:“谁?”      覃逆回过头,道:“老爷子的小孙子们。”      老爷子的小孙子们是谁,程正东不知道,也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覃逆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明白就是他自己的事。      程正东心里是有很多疑问的,他是个商人,程家虽然是百年船业大户,却是正经的商户,或许跟官府有些交情,但不像颜家黑白势力交错,阴谋诡计错综复杂,做起事来不择手段。这也是程正东斗不过颜熙昀的根本原因。      至于卷入这种扑朔迷离的复杂案件,对程正东而言,就更是乱糟糟的抓不到头绪。      他叹息一声,问道:“更夫是谁的人?幕后黑手吗?”        覃逆摇摇头,“不知道。”或许也不必知道。      程正东不知再问什么好,他的目光放在了覃逆身上,她没有穿昨天那套豪门小姐服,更没有那一头暗器,她也没有穿石桥上初次见面时的那套布衣。一身白色罗衣,一双露出白皙精致纤足的木屐,金色的铃铛垂于脚踝,腰间还有一柄细长而弯的东洋刀,这才是覃逆最平常的打扮。      程正东问道:“你没穿昨天那身衣服,不怕暴露身份吗?”      覃逆看了他一眼,道:“早就暴露了。”      程正东皱眉,“什么时候?”      覃逆道:“一开始。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本就不必隐瞒。”       程正东愕然,“那你乔装改扮岂不白费?”      覃逆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或许目光里还有一点了然,她说:“怪不得,你斗不过颜熙昀。”      程正东一时瞪大眼睛。      覃逆却接着道:“我乔装的那座桥,在花街回颜府的必经之路上,我知道颜熙昀那时正在醉晨楼喝花酒,也知道他是名满桂林府的好色纨绔子。我的目的,本来就是颜熙昀,你是顺手的意外收获。卖身三日。纹银三万。只待有缘者。这样的噱头能吸引到颜熙昀和你,自然也能吸引别人的目光。”覃逆顿了顿,道,“颜熙昀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你为什么却看不出呢?我的身份从来不是秘密。”      程正东一阵胸闷,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他老父临终前为何一直喃喃说他“太年轻,聪明能干却到底未经多少事。”      他咬了咬牙,抬头瞪着覃逆,狠狠地道:“这么说,西门吹雪也必定会知道此事了。你将自己卖给了颜熙昀的事。”      覃逆目光一闪,腰杆不易察觉地挺了下,如果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      她眨眨眼,无比坚定地回盯着程正东,眼神一错不错,一只手还伸出去捞桌上的桂花糕,口中问道:“西门吹雪是谁?”      程正东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突然得意地笑了出来,“你虽然聪明,又细心,可到底是个女人,提到自己的男人总是不同的。你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西门吹雪的事吧?哈哈……”      程正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笑了。他本是开怀之人,可程父的去世、家族产业的危机、颜家的步步紧逼压得这位一直都顺风顺水的大少爷很久没喘过气来。此刻笑出,当真畅快。      覃逆看着程正东畅快的笑脸,默默地咽下嘴里的桂花糕,道:“今天晚上,我去你家睡。”      笑声霎时卡壳。      清了清嗓门,程正东板起脸,一脸严肃,“咳咳,嗯,我们还是谈正事,谈正事。依你看,颜九能见到他父亲吗?”      覃逆垂下眼,将手中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放进嘴里,良久,她淡淡地说:“见不到。如果见到了……”      如果见到了……      覃逆当时没有说,但三天后,程正东知道了答案。      颜老爷死了。      ******      武当山。      解剑岩下的池水清澈依旧。      该流的血已流尽,该散的曲已尽散。该走的人也已离开。       西门吹雪一身白衣如雪,飘然而下。      晨风徐徐,路旁站着一个素衣青年,衫角微微飘荡,脸上挂着温暖如风的笑容,淡然道:“庄主何往?”      西门吹雪道:“万梅山庄。”      花满楼淡淡笑道:“听闻桂林府桂花绽放,飘香满园,庄主或许有兴前去一睹?”      西门吹雪眼神一冷,握了握手中的乌鞘长剑,冷冷道:“正有此意。” ☆、第四十五章   西门吹雪来了。      这一鬼子进村似的消息砸到覃逆脑门上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身上那身代表颜熙昀第八房小妾的衣服扒下来,扒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扭头,就见颜熙昀正目瞪口呆,一副见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露出来的雪白里衣。      覃逆面无表情地把外衣拉回,道:“西门吹雪要来了。”圣人有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以此类推,独悲悲不如众悲悲。      还没从覃逆突然宽衣解带的刺激中回神,颜熙昀就被这一记重雷劈了个泣血翻腾,头顶的乌云打着旋儿滚滚而落。      “那,你还要去吗?”颜熙昀一脸青黑霉相,咬牙切齿地盯着覃逆。      覃逆垂目道:“去。”      颜老爷死了,死前也没见他儿子们一面。颜家几个少爷闹腾的最后结果就是伺候颜老爷的婢女哭着跑出来,告诉他们“老爷被刘管家打死了”。      八月,正是桂花绽放,满城飘香的季节。      他们却要去参加一个死人的葬礼。      死人是颜老爷。      颜老爷的名字叫颜震,三十年前平地崛起,初入桂林,便在黑白两道闯下赫赫威名。娶妻生子,短短三十年,便扎根桂林府,夺下一片大好河山,盘踞一方。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自己从来不会提起。许多人想问,但自从第一个问的人被颜震一刀送去阴曹地府问阎王爷了,就再也没人会问了。        一个像颜震这样的枭雄,就算是死,也应该是轰轰烈烈的。      但他却无声无息地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死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而死,就像没有人知道他两年前为什么突然退隐,从此不见外人,连儿子小妾都不再见。      婢女说,凶手是刘管家。        “刘管家呢?”覃逆问道。      颜熙昀道:“不知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居住的厢房都没有一丝曾经住过人的痕迹,就像世上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一个人只要来到世上,就不可能不留痕迹。所以,覃逆知道,凶手一定不是刘管家。因为刘管家也许从未存在过。      这样的情况,以前似乎遇到过,覃逆想起了闪电刀洪涛,陆小凤说,管家人间蒸发了。      覃逆问道:“府里的财物呢?”      颜熙昀脸色一沉,“还在。”      财物还在,危机也还在。对颜家人而言,不见得是好事。      颜府的大门是黑色的,门口蹲着两尊威武雄壮的狮子,不像护宅,倒像是镇山,狰狞的样子恍若要扑上前厮杀任何挑衅者。      这是一个枭雄的住所。      门口却站着一个白面尖脸眼含戾气的瘦弱青年。      青年的名字叫颜熙晖。颜熙昀叫他二哥。他是颜府的二少爷。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他截住了他们。      “我是故意的。”颜熙晖吊着眼角,阴狠地说,“父亲还未正式发丧,九弟你敢带不相干的外人进府?”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新娶的第八房小妾。”说这话时,颜熙昀是面带微笑的,尽管他心中正泪水汹涌万马奔腾。          颜熙晖眼睛一瞪,凶狠地道:“你当别人都是聋子傻子吗?西门吹雪的老婆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第八房小妾?”      覃逆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突然绽放出灿烂如花的笑容,扭头对颜熙昀甜甜地道:“相公,西门吹雪是谁啊?很可怕吗?”      千万不要怀疑一个特警的演技,即使她平时从来都是一张死人脸,做卧底的时候也绝对可以笑颜如花、吐气如兰,妖艳型、清纯型、冷若冰霜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尤其是对一个成绩(包括化妆做卧底)优秀到永远转职无望的特警。当然,前提是你忽略她那双同真实表情一样无波无动的眼睛。      颜熙昀一时间惊悚如日见黑白无常,也不知是被那声甜甜的“相公”还是被灿烂如花的笑脸刺激的,整个人cos了门口的石狮足足三秒才回过神来,僵硬地扯出一个西门吹雪驾临的死人般笑容,挤出一句:“乖,不怕。”多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了。      其实颜熙昀真正想说的是,这么惊悚的戏码为毛没事先给他看过剧本?临场发挥很要命啊。当然,如果事先看过剧本,他死都不会同意的。      卧底小妾版覃捕快甜甜一笑,欢快点头,“嗯,我不怕。相公会保护我的,对不对?相公最好了,我最喜欢相公了!”      相公……相公……最喜欢……      颜熙昀僵着笑脸。眼睁睁地看着覃逆挥舞着大刀,将脑袋上的仇恨值刷拉拉地往他脑袋上划拉。就像看到了梦里西门吹雪长剑如光追得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如果颜熙昀是现代人,如果颜熙昀学过近代史,他就会明白,转移国内矛盾的最佳办法就是挑起外部战争。侵华战争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覃逆也是这么干的。      当然,覃姑娘是绝对不会认为自己跟小日本有共通性,虽然她在那个十足“八嘎压路”的民族听了十几年的“八嘎压路”。      但,小日本的本性是邪恶,覃警官的本性是正义的,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警察不是正义的,还有谁是正义的?黑白通吃的黑道老大的儿子吗?      颜熙晖终于放两人进去了,虽然是黑着脸的,眼神阴鸷,表面原因是缺乏证据表明八号小妾是西门属的。当然,就算有证据,颜九少爷只要说自己是猪吃了熊心豹子胆实在想效法老寿星上吊,抢了西门吹雪他老婆做小妾,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嗯,当然,这只是设想!是设想!设想在某种情况下是等于幻想的,比如此刻!用西门吹雪的乌鞘长剑发誓,他颜熙昀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其实,颜熙昀严重怀疑他家二哥是看在他死期将至的份儿上难得兄友弟恭仁慈一把的。就像即使是十恶不赦的死刑犯,刑部大牢也会在开铡之前送上一碗烧肉拌白米的断头饭。      一进颜府,覃逆就从小妾状态退了出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得颜熙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葬礼,当然是缺不了寿衣的。没人指望假小妾真西门夫人真的给颜老爷子披麻戴孝,但素服却还是必须的,这是对死者最起码的尊重。      因此,覃逆有十分正当的理由脱离众人,在颜熙昀安排的侍女带领下去换衣服。      屋子里很精致,紫杉木的绣床上挂着淡紫色的罗纱,五彩的三足香炉中焚着缭绕不散的蘅芜香。隔间一座花鸟屏风内放着一个散着花瓣热气蒸腾的大浴桶。      要换衣的是覃逆,脱衣的却是那侍女。      侍女坐进浴桶,缭绕的蒸汽遮掩了面容。覃逆已从后窗悄悄穿出。      颜府很大,虽也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等精致的江南风景,也有本该属于一个枭雄的气势磅礴的长廊檐脊。      覃逆轻飘飘如一道白色的幽灵飞快地在颜府院落间穿梭……      花香未尽,蒸汽未散。      后窗一声细微响动,浴桶中的侍女慌忙抬头,却见离去不久的覃逆已飘然而落。      “有谁来过吗?”覃逆问道。      侍女站起穿衣,摇头道:“没人进来过,但奴婢知道外头有人。”      换好素服,覃逆跟在侍女身后,走出房门,离开前,她不经意侧头,眼角无声地擦过屋脊的一角。      从踏入颜府以来,一路若有似无的窥探视线在换完衣服出来后明显减少。但却无人知道,覃逆已在颜府中晃了一圈。      现在,她要去见一个人。      她要见的这个人虽然已不能自己做主拒绝她,但却也并不容易见到。      因为她要见的是个死人。颜府的主人,或者说曾经的主人,颜震。      覃逆走得很安静,却很快,她必须要快点走,但她却不能用上轻功,也不能让人知道她很急。因为那会给她的会面造成更大的阻碍。      要见颜震果然是不容易的。      他有二十多个儿子,十几个女儿,刨去还未成年的,剩下的只要有一个不同意,就足以有效地阻拦覃逆的脚步。      投胎果然是个技术活,为什么颜熙昀不是老大呢?覃逆面无表情地瞟了眼身旁的“相公”,不无遗憾地想。      “开棺验尸?九弟!你莫非是想开棺验尸?父亲是被刘烨那个老贼一掌打死的,我们不是都看过了吗?你现在又要求开馆,这是对父亲的不敬!”      开口的人,覃逆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她判断此人在颜家众子女中的地位。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验尸,只是看一眼。五哥,您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吗?不懂就趁早靠边站,别妨碍我们办正事。”      颜熙昀懒懒的站着,一身纨绔相,但覃逆却注意到,他虽然是在跟“五哥”说话,眼角却一直似有若无地瞟着跪在灵堂前烧纸的另一个青年。      那青年一身麻布孝服,对灵堂上的纷争仿若未闻,只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放进炭盆。      覃逆走过去,炭盆中的火焰正好吞没有一叠纸钱。      “我来,是要见一见你父亲。”她说。      “为什么?”青年抬起头,深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覃逆。      覃逆突然发觉,灵堂上有这么多人,都是颜老爷的儿女,但这是唯一一双她真正从中看到哀伤的眼睛,那是一种属于失去亲人的难以言喻的哀伤。覃逆没有亲身体验过,但却从别人的眼中见到过很多次,就像前世那些嚎啕大哭的受害人亲属,就像凄然地哭喊着“我师父是枉死的,他本不该死的……本不该死的……”的石秀雪。       “我要找出杀你父亲的凶手。”覃逆淡淡地道。      青年没有说话。      旁边一直跪着哭泣的一个女子突然站了起来,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即使脸上挂着泪水也无损她艳丽的容颜,一身麻衣孝服虽然宽大,仍可看出苗条动人的身材。      可她的声音却狠厉狰狞,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覃逆绝色的面容,目光里掩不住地妒忌和怨毒,“找出杀我父亲的凶手?那不就是刘烨吗?你去抓啊!去抓啊!你不是捕快吗?却跑到我父亲灵堂上捣乱。什么抓凶手,你不过是觊觎我们颜家的家产!你不是有了西门吹雪吗?为什么还要四处勾引男人?你是个贱人!”      也许有人会认为覃逆是被女子恶毒的话语惊呆了,但炭盆前的青年却清晰地看到覃逆古井无波的脸上,那双平静的眼睛,清澈剔透地仿佛能映照出世界上所有的罪恶、所有的伪装。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女子,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那女子恶毒地看着覃逆道,“我只是那个死了都要被你搅得不得安宁的颜老爷的其中一个可怜女儿。”      覃逆点点头,道:“那么,颜小姐,我可以看看你的手吗?” ☆、第四十六章   覃逆正在纠结。      纠结这个词之所以这么令人纠结,就在于它用短短的两个字生动地展现出人类感情系统的丰富复杂。      它会出现在覃逆身上实在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      覃逆一向认为自己是个严谨果决的人,当断则断。就像当初为了实现伟大理想,能毫不犹豫地把肩膀往子弹上凑,当然,正中脑门是计算失误。匪首头头的枪法太差了。      可是她现在真的在纠结。      因为她受伤了。受伤本身当然不是一件值得纠结的事,可是她受伤地太及时了。嗯,之所以说是“太及时”,是因为西门吹雪来得太及时了。      西门吹雪真的来了。      就在覃逆掀开颜老爷的棺材盖,被里面的炸药炸飞到半空中时,西门吹雪的身影就那么飞速从远方飘忽而至,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接住了受伤的覃逆小美人。      两个人白衣胜雪、飘飘下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四目相对,深情无限(真的吗?)……青天白日的,活生生上演了一出言情小说中经典的、激动人心的、英雄救美情节。呃,或者是生离死别的凄美情节?毕竟半边身子染血呢。      算了,反正不管哪种,都是——      女主:覃逆。男主:西门吹雪。      郎才女貌!      覃逆不得不承认,她有那么点小兴奋。      做为一个特警,从来只有她救男人,没有男人救她的(多么可悲的人生旅程)。      西门吹雪打破了这个先河。      同时,覃逆也不得不承认,她还有那么点小心虚(逃家加卖身),心虚后还掺杂上松了口气的诡异轻松感。      覃逆其实不是很想承认这种诡异的轻松感。      她是个优秀的人民警察,诚实、正直、勇敢。而西门吹雪是个杀手。      一个警察,在受伤的时候,见到一个杀手,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去逮捕他、警惕他,而是产生了类似“你终于来了”的兴奋、喜悦感,还有“你怎么才来”的委屈、轻松感。      这是一种渎职!一种耻辱!      尤其是在感受到自己受伤虚弱时,那种理直气壮地认定可以凭借西门吹雪的心疼不忍将逃家、卖身等等前债一笔勾销的有恃无恐和轻松感。      哦,对了,顺便一说,他们还是绑匪和绑票的关系!      当然,受伤是真,虚弱嘛,就有待商榷了。      覃警官不愧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优秀特警,在爆炸的那一刻,敏锐的神经系统立刻拉响警报,做出了最有效的闪避措施。      结果嘛,人是飞了,伤也受了,还看起来乱严重的,染了半边身子的血,一条腿血肉模糊,足以让远远看到她炸飞的西门吹雪那张冰冷的面瘫脸皲裂。      致命伤却一点没有,这从覃捕快老远看到西门吹雪就难得展现出一瞬间生动神采的面瘫脸上就可以看出来。有人快死的时候还会兴奋地眼睛发亮吗?尽管只是一瞬间(淼2:有!回光返照。淼1:请闭嘴!……作者精分中……)。        嗯,总之,覃小捕快的伤势正好保持在可以有效实施“苦肉计”的范畴内。老天爷保佑!      于是乎,覃逆就这么被医术超群的西门吹雪抱进了某客栈,并在第一时间稳定住了伤势。如今正一边伤筋动骨一百天舒适地躺在床上享受剑神的亲手照料,一边纠结着。      当然,亲手照料什么的,西门庄主那张散发着寒光、可以奔赴南极跟企鹅终年做伴的冰山脸和苦得让人怀疑加了两百斤黄莲的“良药”需要纠结地忽略不计。      顺便一说,鉴于西门庄主攒了一肚子的怒火没机会发泄,还得以怨报德照顾罪魁祸首,两人目前冷战中。说冷战,其实就是一个暂时懒得跟脑抽的伤患计较,另一个全身心沉浸在复杂的感情纠结和凄惨无比的苦口良药中。      纠结归纠结,冷战归冷战。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有鉴于主要办案人员覃逆警官的公职负伤,万梅山庄一纸鸿雁传书,急招私家侦探陆小凤前来补缺。      跟覃逆的纠结不同,陆小凤正在挣扎。      他在挣扎着从伤心痛苦中走出来。      陆小凤是个奇妙的人。他喜欢交朋友,所以,他有很多朋友。他也喜欢管闲事,所以,他常常会麻烦朋友。但朋友有时候也会给他找麻烦。其中有一些麻烦是他能笑嘻嘻地解决的,比如司空摘星六百八十条蚯蚓的跟头赌约。      有些却是沉重的,沉重到让他背负伤痛。      比如霍休,比如木道人。      不过,陆小凤总是陆小凤,一个案件结束时的悲伤丧气总能被另一桩麻烦新生时的好奇心洗刷得生龙活虎。不死凤凰的生命力完全可以用主角的不死小强惯性来诠释。      所以,当万梅山庄的小鸽子带着“洪涛一案有线索了”的甜蜜糖果在陆小凤头顶上逗引了一圈后,陆小凤调适了一半的心情就如同打了S级特效药,效果直逼东方升起的太阳公公,乐颠颠地咬着萝卜饵一路奔进了桂林府。      药是苦的,屋子里却飘着香气,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梅香。      陆小凤双手抱胸,倚在门口。他的脸上带着笑,一种似有若无的却很快乐的笑容,眼睛中洋溢着见到朋友的喜悦。      “西门吹雪,你竟然也会求助于人。”陆小凤笑道。      “我是人,为什么不会求助于人?”西门吹雪弹落衣袖上沾染的一点药灰,淡淡道,“何况,我只会求助于你。”      陆小凤哈哈大笑,道:“西门吹雪,你这话让我有点喜不自胜了。为什么没有酒?”      西门吹雪道:“没有酒,你会不帮我吗?”      陆小凤道:“当然不会。”他说这话时没有一点犹豫,反而带着愉快,朋友需要帮忙时能想到你,自然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酒,还是有的。      西门吹雪虽然自己不喝酒,却会为朋友备上好酒。      碧色的酒液灌入喉咙,陆小凤瞥见一旁的药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但他却什么都没有问,他相信西门吹雪的医术一如相信他这个人。有西门吹雪在这里,他本就不必再问。      见到覃逆的时候,陆小凤知道他连最后一点担忧也可以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好笑。      她正吊着一条腿,歪在床上吃着芙蓉糕看话本小说。      看起来惬意极了。      但她本人显然并不满意,“他不让我喝茶,我想喝花茶。”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却不自觉带了点似乎是委屈又似乎是任性的味道。      茶,对伤口不好,西门吹雪当然不会让她喝茶,即使是花茶。      “他还给我喝苦药,里面一定加了黄莲。”覃逆严肃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告状。      “老喝粥,还不放油。米粉也不给吃。”      “昨天我跟他说话,还不理我。”她昨天纠结完正式开口跟“救命恩人”搭话,才发现被冷落了。      陆小凤哈哈大笑,西门吹雪却转过头淡淡勾了勾唇角。      不知受伤是否让人变得脆弱,一个月二两银子都心满意足的覃小捕快现在对救命恩人西门吹雪是种种不满。      就连“不是朋友”的陆大麻烦到来,都让她有了将一肚子苦水吐出的欲望。      不过,陆小凤虽然是个大麻烦,覃逆却难得地欢迎他的到来。不仅仅是要他当个兼职心灵鸡汤垃圾桶,更是为了查案。      陆小凤已经完全相信覃逆所谓的“职业危机”不是担心他抢了她的工作,虽然他以前也相信。      “你明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个案子呢?”陆小凤对这一点十分好奇。      覃逆瞥了眼西门吹雪,道:“做为一个优秀的捕快,我至少要在执行万梅山庄潜伏二十年的艰巨任务前,为我之前的工作做一个完美的总结。”      万梅山庄潜伏二十年?      陆小凤摸了摸小胡子。      做侦探的一般都有条比较敏锐的神经,比如覃逆就能在炸药爆炸前蹦跳着逃开,嗯,一大部分。陆小凤也能敏锐地察觉这几个字的潜在危险,于是默默地充耳不闻。      至于西门吹雪,冷冷地瞥了覃逆一眼。丝毫没有绑架犯的罪恶感。      “之前的工作?”陆小凤挠着鬓角思索。      覃逆点点头,“嗯。你大概不记得了,上官飞燕那件案子时永和街张家灭门的惨案。”      陆小凤“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个把你调回去又不用你管了的案子。”      覃逆淡淡道:“它让我失去了再次见到上官飞燕的机会。我本想看看她的手。”      陆小凤思索了一下,问道:“上官飞燕的手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已经知道她和上官丹凤是一个人。”      覃逆摇头道:“不,有问题的不是她的手本身,而是她为什么不让我看她的手。她从一开始就防备我。”      陆小凤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明白了,西门吹雪也明白。      如果上官飞燕真的从一开始就防备覃逆,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背后有衙门里的人,而且,还不是小人物,那个人的权力至少能同时左右府衙和六扇门,否则,不可能轻易用张家的案子调开覃逆。      覃逆道:“我本来以为是金九龄。”      陆小凤摸着胡子道:“可是金九龄却死了。”      覃逆点点头,道:“上官飞燕却没死。”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是啊,上官飞燕没死。但我们却不知道她在哪里。”      覃逆突然道:“我已有了上官飞燕的线索。”      陆小凤瞪大眼睛,西门吹雪也扭过头来,看向覃逆。      覃逆道:“我在颜震的葬礼上见到了一个人,他的女儿。”      陆小凤问道:“她做了什么?”      覃逆道:“她骂了我。”      西门吹雪道:“她为什么骂你?”      覃逆摇头道:“我本来并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她。但她看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怨毒、憎恨。那不是一种应该看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看仇人的眼神。”      陆小凤道:“你本来并不知道,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覃逆点点头,道:“我猜到了。世上也许有无缘无故的妒,但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一个人憎恨另一个人总该是有原因的。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有憎恨——”      陆小凤续道:“那么他们很可能本来就不是陌生人。”      覃逆抿了抿唇,扭头看西门吹雪。西门吹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素白修长的手倒了杯白水递给她,就不再理她。      陆小凤看着两个人的互动,摸了摸胡子,默默扭头。      覃逆双手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开口道:“所以,我要求看她的手。”      陆小凤道:“你看到了?”      覃逆点头,“看到了。”      陆小凤长长地舒了口气,倚靠向椅背,道:“她不是上官飞燕。”      覃逆点了点头,“是的,她不是。”      陆小凤道:“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覃逆没有说话,捧着水杯慢慢喝。西门吹雪雪目微阖。陆小凤摸着下巴,似乎在想什么。      室内的药香已散了许多,梅香却依然淡淡回绕在鼻间。静谧中只余覃逆喝水的声音。      良久,她轻轻说:“仇恨,是可以传播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找回点感觉了。差点真往沉重风格上歪。 ☆、第四十七章   仇恨是可以传播的。不知道为什么,覃逆说这句话明明很轻,陆小凤却打了个寒颤,就像有一种未知名的诅咒在空气中弥散。      覃逆怔怔地盯着杯子里的水,她恍然想起颜震灵堂上那个怨毒地盯着她的女人,那种相似的的神情,她似乎曾经见过,不是上官飞燕。      是谁呢?      突然间,她脑海中闪出一张面孔……孙秀青!      她曾见过孙秀青两次,两次判若两人。一念为善,一念为恶,难以想象同一个人竟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这本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但却也不是不可能。        覃逆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喃喃地道:“记得犯罪心理学上就有这种说法……人类的情感非常复杂。爱恨嗔痴,有人因之为善,有人因之为恶。八岁的孩子掐死一只鹦鹉可能只因为它和另一个他讨厌的人拥有的那只太像;十六岁的少年开枪打死他从未谋面的异母哥哥只源自于母亲一直对他说父亲抛弃了他们。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的陷害,可能只是因为心上人多看了对方两眼……不只如此,遭逢大变、强烈的欲望都有可能引起性情大变,Jack The Ripper连续杀死多名j□j开膛破肚,据说是因为母亲抛弃了他和爸爸。Andrei Chikatilo因无法正常勃、起,将至少五十多人折磨至死、虐杀并烹尸吃掉。Killer Clown因家庭和社会的扭曲压力而喜欢强、奸同性,并以与同性发生关系的罪名杀掉受害者。Jeffery Dahmer因无法得到满足和j□j而酷爱奸、尸……”      因突然想到孙秀青,覃逆头一回认真思索她性情大变的可能原因,正发散思维中,却忘了旁边坐着两位“纯洁”的古人。      完全没做心理准备突然惨遭变态心理学荼毒,而且其中还带着浓重的禁忌色彩,西门吹雪猛地睁开了雪目,陆小凤僵直了身体,差点扭坏脖子。        室内的气氛由静谧拐向诡异。      察觉到异样,沉浸在思索中的覃逆突然回过神来,猛一抬头,就见西门吹雪正用冷冰冰含了那么点震惊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而陆小凤也瞪大了眼珠子,面容扭曲,嘴角连带着小胡子急剧抽搐。        喃喃不停的小嘴立刻闭紧。      三个人都在瞪眼,二对一,认真装蒜中的覃小捕快处于弱势。      但弱势不意味着妥协。      半响,陆小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结结巴巴道:“J……J……”也不知他是要模仿“Jack”还是要说奸、杀奸、尸什么的。总之,“J”了半天,陆小凤也没鼓起勇气吐出后面的字,只能无语地扭头看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则看也不看陆小凤,死死地盯着覃逆,那目光让覃小捕快立刻挺直了腰杆。却因一条腿吊着,姿势有些诡异。      眼瞅着西门吹雪的眼神越来越冷,覃逆神色不变,目光却闪了闪,旋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瞟见旁边几上的芙蓉糕,捞起来往嘴里塞了两口,点头眨眼道:“嗯,味道真不错。”而后扬声,“小红,再来一盘。”      “来了。”      小红袅袅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带来了一盘香甜可口的芙蓉糕,顺便,也打破了屋子里的僵局。      覃逆擦了擦嘴,慢慢道:“咱们之前说到哪儿了?”不待两人回答,她自己又点头道:“嗯嗯,另外一种可能是吧。那我们接着讨论……”      陆小凤很想说“不是”,是一连串听都没听过的骇人听闻的凶杀惨案。不过看看西门吹雪已经转开眼静坐,还有覃逆那一副面无表情却坚定否认刚才有恐怖剧情插播的小模样。他还是闭上嘴,什么也没说。      无边的夜色忽然已笼罩了大地。      疏星刚刚升起,一弯蛾眉般的下弦月,正挂在远远的树梢。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还带着花香,夜色神秘而美丽。      覃逆淡淡道:“如果我和那位颜姑娘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她对我怨恨的由来,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身边的人。”      陆小凤点头道:“她身边有人怨恨你。但你怎么知道是上官飞燕呢?”      覃逆道:“因为她骂我的话。”      陆小凤道:“她骂你什么?”      覃逆平静地道:“她骂我‘贱人’。这个词对女人来说相当不好,但喜欢使用它的女人却比男人还多。”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这的确是个相当不好的词,而且他是绝不会用的。      覃逆道:“我从扶桑回来后,除了永和街,很少跟人打交道。我不认为永和街上的百姓有谁会恨我到这种地步,我既没有抢她们的钱,也没有抢她们的男朋友,我本身的条件也不是一个可以引起别人仇富的人。永和街以外,会这样憎恨我的人,目前所知的,只有两个人,上官飞燕和孙秀青。”      陆小凤愕然道:“孙秀青?峨眉四秀?”      覃逆居然难得皱了下眉头,“就是她。”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道:“她为什么恨你?我记得是你救了她吧?”      覃逆没有探讨这个救不救这个问题,却看着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地道:“她说我抢了她的男人。”      陆小凤一愣,“她的男人?谁?”然后恍然惊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已经转头看过来,他瞥了覃逆一眼,淡淡问道:“峨眉四秀?独孤一鹤的徒弟?”      很好,合着庄主大人压根不记得孙某人了。      但是覃逆会尽职尽责地提醒他的,“就是上次你到紫禁城跟叶孤城比剑那天,我遇到的。我记得告诉过你的,她说我抢走了你,西门夫人本该是她的。”      西门吹雪略一思索,旋即神色一冷,道:“所以你后来见到我就想砍晕我,还说不是你的不心疼。”      覃逆道:“不是我的当然不心疼。”      西门吹雪淡淡道:“那么你从山庄逃走,也是因为不是你的了?”      覃逆道:“不是逃走!我是来查案的。”      西门吹雪道:“卖身成别人的小妾查案?”      覃逆道:“那是乔装,权宜之计。”      西门吹雪道:“我听说你在颜府门前喊颜九是相公?(颜熙昀:先说好,这不关我的事!淼:插什么队?后面呆着去!)”      覃逆道:“那是做戏。”      西门吹雪道:“做戏需要说最喜欢他?”      覃逆道:“做戏当然是要有台词的。”转移矛盾什么的,绝对不提。      看两个面瘫吵架是一种怎样的赶脚?背景板陆小凤无语的摸了摸胡子,尴尬地轻咳一声“我说……”咱们是不是该先把案情讨论清楚,然后……你俩关上门爱怎么吵就怎么吵。      轻咳声吸引了吵得忘乎所以的两个人,西门吹雪不再说话,覃逆却突然一愣,似乎被提醒了什么,扭头就对西门吹雪道:“老说我的问题,难道你自己就没有问题吗?”      西门吹雪脸色一冷,“我有什么问题?”      覃逆道:“孙秀青还好说,你毕竟救过她。那陆小凤的红颜知己呢?你为什么要跟她私奔?”敢情姑娘,整个古龙系统,您就记住了这一点。      噗——      陆小凤一口酒喷了出来。      本来见阻止不了两人,想安心当个背景的,顺便喝口酒等两人沟通完毕。却没想到,才喝第一口,就突然听到这么惊悚的事。      陆小凤愕然抬头,看看覃逆,又看看西门吹雪,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两人眼中只有彼此的无视态度给憋了回去。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何时跟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过?”      覃逆笃定道:“你早晚会这么做的。”她记得很清楚,他宁愿被砍断一条胳膊也要跟那个女人私奔。      这种没有任何依据却理直气壮的态度,让西门吹雪一时无语,只是冷下了脸。      覃逆也不甘示弱,面无表情地冷回去。      屋子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陆小凤在一旁噤若寒蝉。人家两口子吵架,他在一旁观战,吵架的原因还是他的红颜知己,还是和好朋友西门吹雪私奔,这种感觉实在是……实在是……      西门吹雪忽然转头冷冷地盯着陆小凤。      覃逆也顺着他的目光,不善地看向陆小凤。      峰回路转,终于引回了注意力,陆小凤却突然觉得做个背景板挺好的。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决定从覃逆下手,“呃,西门吹雪是跟、跟谁私奔的?”      覃逆道:“我怎么知道?你有那么多红颜知己。”      你连人都不知道怎么断定他们会私奔的?陆小凤默默地咽下这句话,一边转头看西门吹雪,一边默默地想他到底是来桂林府干嘛的?查案还是查奸?还是他自己的奸。      西门吹雪冷冷地道:“你的红颜知己,我便只知道上官丹凤和欧阳情。”一个的真面目是用剑背后杀人的上官飞燕,一个是覃逆拉来让他救的。      覃逆在一旁嘀咕:“这两个你倒记得清楚。”换来西门吹雪冷冷的一眼。      陆小凤咬咬牙,抽搐着嘴角问道:“那欧阳情——”上官丹凤就不用问了,好吧,其实他两个都不想问,一点也不想。不是因为害怕答案,而是根本不必要。他根本就不相信西门吹雪跟人私奔什么的。就算私奔,那也只会是跟……陆小凤摸摸下巴瞟了眼床上的覃逆。      不待陆小凤说完,西门吹雪已经冷冷地道:“无甚接触。”      很好的答案。陆小凤耸耸肩,无辜地看向覃逆,示意他也没办法。      西门吹雪也冷冷地盯着覃逆。      覃逆突然反应过来,这事儿本就没影儿,怎么查?要查,也是以后的事。      于是,她眨眨眼睛,道:“算了,以后再说。”      陆小凤暗暗松了口气。      却不料,西门吹雪却笑了,笑得如同寒冬腊月绽放的寒梅,轻轻的、淡淡的,他看着覃逆,道:“查,为什么不查?今日必要弄个清楚的。” ☆、第四十八章   陆小凤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地走了,走得很愉悦,走得很潇洒,走得就像把所有的噩梦都甩到了身后。      身后……      覃逆面对远在天边近在咫尺的、散发着香喷喷气味的点心、美食,默默地扭头,她是党和国家培养的优秀战士,无论面对皮鞭还是蜜糖都可以坦然自若地无视之……无视之……      现在,考验她的时刻到了。      她要用效法老祖宗爬狗洞闹革命的坚定意志力与敌人誓死周旋到底。      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树皮草根都啃过了,她只是喝了半个月的黄莲药汤,吃了半个月的小米粥拌煮白菜,有什么大不了的?      门开了……覃逆面色一肃。忍住!那端进来的不是大闸蟹,是辣椒水!      覃逆从不认为自己是喜逞口腹之欲的享受主义者,事实上恰好相反,她在这方面要求很低,两个包子、一碗豆浆的小地摊都可以很轻松地让她满足饱肚。      可问题是,即使是小地摊也有酸甜苦辣各种味道。而不是连续半个月,只有小米粥拌清煮大白菜。还配上黄莲汤整日盘旋在口中的苦味。      她现在一看到小米白菜就想吐,可是不行,再吐也得吃下去。因为她在养伤。她会饿。做为一个特警,她曾受过的艰苦训练中,就包括即使在危机重重的深山老林中,即使面对再恶心的东西,为了活下去,也得吃下去。      小米粥配煮白菜,与那些东西相比,简直是小菜一碟……小菜一碟……      养伤本来应该营养丰富的。可是万恶的反动派西门吹雪说了,她的身体素质倍儿棒,小强体质恢复力超好,小米白菜完全可以满足需求,更何况,药汤里他特意搭配了丰富的营养,只可惜她尝不出来。      西门吹雪坐在八仙桌旁,他本也不是喜逞口腹之欲之人,可是现在他却非常喜欢吃它们。      八宝斋的五香肉松包子、醉湘阁的南乳脆皮扣肉、林氏豆腐坊的珍珠豆腐羹……当然,也没少了桂林府的当地名产——色、香、味俱全,细嫩、软滑、爽口的桂林米粉……还有一盘鲜嫩可口的大闸蟹……      不,其实西门吹雪现在也并不喜欢吃它们,他的饮食一贯清淡。但他现在就喜欢买它们来看。看完再趁着它们最美味还散发着刚出锅的香气,当着嚼小米白菜度日的覃逆的面哗啦哗啦倒掉。      这是一场针对她味觉和肠胃的惨无人道的酷刑。      但是,覃逆扭头,她绝对不会屈服的。      覃逆终于相信自己果然如同西门吹雪所认定的,拥有足以与陆小鸡相提并论的小强体质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在床上一直啃小米白菜,区区一个多月竟然就能活蹦乱跳地下床,策划逃跑了。      可惜,本次西门吹雪亲自守门,计划还没开始就直接夭折在了摇篮里。      “上官飞燕的确去过颜府。”      西门吹雪静静地站在门廊边,他看起来依旧是那样清冷、淡漠,但覃逆知道,无论她想从哪个方位突围,都已是不可能的。        而他开口说出的话也同样吸引了她。      覃逆默默收回逃跑的脚,道:“现在呢?”      西门吹雪道:“跑了。”      覃逆问道:“颜震呢?”      西门吹雪道:“不知道。”      爆炸那天,棺材里并没有颜震的尸体,颜家的人也并没有出现严重伤亡,至少没人死。但颜熙昀还有颜家其他人也都说是亲眼看到颜震的尸体入殓的。现在,尸体却失踪了。      不仅尸体失踪,颜家七小姐,也就是骂覃逆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伺候颜震的婢女,也就是回报说颜震被刘管家杀死的那个婢女,都失踪了。      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覃逆略微思索一下,道:“那个婢女有问题。陆小凤呢?”      陆小凤呢?这本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西门吹雪却笑了,就像那天淡淡地说“查,今日必要弄个清楚的”一样的笑容。      “走吧。”他说。      覃逆愕然道:“去哪儿?”      西门吹雪冷冷道:“回万梅山庄。”      覃逆张了张嘴,道:“你要回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道:“不是我,是我们。”      覃逆顿时警觉,“为什么?我为什么也要回去?案子还没查完。”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覃逆,难得非常耐心地吐出一句十分不符合他一贯作风的长句:“因为我要回去,所以,你也只能回去。有鉴于我随时有可能因为某些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的原因跟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离他远点比较保险。你说,是吗?”      覃逆浑身一僵,立刻化身蚌壳闭紧了嘴巴。      西门吹雪冷冷地瞥她一眼,道:“交代清楚,或者放弃案子,你自己选一个。”      教官:“当国家民族的大我与自身小我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怎么办?”       小兵们立正稍息、挺胸抬头:“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教官:“当任务与自身安危发生冲突时,怎么办?”      小兵们铿锵有力:“誓死完成任务!”      以上,是覃逆同志一瞬间的反应,于是,她抬头挺胸,坚定道:“查案。”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覃逆眸光一闪,道:“我听人说的。”      西门吹雪目光一冷,“谁?”      覃逆:“司空摘星。”      ******      “嘿嘿,到手了。太容易了。”司空摘星掂着手中的东西得意洋洋地走着。突然一阵风吹过,手中的东西竟消失了。司空摘星二话不说,一咬牙,就一溜儿轻烟,追着一个方向去了。一直追到一片小树林。      小树林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影,也没有任何人进入的痕迹。      司空摘星却在树林中一转悠,大声喊道:“你给我出来!陆小凤,我知道是你。天底下只有两个人的轻功比我好,一个是西门吹雪,一个就是陆小凤。可是,会做这样无聊事的,就只有你陆小凤了。陆小凤,你给我出……阿嚏!”一个出人意料的喷嚏打断了叫嚣,司空摘星揉了揉鼻子,没当回事,继续叫道,“陆小凤,你给我出……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接连不断的喷嚏,司空摘星眼泪都出来了,揉着鼻子,本来高涨的气焰直线下降到水平面下。      “哈哈哈,猴精,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陆小凤哈哈大笑着从树丛里走出来,手中一掂一掂的,正是司空摘星本来手中拿着的东西。      司空摘星道:“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惦记我了。”揉着鼻子一抬头,见到陆小凤手中的东西,立刻又叫道,“快把东西还我!”      陆小凤闪身让开,笑嘻嘻道:“那猴精你最近可要小心了,惦记你的人一定非同小可。”      司空摘星哼了哼,道:“你怎么知道?也许是个美女呢?”      陆小凤摇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是个男人,还是个很强的男人。猴精,你要倒霉了。”      司空摘星被他说得打了个寒颤,恼羞成怒道:“不管啦。你快把东西还我!”      陆小凤晃着手上的东西,道:“还你简单。不过你要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黑色的管子,看不出材质,也看不出用途。上面有小孔,圆溜溜的,都是一般大小。      司空摘星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陆小凤道:“不知道你还偷?”      司空摘星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好奇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精细的物件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陆小凤道:“同一个?”      司空摘星点点头,道:“是啊。就是上次金九龄叫我去偷的东西,不过他死了以后,我再回去却找不见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碰到了一个,咦?好像真的不是同一个啊。这一个比那一个要粗糙很多。”      金九龄?陆小凤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问道:“那一次你是在哪儿偷的?”      司空摘星没好气地道:“还能在哪儿?永和街啊。就是那一次,我被覃逆追得像只过街的老鼠,后来在紫禁城她还特意问过这件事。哼!”      果然!陆小凤略一思索,直接把那东西揣进了怀里。      司空摘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叫道:“喂,要还回去的。”      陆小凤道:“这东西可能有用,先借我两天。”      司空摘星没有再阻拦,哼哼道:“陆小凤,你不会又在查案吧?”      陆小凤道:“是啊。”      司空摘星翻个白眼,“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要找一个地方,可是不知道它在哪里。”      司空摘星问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一个有着很香很美的花儿的地方。”      司空摘星道:“什么花?”      陆小凤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花,但我知道它很美,像火一样,红艳艳地美。比如,这朵。”      陆小凤伸出手,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朵花,绽放的花颜与其说是像火一样红彤彤,倒不如说似血色残阳一般妖艳。      司空摘星从陆小凤手中接过花,端详了一下,道:“花我本来是不懂的,但这朵花,我恰恰是知道的。它叫彼岸花,也叫曼珠沙华。佛经上说它是天界之花。它还有个名字,叫死人花,传说它生长在奈何桥忘川河旁,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      陆小凤摸着下巴思索,道:“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它吗?”      司空摘星深吸一口气道:“我恰好知道。但我不希望你去。”      陆小凤问道:“为什么?”      司空摘星道:“因为没有人能从那里出来。能出来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活死人。”      陆小凤道:“怎么说?”      司空摘星道:“这还用说吗?死人就是两眼一闭两腿一蹬没气儿了。活死人嘛……据说十二年前有人从那里出来,你应该听说过,飞星剑客燕于博。”      陆小凤点头道:“一剑飞星燕于博,据说他只出一剑便如同出了几十剑,满天飞星,让人无从分辨真正的杀招。我记得他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      司空摘星点点头,道:“就是他,据说他就是从那里出来,出来后,便疯了,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妻儿、满门老少。然后又杀死了他自己。你说他还算是活人吗?”      陆小凤叹息道:“的确不算。”      司空摘星道:“据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样一朵花。那里的名字也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      陆小凤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念道:“忘川河,摆渡人,身无渡资忘归魂。奈何桥,孟婆汤,从此亲朋是路人。”他已知道司空摘星说的是哪里。      司空摘星点头道:“那个地方就是,黄泉之梦。”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样一个地方,我在前面提到过 ps:借鉴了一下电视剧里的场景,总觉得这一幕司空摘星出场和陆小凤的互动挺有趣的 ☆、第四十九章   一个人的价值有多大?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因人而异的。      比如,皇帝老儿在九成的大明百姓心里那就是万金不换的国宝大熊猫,剩下一成伺机谋反或牢里待宰中。再比如,街头的乞丐白送都没有人愿意要,倒找钱对方倒有可能算算合不合算。还比如,一个普通小儿在他父母眼里那就是千金不换的宝贝,而在别人眼里连一文都不值,除了人贩子。      那么司空摘星在覃逆心里呢?      那就是一碗米线的价值,最多再加上一盘大闸蟹。      出卖朋友叫背叛,出卖一只小贼那就叫策略。老祖宗在几千年前就开始教育我们“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简称:借刀杀人。        永和街当日从她眼皮子底下跑掉的罪犯就两只,一只杀手,一只贼。引杀手去追贼……      覃逆低头认真地啃着大闸蟹,细细品味,香、辣、鲜……她感觉到自己的味蕾正在激动雀跃,连心情都在节节攀升,她应该早早把司空小贼扔出来的,白啃了一个多月的小米白菜。她有些后悔,但她的表情依然古井无波。      她也有点可惜,杀手没去追贼。更可惜的是,杀手跟她一样有一张看不出想法的脸。      在米粉店里啃完了大闸蟹,腿脚和味蕾一起得到彻底解放,覃逆一个多月的憋屈终于一扫而光,她望着明媚的天空,闻着空气中传播的桂香,很有一种从热带雨林拉练归来重回阳光世界的轻松感。      尤其是在案子放心交给陆小凤的情况下。      “覃捕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覃逆转头,见来人正是程家大少爷,程正东。      程正东的脸上带着松快的笑意,不复之前的眉头紧皱、低沉颓丧,他笑着跟覃逆打完招呼,一眼便看到他身边淡漠如雪的白衣男子,一身白衣如雪,背后还插着一柄样式奇古的乌鞘长剑。他拱拱手,笑道:“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便重新落到路旁的一棵槐树上。      秋天了,风一吹过,槐树的叶子便簌簌下落。      西门吹雪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他在感叹生命的枯荣衰败,也许他只是想起当年跟覃逆在客栈小院的老槐树下比武刀剑相合的情景,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覃逆跟程正东结束简短的谈话时,西门吹雪还在看那棵树。      覃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转头看他。她忽然发现西门吹雪变了,当日在那棵老槐树下,她从他身上发现了一种寂寞,一种高山仰止般的寂寞。他既享受这种寂寞,又在不停地寻求能让他摆脱寂寞的东西。      如今,这种寂寞仍然在,即使是身处在这繁花如锦、熙熙攘攘的闹市,他仍然如高山上的冰雪,淡漠、冷然,与世隔绝。但如今这种寂寞却又散发着淡淡的暖意,不会孤冷,不会绝然。      至少,他站在那里,她只要伸出一只手,就能握住他。      一个人的价值有多大?      覃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回过头来,清洌的雪目对上她清澈而深静的黑眸。      覃逆道:“我绝不会为一碗桂林米粉出卖你的,即使加上大闸蟹,即使饿极了,也不会。”      西门吹雪一怔,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就如天山上盛开的雪莲,带着冷冽,又带着横空出世的绝世光彩,他说:“好。”      覃逆又道:“不过你也不可以跟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      西门吹雪道:“好。”      覃逆又道:“也不可以跟任何人私奔。”      西门吹雪道:“好。”      覃逆笑了。她很少笑,但此刻笑起来却让人感到她非常愉快的心情,正如她难得轻快的语调一样,她说:“其实好像陆小凤的红颜知己没一个是好人,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全抓起来就行了。”      西门吹雪也笑了,他说:“……好。”      山间清凉,晨日将升。叶草被晨露压弯,在清风里摇摆。露滴顺着叶脉滑落边缘,晶莹可人,将滴未滴。      忽然一道白影飘过。      叶草剧烈摇晃,露滴被甩落到空中,被晨风震散,堪堪洒落在又一道白影的白色罗衣上。      露滴渗入白衣中,算不得湿,有些潮,却丝毫不曾影响主人的速度。      风中传来一声铃铛的脆响,恍惚间仿佛能见到铃铛所悬之处,一双木屐裹着两只精致雪白的脚趾,不显沉重,倒轻快如风中的精灵。      两道白影很快远去。      遥遥地,似乎听到一个不拨不动却清脆的女声道:“西门吹雪,你耍诈。把溜冰鞋还我。”      西门吹雪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洌淡漠中似乎带着几分上扬的愉悦,“我很是好奇,你如何把这话说的如此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的声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也是本事的一部分。”      西门吹雪道:“既如此,你便凭本事来取吧。”      ……      良久,清脆的女生再次不拨不动地响起:“西门吹雪,你本来就有杀人案底,现在怎么又强抢他人财物?抢的还是捕快。按照大明律……数罪并罚,你应该立刻停止抵抗,认罪服法,并将所抢财物上缴。”      西门吹雪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你若省了这份计算的精力,也许已经追到我了。”      覃逆果然省了计算的精力,就连说话的精力也全省了,小嘴闭得像蚌壳,面无表情地闷头直追。西门吹雪的速度却更快了。      两人白色的身影穿林入涧,飘忽如鬼魅。      暴雨就像深夜闯入村庄的马贼,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可是它来过之后,所有的一切已被它洗劫,被它改变了。      破旧的窗棂被洗去尘土,露出腐败的面容,摇摇欲坠,被风一吹,便发出垂死的咔咔声。院子里的器具散落着,院墙角落的野草也已被洗得青翠如碧玉。      尸体上的鲜血也已被冲洗干净,留下暗沉的血渍混杂在泥泞的土中,宛如通往黄泉之路的阴土死壤。      屋子里没有人,院子里也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尸体被放在一起,摆成一个形状。那是一个字,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清晰完整的“西”字。      陆小凤看到尸体和字时,四周静得仿佛阴狱,没有喧哗,只有死寂。就像他自己的心一样,死沉沉的,没有波动,没有惊讶。      司空摘星在他身边,烦躁地抓着头发,道:“这已经是第二十一家了,陆小凤,第二十一家了。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你难道一定要去那个地方吗?”      陆小凤的脸色很严肃,他最痛恨的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杀人。      可是现在有人在他面前杀了人,二十一家,一百三十二条命。还明目张胆地告诉他,他们是因他而死。      是的,因他而死。      司空摘星并不知道去黄泉之梦的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去那里。      就在陆小凤一筹莫展时,一首童谣出现了。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在小巷子歌唱:“彼岸花,彼岸花,黄泉之路在哪里?彼岸花,彼岸花,黄泉之路在这里。十年寒窗榜提名,封侯拜相由天定,妻妾成群子成龙,财源滚滚宝盆来。彼岸花,彼岸花,那里是梦的故乡……梦的故乡……”      陆小凤走过去,问他们为什么要唱这首童谣时,孩子们很坦然地告诉他,是有个穿着蓑衣的叔叔教给他们唱的,还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告诉对方,“勾魂使者已然拜会。黄泉之路随后奉上。”      随后奉上的,是二十一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每一家都留有一个字,由尸体摆出来的字。      字,还未完,命,也还未完。      陆小凤却第一次产生了不要查下去的念头。但他却清楚地知道,已经无法放弃。已经有一百三十二条人命进驻到了他的心里。一百三十二条冤魂在他的心底哀嚎。      一个人的价值有多大?      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组不成一句话。      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只等同于有人用墨笔轻描淡写的一个横、一条竖。      暴雨后的风也是暴躁的,带着浓重到雨水也洗刷不去的血腥气,腥臭、腐烂,那是人命的味道。      黄泉之路,唯有用人命才能开启。      “陆小凤。”      一道温和的声音带着暖暖的味道如同清冽甘甜的泉水冲刷进他死沉而愤怒的心灵,陆小凤猛地抬起头,惊叫道:“花满楼。”      花满楼远远地站在巷子里,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笑里有温暖,也有悲哀。他没有靠近,是因为已经闻到了血腥气吗?      司空摘星已经跳了出去,也许他也已经受不了这院子里的死寂和压抑,他跑到花满楼身边,问道:“花满楼,你怎么来了?”      花满楼淡淡地道:“你们要找黄泉之梦,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陆小凤也已走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他已经很久没有喘过气了。“为什么要找你呢?”他问道。      花满楼笑道:“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去过那里,而且,他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死人。”      陆小凤立刻问道:“是谁?”      花满楼道:“我。” 作者有话要说:错了,其实,我说的就是电影,张智霖演的那版 ☆、第五十章   陆小凤从来没有想过,花满楼会跟那个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拼不出一条路的地方有关。      可是现在,花满楼却告诉他,他不但知道那里,还曾经去过。      花满楼已经闻到了陆小凤身上残留的花香,很弱,很浅,几不可闻。他曾经闻过这种花香,但那时熟知各种鲜花的他却罕见地并不确知它的名字。      可是现在,他已经想起来了。      彼岸花。      生长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所以,他也知道了那个地方的名字,黄泉之梦。      忘川河,摆渡人,身无渡资忘归魂。奈何桥,孟婆汤,从此亲朋是路人。能从黄泉之梦出来的人,不是死人,就是活死人。      可是,花满楼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死人。      陆小凤捏着手里已经枯败的花,暗红色的花瓣就像干涸的血迹,干枯得没有一丝生机,残存的花香对陆小凤而言已经消逝再不可闻。      也许世上除了花满楼,再没有人能闻到它曾经诱人妖娆的香气了。      花满楼站在那里,平静地微笑着。陆小凤知道紫禁之巅后,花满楼心中一直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一定跟花满楼去京城路上的遭遇有关。      陆小凤突然不想去找黄泉之梦了,即使有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压在他的心上,即使有一天他会怀着遗憾悔恨的心离开这个世界,现在他都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      他想要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会把人变成死人和活死人的地方。因为他想,他离开了,花满楼也会离开的。      但花满楼却站在那里,他的身形看起来很单薄,朴素的单衣在凄冷的夜风中挣扎飘荡,但他的神情却淡然平和,单薄的身形如同坚韧的磐石一般稳稳地立在原地。      他已经从晦涩中走了出来。花满楼是个善良的人,也是个很强大的人,这种强大不独为他高强的武功,更是在于他的心。无论他曾经经历过什么,受过怎样的挫折打击,现在的他都已重新恢复了平静和坦然。一如他脸上绽放的散发着光彩的微笑。      他似乎已猜到了陆小凤的想法,笑道:“我既然没有变成死人,也没有变成从此不认亲朋的活死人。就再不会变成那样。陆小凤,从前总是你来找我帮忙。现在我想要你帮忙,你帮不帮?”      陆小凤苦涩地甩了甩头,叹息道:“帮。”      他知道,正如他了解花满楼一般,花满楼同样了解他,了解压在他心上的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他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花满楼了。      他现在唯一想知道,能知道的是,花满楼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杀了人。”花满楼静静地开口,他的声音淡淡的,神情也淡淡的,但说出的话却让陆小凤和司空摘星都吃了一惊,“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还不到十岁,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死在我的手上。”      杀人,对江湖中人来说是件很平常的事。即使是对讨厌杀人的陆小凤,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最多难过一阵子,愧疚一阵子。但是,花满楼——      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陆小凤突然心底涌上无边的愤怒,他可以想象这件事对花满楼的打击有多大,有多狠。      夜风凄凉。      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空气十分潮湿。小镇里万籁俱寂,几声狗吠突兀传来,很快便消逝。铜油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意识到?”司空摘星似乎一直在琢磨这个词,仿佛想要从这个词里找到宽慰朋友的理由,“也许不是你杀的呢?”      花满楼微微侧了侧脸,微弱的光芒照不见他黑暗中的表情,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很平静,“不,是我杀的。刀是我刺进去的,也是我□的。我感受地到那孩子的血喷溅到我手上、脸上的热度,听得到她垂死的喘息声。她在我怀里慢慢变得冰冷。她是去给我送花的,她说院子里的花都不好看,山坡上的才好看。她死的时候手里就捏着那朵花,那是她从山坡上采来的。她说要让我看真正好看的花。”      花满楼的声音是那样平静,但陆小凤的心却在颤抖。司空摘星禁不住站起身,担忧地按在花满楼肩上,叫道:“花满楼!”      花满楼沉默了下来,忽然展颜一笑,道:“我已经没事了。”      陆小凤也站起了身,仿佛是坐不住了,他焦躁地走到窗口,看着外面阴暗的黑夜,狠狠地一口一口地灌酒,似乎是要压下什么,几乎整整一壶酒就这样灌下去后,他压抑地问道:“那是一朵什么花?”      花满楼静默了一下,慢慢道:“一朵散发着山野青草香的小野花。”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花满楼道:“人生而有善有恶,善恶之间也许只有一线之隔。有人在我心上划了一道口子,他想知道染上了无辜孩童之血的花满楼还是不是花满楼。有了黑色污痕的良善还能否能无暇地存在。他一直在问我,闻到手上女孩的鲜血味,还能不能听到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陆小凤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花满楼缓缓地转过头来,明明无焦距的双目却好似对上了陆小凤的深沉而愤怒的目光,他一字一句道:“陆小凤,黄泉之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石秀雪死在了那里,她朝夕相处的师姐孙秀青杀了她。”      窗户明明没开,房门也关得很严实,司空摘星却仿佛感觉到阴冷潮湿的风吹进了骨髓,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喃喃道:“死人,身无渡资忘归魂……活死人?从此亲朋是路人?”他暴躁地跳起来,抓着头发道:“那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还有……他?花满楼,他是谁?”      花满楼沉默了一下,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突然道:“你那天晚上在等的人是不是他?”      花满楼点点头,缓缓道:“是,我想要告诉他,花满楼依然是花满楼。既没有变成死人,也没有成为发疯的活死人。我还是能听到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百花楼的门也依然是一直开着的,什么样的人去那里,我都同样欢迎。即使覃逆再找两只三只看花来看门,也一样如此。”      他脸上的笑容轻松又愉快,即使在这阴冷潮湿的夜里,也散发着夺目但平和的光彩。那笑容仿佛一股冬日里的暖流,带来一室的温暖。      陆小凤忽然也笑了,心头的阴霾仿佛一下子驱散了大半。尽管他知道花满楼还有些话没有说,比如为什么杀了那小女孩,是什么让花满楼出现这种失误,为什么用刀,一向不会带武器的花满楼刀从哪里来的。但这些目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花满楼真的放开了。      司空摘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解脱般地道:“花满楼,你果然是应该好好笑着的。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一不小心一刀戳死你自己了。”      花满楼笑道:“我当然不会戳死我自己的。不过你可要小心了,到了黄泉之梦,说不定我就会拿刀戳你。”      司空摘星受惊地跳起来,叫道:“不会吧?喂,陆小凤,我们还是不要去那个鬼地方了。”      陆小凤把空了的酒壶往空里一抛一接,道:“非去不可。”      花满楼点点头,笑道:“非去不可。”      司空摘星眼睛滴溜溜一转,身体往门口挪,迟疑道:“那我……”      话未说完,已经被陆小凤揪住了领子。      “你也非去不可!”狠心的陆小鸡“铁口直断”。      司空摘星瞬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没精打采地应了声。      小镇的街道上走着一个人,白色的罗衣,白色的帷帽,纤白的脚趾裹在木屐上,每一步都均匀无声,脚踝和手腕上各挂着一串金色的铃铛,却丝毫不闻铃铛的脆响。      这是一个扶桑打扮的少女,腰间挂着的,也是一把扶桑的东洋刀。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地道的大明京城话。      “两个包子。”      清亮悦耳的声音平静无波。一只纤白的小手递出一个铜板,又接过两只包子。      帷帽是放下的,面容连同被咬的包子一起被阻隔在其中,让企图一探究竟的人们大失所望。      没有人会想到,帷帽下那毫无表情的绝色脑袋里正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要不要踹了西门吹雪?      世上有把女朋友扔下自己跑了的男人吗?      有!西门吹雪!      世上有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女朋友扔下自己跑了的男人吗?      有!西门吹雪!      覃逆和西门吹雪一路轻功疾驰,眼看就要到目的地小镇了。覃逆一个错眼,前面的西门吹雪,没影了。      她绝对不会怀疑他是被抓了什么的。      这情形就跟第一次她和陆小凤、花满楼去万梅山庄时一样……暮霭苍茫,西门吹雪忽然间就已消失在西风里……消失在西风里……      小镇的入口处,就只剩下覃逆一个人,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吹着西风…… ☆、第五十一章   覃逆严肃地思索着严肃的问题。踹掉西门吹雪的念头就像在小西风里打着旋儿的落叶一般在她心里转啊转。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见到陆小凤花满楼他们。      她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表情上上下下打量着陆小凤,直接把陆小凤凰盯得浑身发毛,摸着鼻子讪讪地问:“怎么了?”      半响,覃逆露出一丝释然的表情,诚实地道:“果然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本来想要踹掉西门吹雪的,看到你,突然觉得他还是勉强可以让人接受的。至少,他是跟着西风跑了,不是跟着女人跑了。”      陆小凤表示,他现在依然健在没有吐血身亡,绝对不是因为对方的评价不够恶毒,而是他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      花满楼低笑出声。      司空摘星以手捶桌,幸灾乐祸地开怀大笑,可惜,没笑几声,就被覃逆下意识扫过来的眼神给噎了回去。偷祖宗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被捕快死对头堵到门里了。不过好在,覃逆并没有抓他,而是大度地表示,允许他“戴罪立功”。      本来不情不愿的司空小贼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了。他已经得到覃逆被派去万梅山庄执行“二十年潜伏任务”的消息,而且依他看来,此任务应该是遥遥无期。也就是说,此番一笔勾销后,只要他不是吃饱撑着了跑去万梅山庄作案,将从此摆脱这块捕快牛皮糖,重做逍遥贼。      山坡上开着花,嫩黄色的小野花成片成片,随着秋风点头摇曳,芬芳中带着山野青草的味道。      四个人站在山坡上,领路的却是看不见的那个。      花满楼蹲□,看着脚下的小花,他明明看不见,却又真真切切地让人感觉到他是在看,很认真地看。      “我养过很多花。”他说,“却独独从未养过它,连想都没想过养。我甚至连它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司空摘星伸了个懒腰,道:“它们本来就不需要养,也没有名字。”      花满楼沉默了一下,笑笑道:“确实如此。它们本不需要养,也不需要名字。它们本来便存在于这天地山野间,无须他人照拂,也无须他人青睐,已香飘万里,处处可闻。”      陆小凤弯下腰,摘了一朵放在鼻下嗅了嗅,“果然很香。”又从怀中掏出那已经枯萎发黑的彼岸花,也嗅了嗅,道:“虽然已经闻不到了,不过,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还是这死人花味道更浓吧。”      花满楼还是笑笑,道:“确实。”      覃逆也蹲下了身,伸出素白的手指,戳了戳摇头晃脑的小花,道:“野花的香气、曼珠沙华的香气,只要是花,都有香味吧,区别也只是香味各有不同罢了。”      花满楼诧异道:“你竟也闻到了?”      覃逆站起身,点点头,道:“我闻到了。”      陆小凤不解道:“闻到了什么?”      花满楼道:“另一种花香。”      陆小凤耸起鼻子使劲嗅了一会儿,耸肩道:“好像是有,不过我对花不是太了解,闻不出是什么花。”      花满楼笑笑,对覃逆道:“我记得,你也一向对花不太了解,除了泡茶的菊花梅花。”      覃逆点点头,道:“是啊,我对花确实不太了解,但如果这世上还有一种花,它的花香能让我记忆深刻,那么就是眼下闻到的这种了。哪怕只是一小点,我也能闻得出来。”      花满楼有几分诧异。司空摘星挠挠头,道:“什么花?”      覃逆抿着嘴,陆小凤发现她一贯无波无动的表情这一刻出奇地沉重,也出奇的冷凝,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覃逆,就连她身上的气息都隐隐多了几分冷煞。      “罂粟。”      “罂粟?”陆小凤思索了一下,手指摩挲着下巴,“我记得,这东西好像是制鸦片的药材吧。很值钱。”      花满楼点点头,微笑道:“确实很值钱,价比黄金。”      确实很值钱。罂粟、鸦片这种东西,无论在现代,还是在古代。      在现代,鸦片、罂粟已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的毒物,几乎是谈罂色变。      但在古代却不是。它最初传入中国是做为观赏价值的,就如李白曾有诗云:“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这里的断肠草,据说就是罂粟花。罂粟种植并不广泛,到唐朝时还作为贡品从国外进贡来,也是做为观赏用的。直到后来,才又发现了它的药用价值,宋代时,被看成治痢疾等症的良药。还有治呕逆、腹痛、咳嗽等疾病,并有养胃、调肺、便口利喉等功效。罂粟子、壳也被当成了滋补品,苏轼就有诗云:“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      元代时,已有了鸦片,但并非中国本土所制成的,而是从征服印度等地的战争中掠夺而来。在当时还颇受欢迎。但中医已发现了罂粟的巨大副作用,名医朱震亨就说过:“其止病之功虽急,杀人如剑,宜深戒之。”可惜,听取的人却很少,几近于无。       传到明朝,中国本土才逐渐懂得了鸦片的生产、制造。但对它的副作用也还是没有深刻的认识。不过此时,鸦片的种植仍然不多,多数还是从海外输入的。作为“贡品”药材贡献给皇帝。享用的范围也很小,多在皇帝、王公贵族中,服食鸦片并不普遍。      因数量少,市面上的鸦片价格一直非常昂贵,与黄金等价并不是一句戏言。      覃逆低下头,垂下眼帘,衣袖中小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她低低地道:“这种东西,它最大的罪恶不是敛财,而是害人。”      敏锐地听出她声音中的异常,陆小凤、司空摘星都愕然看着覃逆,花满楼也微微侧了耳朵。      覃逆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复了常日里的平静无波,慢慢道:“鸦片,是从罂粟的果实中提取出来的。它确实有药用的作用,安神、安眠、镇痛、止泻、止咳、忘忧。吸食鸦片后,可以产生快感、无法集中精神、产生梦幻现象。更重要的是,长期服用,会导致高度心理及生理依赖性。鸦片一旦开始上瘾,就再也停不下来,吸食它们的人,会放弃所有,家财、尊严、乃至妻儿子女父母双亲,他们可以为了一小口毒品做出你能想象中的任何一种丧心病狂的事。”      陆小凤目光凛然,花满楼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他们都是聪明人,即使不曾经过鸦片战争,不曾听闻过鸦片造成的危害,却也已从覃逆的只言片语中意识到了这种东西的可怕。      司空摘星直接瞪大了眼,惊道:“不会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覃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数人在吸食鸦片前都认为自己可以抵挡它带来的毒瘾,但事实上,能够做到的人,万中无一。至少,能完全凭借自己的毅力熬过毒瘾的,我从未见过,一个都没有。”      山风清凉,吹在人身上衣衫飒飒,竟格外冷寒。      花满楼轻轻道:“你见过那样的人,为吸食鸦片疯狂的人。”      覃逆点点头,道:“是。我见过,很多。女人为了一口鸦片出卖身体、抛下儿女、谋害丈夫。男人为了它跪地乞求、抛妻弃子……很多很多……在他们清醒的时候,他们会后悔、会绝望、会痛苦万分、会恨不得干脆死了,但毒瘾复发的时候,他们仍然会再次那样做。只要能够减轻他们毒瘾发作的痛苦,他们会甘心做任何事。即使拥有再强大意志的人,也抵挡不住毒品的侵蚀。”        顿了顿,覃逆道:“我的一位……师兄……他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我们每个人都被教官……被师父教导,要向他学习。他参加过东突反恐战。他机智、勇敢,曾只身进黑帮卧底,最终成功瓦解了整个黑帮集团,也曾经凭借一人之力在险恶的丛林中跟数十名匪徒周旋,直到弹尽被俘。我们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即使如此,他都要紧了牙关,硬是什么都没透露。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覃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却毁在了鸦片手中。”其实是海洛因,一针管的静脉注射,毁掉了一个坚强的特种兵队长。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简直都认不出来了。他被一层一层绑在柱子上。那样一个勇敢坚强的男人,什么都顾不得,就像疯子一样拼命挣扎,嘶哑着嗓子一个劲儿地乞求,乞求给他一口鸦片,乞求……杀了他。”      冷风吹过,嫩黄的小野花随风摇晃着,树叶飒飒作响的声音凄冷寒凉。      陆小凤、花满楼三人都没有说话。      覃逆静静地看着远方,那里有一个山谷,山谷中飘出一阵阵浓郁的花香,有彼岸花,也有……罂粟!      覃逆很想知道,山谷的主人,究竟是单纯地因“价比黄金”而求财,还是早已知晓鸦片的危害呢?      或者,其实她心里早已有了猜测。 ☆、第五十二章   酒,是妖艳的红,如同罂粟。杯,是晶莹的碧,如同翡翠。      大殿高而阔,金碧辉煌。      殿外,是一大片艳丽的罂粟花田,骄阳的红,妖娆的紫,如雪的白,迎风招展,此起彼伏。      陆小凤他们是走进来的,光明正大的走进来。一个美丽的侍女迈着袅娜的步子,微笑着,客气有礼地将他们引了进来。      这是一座四四方方,奢华无比的大殿。殿中没有一件东西不是价值连城,没有一处摆设不是光彩夺目。      唯一不够光彩夺目的,也许只有大殿的主人了。      巴老大坐在宽大豪华的紫杉木椅子上,椅子上铺了一层厚而柔软的花色织锦垫子。他的个子并不高,却很胖,整个人臃肿地陷在椅子里,让人很怀疑他是否能自己站起来。      即使如此,他虽然不够光彩夺目,却着实是富丽堂皇、价值连城的。      他的身上穿着华贵的锦缎,衣领上围了一圈闪闪发亮的宝石。脚下踩着的,是一双上等的鹿皮靴子,靴筒两侧各镶着一块圆溜溜的猫眼石。头上戴着赤金镶玉的束冠。腰上挂着洁白莹润的羊脂美玉。就连他肥厚的胖手上,都戴着五六个红绿宝石戒指。      这是一尊名副其实的人形宝石展览柜。      还散发着浓郁的熏香,是上等西域进贡的香料。      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的小捕快奔波一辈子都买不起这位胖谷主巴老大身上的一根线头。      巴老大肥胖的脸上堆着笑,一脸肥肉挤在一起,扭曲地快要让人看不出他长什么样了。他的笑容很热情,声音也很热情。      但不知为何,覃逆总感觉这热情中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这是一个还没有禁烟的朝代。种植罂粟、提取鸦片不仅是律法所不禁止的,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受到王孙贵族的喜爱。      每年从海外进贡的那点鸦片总是供不应求,只有最尊贵、最有权势金钱的人才有资格享受。      所以,巴老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将陆小凤他们迎进来,光明正大地请他们品尝翡翠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炫耀般地请他们欣赏殿外成片成片妖艳含毒的罂粟花。      没有人能抓捕他。就连律法都在保护他。      覃逆也不能。      这让覃逆很不习惯,也让她很不愉快。      没有一个特警喜欢看到一个大毒枭光明正大地在面前嚣张,更何况外面还有那么一大片更嚣张的罂粟花。      毒枭,是比杀手更让人痛恨的存在(恭喜,西门吹雪终于从头号通缉榜上下来了)。      侍女走过去,伏在巴老大的脚边,向他展现了一个仿佛三月里春花绽放般清纯而妩媚的笑容,提起白皙的小拳头轻轻垂着他的腿,乖巧地像一只动人的猫咪。      巴老大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似乎细细地从他们四个人身上划过,那张满是肥肉的脸遮住了他的神情,也遮住了他的目光。       陷在椅子里的身子不动,巴老大抖着热情的笑,张开他肥硕华丽的手掌,对他们四人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用粗哑的嗓音大声道:“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江南花家百花楼的花公子、神偷之王司空摘星,还有,永和街的覃捕快。今日能迎得四位前来,我这小小的山谷也算蓬荜生辉了,请,快请坐。”      陆小凤没有客气,他似乎一点也不为对方对自己行踪底细的知悉而吃惊,大大咧咧地落座。      花满楼、司空摘星当然也不会客气。无论巴老大有什么样的态度,摆出什么样的阵势,都没有办法影响这几个人。即使这里可能就是传闻中的“黄泉之梦”。      覃逆也坐下了,她看了巴老大一眼,就转头开始发呆,或者说,不是发呆,她只是在看,看那剩下的唯一一个空位。      陆小凤也在看那个位子。      巴老大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哈哈一笑,摇头道:“可惜,可惜啊。我本来以为今日会有五位客人。”        没错。      人,有四个。      椅子,却有五张,杯子,也有五只。      唯一不同的是,最后一个杯子不但不是酒杯,反而是一只茶杯。既然不是酒杯,那里面盛着的,自然也不会是酒。      那是一杯白开水。        缺的那一个,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当然是不喝酒的,白开水和白煮蛋才是他的最爱。      巴老大摇着头,似乎真的很遗憾没有见到西门吹雪,“我本来以为能一睹西门庄主的绝世风采,唉,实在是可惜,可惜啊。”      西门吹雪每年最多只出去四次,每一次都伴随有长剑出鞘见血而回。没有人会喜欢见到西门吹雪,除了他的朋友,哦,现在还有小女友捕快一只。        但巴老大已经连着说了四个“可惜”了。      覃逆很不喜欢他的态度。        她扭过头,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悄悄”对身边的司空摘星道:“他说他想要见西门吹雪?我没有听错吧。”      司空摘星也立刻来了精神,同样“悄悄”道:“没有。我也听到了,多的那个座位就是给西门吹雪的。”      覃逆道:“可是,西门吹雪不喜欢喝酒,即使喝水,也不会喜欢到这里来的。”      司空摘星:“哦,那他喜欢什么?”      覃逆道:“杀手,只会喜欢杀人。”      司空摘星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缩起脖子埋头进葡萄美酒中。      覃逆友好地转头看向笑容有几分僵硬的巴老大,和善地问:“请问,需要我把西门吹雪叫来吗?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一盏茶时间还是能赶到的。他的轻功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杀人的时候,他一向很虔诚、很认真,绝对不会耽搁。”      巴老大瞪着他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眼,盯了覃逆半响,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不,还是不用麻烦了。”      覃逆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我就说嘛,谁这么想不开,好端端的自己找死啊。又不是鸦片吸多了。是吧?”      巴老大没再说话,只是盯着覃逆,肥厚的脸上让人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陆小凤拿起桌上的酒杯,盯着那晶莹碧色中酒红色的液体,抿了一口,却也只是抿了一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喝酒当喝水,当然,葡萄酒本来便不该用灌,不过,其他的酒,也不该。      “好酒,好酒。”      陆小凤放下酒杯,咂了咂嘴,却没有再饮。      巴老大笑了,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深深地嗅了一口,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都说陆小凤是好酒之人,果然如此。但不知,我这西域美酒比之其他又如何?”      陆小凤笑道:“杯好,酒好,诗更好。只是有一处不好。”      巴老大道:“哪一处?”      陆小凤道:“殿外有花,桌上有酒,却为何没有女人?”      “女人?”巴老大看了脚边的美婢一眼,大笑道,“还不去给陆大侠倒酒。”      那美婢笑盈盈地站起。      陆小凤却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不不,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这里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女人?”      巴老大笑道:“我这里当然不只一个女人,而且有各种各样的,美艳清纯,应有尽有,都是美女。你要什么样的?”      陆小凤道:“我只要一个女人。”      巴老大放下酒杯,盯着他,“谁?”      陆小凤道:“上官飞燕。”      鲜花缭绕,草长莺飞。这是一个充满了花香的山谷,火红的曼珠沙华、妖艳的罂粟花都在风中飘动,时而还有彩蝶翩翩飞。      但这却是个不能让人愉快的地方。      无论是覃逆,还是花满楼,都不会喜欢这里。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也是如此。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美丽怡人的背后有着深沉的罪恶。      巴老大说这里没有上官飞燕,也没有孙秀青。或者即使有,他也不见得会知道,他一向不关心这些小事。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让他亲自接待的。      但是陆小凤他们四人却恰恰是有资格的一种。      客房很豪华,也很舒适。      被褥是精美的苏绣,地上铺着是簇花织锦的地毯。桌上有酒,不是玉杯葡萄酒,却也是上好的陈年花雕。      好酒之人当然对酒最感兴趣。陆小凤已经拿起了酒杯,提起了酒壶。      覃逆却在低着头研究脚下华美的地毯。      花满楼站在窗边,窗外正是片片招展的罂粟花田。当然,他本来看不见的,但也许,他已经穿过花田、山谷,“看”到了谷外山坡上的小野花,闻到了野草的清香。      司空摘星却在满屋里转悠,他好像对这里的每一件摆设都有兴趣。让一个贼感兴趣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即使司空摘星通常不偷值钱的东西,但已经被他看在眼里了,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不会被惦记上?        覃逆猜测他在暗暗估计这些东西的来历价值。      但她已决定,当作没看见。      “他在说谎。”      毫无疑问,陆小凤的话,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感到惊讶。      巴老大当然在说谎。花满楼曾经来过这里,也曾在这里见到过孙秀青和石秀雪。花满楼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没有人会怀疑他说出的话。因为他有一双天下最灵敏的耳朵,还有一个最敏锐的鼻子。      陆小凤拿出那朵枯败的彼岸花,这朵花是在颜家发现的。就在颜震的房间里。而颜震死了,他的尸体却不见了。      上官飞燕也死了,她的尸体也不见了。      花满楼道:“大殿里没有花,一朵也没有。”      陆小凤点点头,“巴老大一定不喜欢那些花。不管是罂粟花,还是彼岸花。”      司空摘星道:“难道他也喜欢小野花?”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笑了。      没有人知道巴老大是不是喜欢小野花,但他却显然是不喜欢罂粟和彼岸花的,虽然他种了它们。      陆小凤道:“他可能只是害怕它们。”      谈罂色变。就像几乎每一个现代人都会对罂粟避而远之。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只有它的果实制作的鸦片才能造成危害。      陆小凤忽然喃喃道:“葡萄美酒夜光杯。酒是好酒,只是可惜。”      司空摘星道:“可惜什么?”      陆小凤道:“可惜不是西域美酒。”      司空摘星道:“不是?”      陆小凤笃定道:“不是。”      司空摘星道:“那是哪里的?”      陆小凤道:“南洋。”      覃逆扭头:“南洋?”      陆小凤点头:“南洋。不过一样是好酒。酒香甘醇。”      花满楼忽然笑道:“诗也是好诗。”      陆小凤道:“确实是好诗。尤其是对这位彝族出身的巴谷主而言。”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道:“一个出口成章的彝族人啊。真是了不起,如果他真是一个彝族人。也许他可以去考状元了。”      覃逆忽然沉下脸,淡淡道:“状元虽然不一定能考上,但可以试试也来一次紫禁之巅比武。他不是不怕西门吹雪么?” ☆、第五十三章   西门吹雪是乘着西风走的,又踏着夜色来了。      睡得正熟的覃逆凭借她多年特警生涯培养的警觉性,迅速察觉到来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抄起刀就横在窗口。直接将将自己抛弃在西风中的“渣”男友挡在窗外。态度坚决地表示,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闪边去。      西门剑神很大丈夫地身形一转,拐进陆小凤的房间。      彼时小凤凰正斜靠在床上,一手搂着巴老大派来送酒的美女,一手握着美女的纤纤玉手细细地研究,话说,自从覃逆发表了那一通以手辨人的高论后,他就对美女身上的这个部位格外感兴趣。      不过,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      西门吹雪还没进屋,他便警觉了,一记手刀将美女劈晕,他人已立在床下了。      可攻可守……可逃跑。      不过来人是西门吹雪。      以上种种都可以省了。除了……有点尴尬。      但不管怎么说,陆小凤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他今晚美妙的春风一度肯定是被这骤然降落的天山冰雪一剑劈泡汤了。      不过好在,他对西门吹雪的到来倒并不十分意外。      陆小凤懒懒地走到桌边,拎起壶,斟满一杯。      壶,自然是酒壶。杯中,自然只有酒。      西门吹雪是不喝酒的。所以,陆小凤是给他自己倒的。      这不是一个好的主人该做的事。      但陆小凤并没有放在心上,西门吹雪也没有。      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就不需要客气。正如陆小凤到万梅山庄总会主动讨酒一样,西门吹雪本也不需要陆小凤帮他斟茶。想喝的时候,他会自己倒。      但西门吹雪却没有倒。      他只是坐在桌边,面色冷峻,他正在思考,似乎有什么问题让他感到困惑。他此刻没有出剑,但身上的寒气却并不比出剑时少多少。      任何一个男人被心爱的女人拎着刀堵在窗外都不会感到愉快,尤其是在,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的情况下。      西门吹雪一年最多出门四次。除了跟他的剑相亲相爱,他只对杀人感兴趣。覃逆之前,他跟任何雌性生物都没有过相处的概念。      这样一个男人,难道能指望他忽然有了出门要向女朋友交代行程的觉悟?      因此,西门吹雪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堵在窗外。      陆小凤也不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干的。        不,事实上此人更渣。估计前一秒还搂着欧阳情,后一秒已经跟上官丹凤滚上床单了。别说交代行程了,只怕吃完就跑路了。好吧,按照古龙先生一贯的坏女人风格,基本上被用完就丢的那一个很可能是陆小凤。      其实不说别人,就是覃逆自己,还在前不久背着小包袱离家出走了。就恶劣程度来说,离家出走绝对比单独行动要严重的多。      但显然,比起自己的劣迹,覃捕快更趋向于记住对方的。      警察VS杀手,对的那一个永远是警察。没有任何事能动摇覃捕快的这一坚定信念。      从窗口探出半个头,眼瞅着西门吹雪的白色残影进了陆小凤的房间,覃逆很平静地收回刀,理了理衣服,收拾整齐,往陆小凤的房间去了。      此去纯属公干,绝无私情!      覃捕快一向公私分明。沿途还没忘将同行办案人员花满楼和司空摘星一起从被窝里挖了起来,三人一块儿乘着夜色去陆小凤房间溜圈儿赏景。      花满楼倒没什么,只是微微地笑得有些微妙。      司空摘星就不一样了,整个儿黑了一张脸。      众人都知道,司空摘星瞧不起西门吹雪,原因是西门吹雪瞧不起他。      任谁三更半夜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挖了起来,只为了去跟一个瞧不起自己自己也瞧不起对方的人混个脸熟,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过,做为一个贼,即使他是个贼祖宗,在捕快面前也是没有发言权的。尤其,是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司空摘星:……挠墙,请问我到底是什么身份?同行办案人员?还是贼?覃逆: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覃逆脸不红气不喘地敲开了陆小凤的门,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这一晚上很难熬。难熬到连花满楼都开始苦笑。      气氛僵硬地堪比大理石。      五个人围成一桌团团坐。两个面瘫,一个雪目森冷,寒气四溢。另一个面无表情无波无动,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却偏偏一句话也不说,只板着脸无视另一个。问题是,这两只还都不肯走。好吧,其实问题在其中一个身上,非拖着其他三个人一起“洽谈公务”。      于是,苦逼的,就成了另外三个人。大半夜的,不让睡觉,围在一起挨冻。      陆小凤连酒都灌不下去了。      覃逆蚌壳似的紧闭着嘴,西门吹雪冷着脸。司空摘星浑身冒黑气,怨念无限。唯一能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花满楼还算正常,可惜目不见物,连跟他对个同病相怜的眼色都不能。      这是他的房间啊。      他本来以为会有个美妙的夜晚,美女相陪,美酒相伴。最不济,也可以睡个安稳觉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覃逆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做为一个被半道扔在西风里的女朋友,覃逆认为自己有充足的理由吹响冷战的号角,不搭理那个将她甩下的人。      但是西门吹雪来了,跑进了陆小凤的房间。      这样的情况下,她完全没想过自己要躺回床上继续睡。于是,她也来了。还顺手拖上了两个人,以示自己绝对不是为了某人而来。      可是进门以后,覃逆发现,她后悔了。她就应该在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觉,然后第二天继续无视某人。      而西门吹雪,他就应该在她窗外踢着墙角乖乖罚站。最好天上再下场大雨……雨中痴痴地等待求得原谅什么的……      小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可是西门吹雪不但没有罚站,还跑了。      他们明明是小说电视里的人物,却为什么不按照剧本走?覃逆的脸又沉了几分。      现在不能开口,谁开口谁就输了。      西门吹雪身上的寒气越发重了。莫名其妙被挡在窗外,准备到陆小凤这了解一下情况,结果还没开口,覃逆就领着俩灯泡来直接跟他怄气开战了。      陆小凤最先HOLD不住了,扔下一句“我出去看看”,就跑了。笑容和煦的花满楼很利索地抢在张嘴欲言的司空摘星前道声“我也去看看”,从容遁走。司空摘星目眦欲裂地瞪着两人的背影,顾不得旁边两尊大神,咬牙切齿大吼一声“等等我”,也跟着跑了。      需要说一句的是,喜欢夜探的陆小凤童鞋其实今晚已夜探过了。被逼再探一次的憋屈感不再赘述。      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如此,房间里只剩下覃逆和西门吹雪。哦,对了,还有床上昏迷的美女——陆小凤新上任的红颜知己一枚。      然后,覃逆站起来了……扭头,转身,干脆利落、昂首阔步地……走了……       西门吹雪的脸冷了下来。      可是,不到半秒钟,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竟然是覃逆。      就见她坦然地无视了西门吹雪冷森森的目光,走到床前,扛起了床上的美女,再一次昂首阔步地转身离去,期间连一个小眼角余光都没赏给剑神大人。      无数惨死在爱情沙场中的革命先贤用血的教训告诉我们,即使在冷战时期,也要防止劈腿。      将肩上昏迷中的美女直接扔进了某阴暗的犄角旮旯,覃逆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有变好的趋势,于是很痛快地回房间补眠了。      而被扔在陆小凤房间里的西门吹雪终于垂下雪目,大概猜测到了莫名遭冷战的原因。      原来,女人是不能半道扔下的。即使她明明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也得跟她再废话一句。当然,她自己离家出走这样的劣行是完全不在其考虑范围内的。      痛快地睡了两个时辰,覃逆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出去吹冷风的陆小凤三人已经回来了。西门吹雪却再次不见了踪影。      甩了西门吹雪一次的覃捕快很爽快地将精力投入到案子里。可是巴老大却没再见他们。各项服务依然周到,下人侍女们也依然殷勤。只是见不到主人。      期间陆小凤偶然想起昨晚被扔在房间里的美女,随口问了覃逆一句。覃逆淡定无比地扔给他一句“工作期间,严谨嫖、妓”,便施施然而去。留下陆小凤一个人在花满楼的微笑和司空摘星的捶桌中吹着小西风凌乱……      鸦片的危害已经不需要覃逆赘述。夜探的陆小凤花满楼已亲眼目睹了。不过耳闻到底不如目见,即使早有了心理准备,亲眼看到的时候,陆小凤他们还是心下皆寒。      这黄泉之梦并没有众人想象中复杂,也没有处处陷阱机关。外谷中奢华的大殿是谷主巴老大和谷内一干人员的居所。而真正的精华,却在内谷。      那里有远远大于外谷的罂粟花田。还有规模庞大的鸦片生产作坊。      花香鸟语的另一面,是乌烟瘴气的堕落之狱。      “燕西大侠郝大海,关中小霸王贺孓,长河帮失踪十年多的周三长老周启英……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陆小凤叹息道。      花满楼没有说话。      司空摘星却抓了抓头发,乍舌不已,“是没有想到,真是没有想到。这鸦片竟然这样厉害,这么可怕。陆小鸡,如果不是你认出了这些人,我根本就认不出来。”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听说燕西大侠郝大海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曾连破河北十三黑寨,斩杀马贼无数。臭名昭着的夫妻双煞便是死在他的手里。不想今日见了,会是这般观景。”      想到那个精神委顿、瘦骨嶙峋,连半点骨气都无,跪爬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向他们乞求要鸦片膏的男人,花满楼脸上多了几分萧索。      司空摘星猛猛点头,“是啊是啊,还有关中小霸王贺孓,十五六岁出道,在关中一代也是鼎鼎大名的少侠名门。现在也不过二十多岁。看着好像四五十的样子。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哪里还有半点少侠风姿。根本就是一个猥琐的老头子了。更不用说长河帮那个本来就是老头的周启英了……我看他已经疯了吧。”      再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曾经认识的人面目全非更让人震撼的了。陆小凤心中很沉重,脸色也很沉重。      鸦片的危害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几乎可以想到谷内这成片成片的罂粟制成鸦片投放到朝廷、武林,甚至闹市、平民百姓中,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了。      祸国殃民!      除此以外,绝对没有一个词能更恰当地形容了。      一天后,他们再次见到了巴老大。      他看起来还是跟前天一样,坐在那个宽大豪华的紫杉木椅子上,身下垫着厚而柔软的花色织锦垫子,就连他的衣饰打扮都丝毫没有变。      似乎他这两天一直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变过。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热情,也还是那样……有恃无恐……      他依旧用豪华的盛宴、美酒佳肴招待陆小凤覃逆他们,但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人就坐。      陆小凤冷冷地看着这个人。他脸上的笑容就像他脸上的肥肉一样,让他感到恶心,也让他感到愤怒。      “你似乎从来也不担心。”      巴老大忽然笑了,他慢悠悠地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偷不抢,遵纪守法。朝廷不会来抓我,反而会奖赏我,我担心什么?”      花满楼道:“你难道忘了谷中那些人?”      巴老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有些奇特,半响,他笑道:“不是我不让他们走,是他们自己不肯走。我是个好客的人。我的客人们愿意留在这里,我除了招待他们,还能怎么办?事实上恰好相反,我很希望他们能尽快离开,这样他们欠我的债也有希望还上了。毕竟,我的那些花儿、膏儿可是很贵的。”      陆小凤冷冷地看着他,道:“那么那勾魂使者呢?那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呢?”      巴老大奇道:“什么勾魂使者、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我从来没听说过。”      陆小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这种棘手不是因为巴老大,不是因为巴老大这个人。      许多的谜团没有解开,上官飞燕……金九龄……颜家……还有南洋、鸦片……甚至可能还有……京城……他虽然没有找出多少线索,但已隐隐看到似乎有一张弥天大网笼罩在他头上。      似乎……有什么人在一直注视着他……      而巴老大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环节。让他感到陌生的,是巴老大的做法和态度,这是一种他从来没碰到的做法。      敞开大门毫无阻挠的调查,最后却推得一干二净的言辞。罪恶就在眼前,却不能抓他。      忽然,陆小凤想到了覃逆。      他猛地回过头来。      却见覃逆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拨不动,只有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慢慢泛起波澜,她慢慢地开口:“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受罚。巴老大,你做的很好,但是,是谁教你的呢?” ☆、第五十四章   受到鸦片的刺激,陆小凤卯足了劲儿非要逮住巴老大和他背后的人。覃逆也卯足了劲儿非要逮住……西门吹雪……      覃逆现在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西门吹雪这个人的认识不足。        就像覃逆忘记自己离家出走,只记得西门吹雪半道把她扔下一样。西门吹雪好像也忘记了半道把覃逆扔下的劣行,只记得他半夜被堵在了窗外这一丢脸的事。      因此,他现在有空就踩着星星月亮到覃逆窗外晃悠。就不进屋,就不吭声,就在那儿晃悠。直接将晚上一向好眠的覃小捕快惹得小心肝跟着一跳一跳的。话本小说也看不下去了,觉也睡不好了。      一连三天后,覃逆终于被惹毛了。      话本小说也不看了,觉也不睡了。现在一到晚上就双眼发绿,抄着刀埋伏在自己房间某处,趴在草丛里伺机抓人。      就像有一位顾先生曾经说过“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覃逆现在是彻底贯彻“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搜捕西门吹雪”。      不得不说,连着几个晚上后,覃逆有了种回到特警队晚上出勤的赶脚。      两个面瘫的斗法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陆小凤和花满楼常常找不到人。当然,这不是指西门吹雪,朋友那么多年,陆西两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没默契的是覃逆。      结果经常就是覃逆趴在草丛的死角里伺机逮西门吹雪,陆小凤和花满楼不得不扒拉着草丛找覃逆(贼祖宗司空摘星是绝不会参与的,巴不得死对头消失地越远越好呢)。      千万不要怀疑优秀特警的埋伏能力,尤其是学了武功的特警,她绝对有办法让任何人都轻易发现不了她,除非效法小日本进行地毯式地排雷搜查。      得庆幸覃警官公私分明的职业操守以及精深的武学造诣,无论昼伏夜出还是夜伏昼出,再或者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工作,覃逆警官都完全没有问题,精神奕奕地可以随时拔刀逮人,不论是巴老大之类的匪徒还是西门吹雪。      一点都不影响白天的正常工作。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西门吹雪跑哪儿去了?      覃逆的脸很黑,虽然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么面无表情,但陆小凤和花满楼几人岂是普通的会被表象所欺的凡夫俗子?君不见司空猴精已经一溜烟儿躲得踪影全无了吗?        任何一个人在被惹毛后找不到出气的机会都会脸黑。尤其是披着星星戴着月亮伴着虫虫们此起彼伏的叫声,在草丛里守了好几天,结果连对方一个毛影子都没见到。      覃逆想起了那个枪法不准阴差阳错子弹打中她脑门的可恶匪首,她曾经发誓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亲手将之逮到,关进大狱蹲一辈子。      现在,用在西门吹雪身上,同样合适。      当覃逆终于宣布结束晚上的潜伏活动时,陆小凤也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居然那么会藏,明明知道就在眼皮子底下,你不挨着片扒拉草丛绝对找不到。      尤其是有一次,他和花满楼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最后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发现覃逆穿着一身绿色的衣服,头上还戴了个绿色的草帽,一张白皙的小脸抹了一脸的泥,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趴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瞪着他。      陆小凤差点没以头抢地。      覃逆坚定地认为没有抓到西门吹雪是因为有“内奸”,而这个“内奸”是谁,除了陆小凤,不做他人想。花满楼绝不会干这么没品的事,司空摘星就算想干也没这个胆量。      因此,就只剩下陆小凤了。      不过眼下是工作期间,陆小凤是查案的主力人员,不是算账的时候。覃逆决定不动声色,先办正事,以后再清算。      事实证明,她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因为就在当天下午,他们循着线索找到了一个小镇。      那是一个环山包围、远离城市的偏僻小镇。一走进那个小镇,覃逆他们就发觉了不对的地方。      这个小镇的富足出人意料,它的破败也出人意料,更出人意料的是,它的“安逸”。      富足的大户豪宅广院、朱环玉翠,贫穷的人们乞丐一般破衣烂衫、瘦骨嶙峋。但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全都是一副“安乐”的模样。富人不求上进,穷人不事生产。      街市败落,土地荒芜,门户离散。唯一能激起这些人眼中火热的,是一包包能让他们飘飘欲仙的膏状物。      这是一个鸦片的倾销地。      小镇上线索似乎并不多。巴老大本来也没有掩藏他销售鸦片的事实,即使破获他的销售链条也对拘捕他和他的幕后黑手作用不大。      只是,离开小镇的时候,陆小凤却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在想,这个幕后黑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司空摘星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      覃逆和花满楼却都沉默了。      陆小凤为什么会这么说?覃逆和花满楼为什么会沉默?难道贩售价比黄金的鸦片,除了求财,还会有别的目的吗?      西门吹雪找到他们时,流水在上弦月清淡的月光下,闪动着细碎的银鳞,他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小河旁,一身白衣如雪。      他是带着人命回来的,死的是勾魂使者。      覃逆很利索地扯下缠在腰间的长长缎带,一个闪身过去,双手环过他的腰间,将缎带绑了上去,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另一头绑在她自己的腰上。考虑到被告也有人权,她还专门很人性化地选了条白色的。      西门吹雪倒没反抗,在陆小凤戏谑、司空摘星嘲弄的眼神下,任由那条缎带绑在腰上。      “他武功不错,可惜用的不是剑。”      覃逆怀疑西门吹雪杀了人所以心情不错,说话的时候还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身边坐着(废话,你都把两人绑一块了,能不一起坐吗)。        “是什么?”陆小凤难得地给西门吹雪斟了一杯茶。      西门吹雪道:“双锏。”      花满楼道:“他是谁?”      西门吹雪摇头,“不知道。”      陆小凤诧异道:“你没问他?”      西门吹雪道:“我问了,他没说。”      陆小凤懒散地往椅子里一欠,喃喃道:“江湖上使双锏的,武功不错的……嗯,一、二、三……”      他还没数完,西门吹雪已经摇头了,“都不是。”      陆小凤猛地坐起来,“不是?”      西门吹雪道:“不是。”      陆小凤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西门吹雪又道:“但他确是勾魂使者。”      陆小凤爬起来,道:“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他明白了什么,西门吹雪、花满楼和覃逆也都没有问。      西门吹雪忽然低头看着腰上的蝴蝶结道:“这个结打得不错。”      覃逆一愣,也低头看看那个七扭八歪的蝴蝶结,其实她比较擅长打野外求生结,蝴蝶结这种小女生的玩意纯粹属于天上的月亮,可望不可即。不由怀疑地抬头看西门吹雪,道:“真的?你不会说的反话吧?”      西门吹雪道:“不是。”      覃逆还是怀疑地看着他。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离别此。”      覃逆面无表情地扭头,木木地看着他。如果花满楼能看见,他一定能从覃逆的脸上读出一句话“请说中文好吗?”虽然她现在可以点着小煤油灯逐字逐句抠大明律,但不代表她就能凭空听懂这些五个字七个字排排站的句子,专业不对口。至于业余,不好意思,她只看小白言情文。      不过鉴于说的人是好朋友花满楼,覃逆还是没说什么,板着脸又转了回去。      倒是陆小凤摩挲着下巴,仔细研究起西门吹雪腰上难看的蝴蝶结,半响叹息道:“好歹是个结。西门吹雪,凑合着戴吧。”      什么叫“好歹是个结”,还“凑合着戴”?      覃逆开始面无表情地盯着陆小凤。这回,她可不会客气。      陆小凤哈哈一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结发夫妻’?你不会连在男人身上打结的含义都不懂吧?”      覃逆整个人一呆,默默地转头去看西门吹雪。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      西门吹雪也在看覃逆,见她看过来,竟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便如清洌的河水泛起细碎的银光,惊艳、耀眼。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忽然对陆小凤道:“我还见到了另一个人。”      陆小凤一愣,“另一个人?”      西门吹雪道:“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陆小凤立刻问道:“谁?”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下,忽然间,他轻轻一笑,又看了眼还沉浸在因一个蝴蝶结把自己卖掉而发呆的覃逆一眼,道:“我饿了。”      陆小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花满楼忽然也笑道:“我也饿了。”      饿了的人当然应该去吃饭。吃饭的地方就在客栈附近,一个普通的小餐馆,老板的手艺却不错,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四个人随意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哦,你问为什么是四个人?当然是因为猴精不在,去哪儿了?嘘!要知道,来无影去无踪本来就是偷儿的看家本领。所以,大家没发现他什么时候不见了吧,嘿嘿)      陆小凤忽然对覃逆道:“你是不是瘦了?”      覃逆一愣,“嗯?”什么意思?      花满楼摇摇头,但笑不语。      菜很美味,也很丰盛。覃逆吃得很饱,也很愉快。直到吃完了,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上的多是她爱吃的菜。      而菜,是西门吹雪点的。      也许真是瘦了,连着那么多天睡不好觉,趴在草丛里跟虫蚁做伴,能睡好才怪呢。      覃逆扭头瞪着西门吹雪,她的表情还是一贯的看不出什么,但细看却能发现下巴的角度上挑了些,嘴角也翘起了细微的几毫米,道:“‘结发夫妻’结的是头发吧?系在腰上的是‘捆绑’,这叫‘枷锁’,也叫‘手铐’。是逮捕犯人用的。”      西门吹雪,笑了。 ☆、第五十五章   陆小凤说覃逆很会藏。但真正会藏的其实是另有其人。      上官飞燕。      这个名字几乎可以说是从覃逆回到大明就开始有牵扯,那是她接触到的陆小凤第一桩案子,金鹏王朝。直到如今,大金鹏王、闫铁珊、霍天青等等早已化为灰灰。上官飞燕这个名字仍然阴魂不散地纠缠在他们周围。      她就像一团阴影一样总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晃而过,阴暗的、却又执着地……总是出现,又总是飞快消失不见,只留下灰色的痕迹,让他们感觉到她的存在。      易容术真是一个好东西。      上官飞燕是憎恨覃逆的,这很好理解,没有一个歹徒会喜欢警察。尤其是被捕快逮进大牢蹲了一晚上的蛇蝎女歹徒。不过,憎恨什么的,完全就是特警筒子们勋公章的另类表现形式。当然,比起这个,覃逆其实更喜欢片警筒子们的肩章。      但总觉得上官飞燕的憎恨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女人的嫉妒吗?      覃逆支着下巴想。      她想起了另一个女人,孙秀青。      警察总是很容易招致怨恨的。歹徒们怨恨他们破坏自己的罪行,犯人们怨恨他们害他们失去自由,受害者怨恨他们没能尽到义务使自己受到伤害,群众们谴责他们的“无能”与腐败……      无论什么样的怨恨都已不再会让覃逆的心中掀起波澜。      但是,孙秀青?        她的怨恨却比较新鲜,也比较奇怪。是因为西门吹雪。      她说她才应该是西门夫人。这让覃小捕快诡异地产生了一种自己第三者插足的赶脚。      但西门吹雪却冷着脸肯定,他跟这个孙秀青根本没什么交集,只是帮覃逆给一个女人开了一张药方而已。如果不是覃逆后来提起,他早就把这样一个路人甲抛之脑后了。      但现在,这个路人甲却理直气壮地给自己自动升级为西门夫人。对此,西门吹雪表示,完全不可理解。      其匪夷所思的程度直接可以跟覃逆关于“西门吹雪与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的预言相媲美了。      那么……莫非孙秀青其实就是那个原书中跟西门吹雪私奔的……陆小凤的红颜知己?      当覃逆因为这一猜想不告而入踏进陆小凤房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时,陆小凤直接把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将脑袋摇成个拨浪鼓,很肯定地告诉覃逆“他跟孙秀青绝对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并且保证“以后也绝对绝对,不会有任何关系”。      所以,覃逆完全不必担心西门吹雪会跟孙秀青劈腿,前提是西门吹雪如果注定要跟“他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的话(对于这一点,陆小凤苦逼地捂住了脸)。      但是,覃逆却没办法放松下来。因为,她也终于终于开始怀疑起一直笃定的“事实真相”。      莫非……      她记错了?      就像把东方不败串台成金九龄一样,西门吹雪的官配其实是……孙秀青?      在确定了西门吹雪不会逃跑之后,腰上的蝴蝶结带子已经解开了。      这次跑没踪影的是陆小凤。他坚定不移地跑到卧云楼去吃湖州粽子了。据说当地官府每年都要用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送到京城去,而且卧云楼主人好像也正是陆小凤的老朋友。      花满楼也不见了。微笑着表示有事先走,却没有说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这些人都不是盲目跟从的人,无论是陆小凤,还是花满楼,都是有主见的聪明人。案子查到现在,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猜测。      覃逆也是。      一百零三个精明干练的武林好手、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在一夜之间全部神秘失踪的消息并没有瞒过覃逆和西门吹雪。在事情发生不到半天,两人便知道了。      万梅山庄的消息侦查系统是很快的。      但更快的是老爷子的小孙子们。      小餐馆是临时找的,餐馆的一个小伙计却在上菜时塞了一张纸条给覃逆,握着纸条的手上还托着一盘美味可口的“油焖大虾”。      小伙计转过身甩着肩上的抹布吆喝时,覃逆已得到了“三千五百万两的巨额财产下落不明”消息的后续,那个众所瞩目的崔诚在昏迷三天后已经死在了要经过五道防守严密的铁栅门才能进入的密室中,连同唯二能出入其中的程中和萧红珠一起。      不过,覃逆和西门吹雪都没打算北上。      据说鹰眼老大已经去找陆小凤了。当然,陆小凤,咳咳……吃完粽子出海去了……不过,总能找到的,不是吗?      覃逆坚定不移地相信又招人恨又打不死的小强陆小凤一定会将“三千五百万两的巨额财产下落不明”案件完美地终结掉,完全不需要她去横插一足。因此,只是大人大量地对西门吹雪表示“如果陆小凤有需要,你可以独自行动”,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但是覃逆完全没有想到,她不打算北上横插一足,却有人找上门了。      因为杀死崔诚三人的居然是一把刀,刃极薄的快刀,一刀致命。只是锋刃太薄,出手太快,看起来连伤口都没有留下。      好准,好快的一把刀。江湖中能刺出这样一刀的,并不多。      而覃逆恰恰是用刀的。她的刀,也恰好很薄、很准、很快。更重要的是,她本人,也恰好能刺出这样一刀。      于是,在几天后,一个灿烂明媚的午后,她和西门吹雪刚风尘仆仆地“踏青”归来(她在找孙秀青。这种领着男友找原配的苦逼无须赘述),就愕然发现,自己的身份突然从人民警察变成杀人嫌疑犯了。      “请问覃捕快从五月端阳的凌晨到正午的这两个时辰中,你人在哪里?”      不得不说,叶星士问出这句话时,覃逆有一种身在审讯室里角色倒转的诡异感觉。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爽。      但覃逆还是很配合这群“业余侦探”。一般来说,警察都不太喜欢业余侦探,但这种脖子架在肉板上就等着下刀挨宰的“受害者”(太平王世子已经下令,给这群可怜的镖师保人们四十天的限期追回来这批珠宝,否则……嗯,只有外强中干的小喽啰才会将威胁人的话说出来,很明显,太平王世子不是。)偶尔客串侦探为自己的小命做一下挣扎,做为一个深明大义的警察同志,覃逆还是很大度的。      即使……他们将她当作嫌疑犯来对待。      不过,凌晨能干嘛?还没起床呢。至于正午……      “在琼州吃椰子。”      覃逆很老实地“坦白”,事实应该是跟西门吹雪抢椰子吃,然后直接发展成椰子大战,比谁劈得快、劈得准。互有胜负的结果能很有效地说明覃警官完全有干脆利索地砍掉崔诚三人的实力。      “你们应该去找陆小凤。”      冷冷的声音。      这句话是否表示剑神大人很不满意这么一群苍蝇来骚扰自己的二人世界?在灯泡陆和灯泡花以及灯泡司空很识趣走人的情况下。当然,找孙秀青什么的,完全没被眼里只有剑,哦,分了一小块眼白部分给覃小逆的剑神大人放在心上。      “我知道。鹰眼老大已经去了。但是陆小凤出海了。听说是心情不好,到海外散心去了。”叶星士苦笑。      嗯,这个他们知道。任谁像个傻子一样被牵着走了大半年,除了一脑门子阴谋谜团,还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歹徒却一个都没逮到,心里都不会太痛快。      “覃捕快,我听说你和陆小凤一起破获了金鹏王朝的案子(覃逆:是谁造的谣?),紫禁之巅也是你最先识破叶孤城的阴谋(那是巧合!)。”叶星士站起身,拱手继续道:“叶某在这里恳请……”咦?人呢?      叶星士的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本来端坐在面前的目标一眨眼不见了。一抬头,便见一身日式罗衣,脚踏木屐,腰挂东洋刀的白衣少女遥遥地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但目光警惕地瞪着他,就连手上的铃铛似乎都要飘荡起来,一字一句饱含危险地道:“你弄错了,找陆小凤应该出海,报案应该去衙门。我只是个打酱油的片警,大案要案应该找六扇门。”      不过叶星士显然也不是普通人,竟然没有被覃逆吓退。苦笑一声,道:“紫禁之巅一战,西门庄主剑法超凡入圣,令我等敬畏。覃捕快的操守同样让人敬佩。但此次若非迫不得已,叶某决不愿意来打扰二位。实在是事关中原武林的九大帮,七大派,几乎全都有人被牵连在内,眼看着就要家破人亡,身败名裂。衙门我们是不必去的,官府也束手无策。还望覃捕快看在这么多条无辜人命的份上,能参与此案。”      覃逆道:“你们之前还拿我当嫌疑犯。”      叶星士一愣,不由讪讪,“呃,这个……”      覃逆道:“所以,这个邀请其实是你临时决定的吧。因为陆小凤出海找不到人?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突然想到我?”      叶星士更是尴尬了,“这个……是叶某的错,希望覃捕快不要介意。毕竟陆小凤连破几大案——”      这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其实就算是在现代,很多人也不太相信女人的办事能力。江湖中人也是如此。别看一个个侠女什么“峨眉四秀”薛冰等等拿着长剑骑着高头大马有模有样地在江湖上行走,其实没多少男人真的将她们放在眼里,除了美貌。当然,楚留香传奇里那一连串的奇葩除外,那里专门是BOSS级雌性妖兽横行。      叶星士其实也是找到覃逆后,看到西门吹雪,才想起忽然这么一茬。而且还是官府束手无策,陆小凤找不到人影之下的无奈之举。      换句话说,没鱼虾也好。      但他话还没说完,覃逆已经截住他,道:“不。我一点都不介意。”      叶星士眼睛一亮,“那么……”      覃逆诚恳地道:“你们一定能找到陆小凤的。相信我,事在人为。走过路过,必有痕迹。只要顺着线索找,别说是海外了,就算是陆小凤跑到火星上,你们也能找到他。”      叶星士一愣,急道:“覃捕快——”      覃逆道:“至于我——我现在有重要任务在身,实在不易横生枝节。”      “重要任务?有什么任务能比这一百多条人命、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更重要?”叶星士身后有人怒了。      覃逆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人一眼,一把抓过西门吹雪,严肃道:“我已经接到上级命令,秘密潜伏到万梅山庄。你难道没有看到我正在跟凶狠的杀手头子苦苦纠缠吗?”      西门吹雪:“……”      叶星士:“……”      众人:“……”完全没有看到! ☆、第五十六章   残月,孤星。      村中传来一阵密集的狗吠声。母鸡“咕咕”的声音仿佛遇到了罪恶的黄鼠狼。      凄冷的银色夹杂着寒凉的风,漠然地笼罩着摇摇欲坠的破败茅屋。      茅屋中一片死寂。淡淡的血腥气随着夜风弥散。      覃逆知道,来晚了。      不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不该走的人,已经走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落,这样一间破败的茅屋里,竟有一个了不起的剑客住在这里呢?谁又能想到,曾经名动一时的寒江碎玉剑就这样默默无名地死在这样一个残夜、这样一个角落里呢?      覃逆站在门边,借着月色,已能看清屋里的情形。      屋子里躺在地上的,是茅屋的主人,萧寒江。他的双鬓已经发白,身形却仍然稳健,太阳穴高高鼓起,约莫四十多岁的模样。这个年龄在普通人而言已不算小了,但对于一个内功深厚的成名剑客来说,却正是他功成名就、健壮旺年之时。      但他却不仅没有功成名就,反而被人杀死在一间破败的茅屋里。      覃逆盯着地上的尸体。他全身并没有多少伤痕,确切地说只有一处,喉间一点血,一剑封喉。      这样的伤痕、这样的剑法,实在很熟悉。      覃逆道:“很像。”      西门吹雪站在屋外,冷冷地瞥了一眼,道:“不像。”      两个人,一个说像,一个说不像,南辕北辙,但奇怪的是,覃逆竟然没有反驳西门吹雪。反而继续探究地盯着尸体细细地看。      风中响起簌簌的树叶响动声,不远处的密林在黑夜里越发幽暗,仿若一张巨兽张开的嘴,吞噬人心中的光芒,释放恐惧。      西门吹雪忽然冷声喝道:“谁?”剑光一闪,他的人和剑竟似已合为一体,突然间越墙而出。      夜色深沉,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就连西门吹雪的身影,似乎也随着密林中剑光一闪,不见了踪影。      覃逆也正要追出去,但她却忽然又停住了。      她静静地站在屋子里。月光从敞开的房门照进屋内的地上,照到她白色的罗衣上。她的双手双足都挂着金色的铃铛,它们静静地垂落,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安静。赤金色的光芒在凄冷的月里,散发着点点耀眼的暖芒。木屐裹住的精致脚趾在幽暗的夜里闪着如玉的光泽,白皙、皎洁。      夜,慢慢静了下来。      茅屋里除了覃逆,就只剩下地上的尸体。      但奇怪的是,覃逆却说话了。她是对谁说的呢?      “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来呢?”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正如她的态度,也不急不缓。      时间过得很慢,似乎只过了一会儿,又似乎过了很久。      覃逆没什么感觉。她只是静静地、淡淡地看着院门外的方向。      良久,那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身如雪的白衣,腰上还挂着一柄样式奇古的乌鞘长剑。      这种打扮很眼熟,但即使是不相识的人,也绝不会错认。      这个人当然不是西门吹雪。      甚至连男人都不是,她是一个女人。      孙秀青。      孙秀青当然不会是凭空出现的。事实上,她本来就没有走。奇怪的是,西门吹雪和覃逆从院门走进来,竟然都没有发现她。      但更奇怪的是,覃逆竟然一点都没有感到奇怪。她只是盯着孙秀青,很认真地在打量她。      有些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变,即使变,也会很慢很慢。而有些人,却好似只短短的几个时辰、几天或者几个月便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甚至让人无法再认出来。      覃逆记得上次见到孙秀青时,还是在紫禁之巅那一战里。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披着一条白色罗衫,腰间系着一条雪白缎子般溜滑的腰带,脚上是一双素色精致的绣鞋。她的打扮跟第一次见面并没有太大的不改变,除了多了一柄乌鞘长剑。但她的神情、她的气息却面目全非,疯狂、怨毒,就像一只扭曲的怨灵。      而这一次,却恰恰相反,她的脸上好似已没有了疯狂、怨毒,乍看上去,就像整个人脱胎换骨。而发生变化的,却是她的衣着打扮。      覃逆却只是很平静地打量了一番她这身仿佛跟西门吹雪情侣装似的打扮,然后平静地盯着孙秀青,忽然道:“你终于敢站在我面前了。”      孙秀青冷冷道:“我从来没有怕过你。”      覃逆道:“你不怕。你只是在我面前站不起来。”      孙秀青大怒,道:“你说什么?”      覃逆却道:“现在你武功剑法大进,所以,你认为你可以在我面前站起来了?”      孙秀青柳眉倒竖,握紧了长剑,正要说什么。      覃逆忽然声音一寒,冷冷道:“你错了。你在我面前永远也站不起来。因为你不仅杀了石秀雪,还杀死了至少五个人,加上今天晚上的萧寒江,是六个。一个杀人犯是永远不可能在捕快面前站起身来的。”      孙秀青脸色一白,不禁想要后退一步,却又咬着牙钉在原地。她的表情开始变了,眼中的不甘和怨毒仿佛要冲破表皮,蔓延到脸上,但忽然又止住了。慢慢的,她再一次站直身体,仿佛已平静了下来。      她冷冷地笑道:“你是想要刺激我吧。你以为我还会在乎那种东西?杀人?江湖中有谁不杀人?有谁不是手染鲜血?就连……就连西门吹雪,他不也是杀人的吗?”      夜色凄冷,吹过丝丝凉风。茅屋摇摇,漏风处稻草簌簌作响。孙秀青如雪的白衣飘起一角,轻轻浮动。      覃逆静静地看着她,半响,竟忽然笑道:“我原本还真把你当个事,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却知道了,你果然不是西门吹雪那盘菜。倒不如我们谈谈正事。”      孙秀青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覃逆,她双颊怒红,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有什么话要冲口而出,却又深吸一口气,按捺了回去。她冷冷地道:“正事?什么正事?你若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杀这个人,我劝你不必白费心机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覃逆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问了,而且你也不一定知道,不是吗?”      孙秀青冷冷地一笑,嘲讽道:“你不必用话语激我。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不会上你这种小当。”      覃逆淡淡道:“那么不如你说说其他的,比如你自己的经历。你是怎么去黄泉之梦的,谁带你去的。”      孙秀青寒声道:“没有人带我……”忽然顿住口,她脸色一变,恨恨地瞪着覃逆,“你套我话?”      覃逆点点头,道:“你果然去过黄泉之梦。而且你还知道我也去过。如果你没去过,你会说‘我没去过’,或者问我黄泉之梦是什么地方,毕竟它并不是个很多人知道的地方。但你却毫不惊讶。你对我提起它也毫不吃惊。巴老大说你没去过,他果然在撒谎。”      孙秀青冷冷道:“巴老大是谁?”       覃逆却并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继续仿佛自言自语道:“你去过黄泉之梦。但你却没有用过鸦片。鸦片会使人本性堕落,做出很多丧心病狂的事。但你没用过,你没受到鸦片的诱惑却杀了石秀雪。以你的性格,纵使有利益纠葛,要下手杀死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也不是件容易事,除非……有人鼓动了你。那个人给了你勇气,给了你胆量,也给了你信心……他还给了你剑和秘笈……而你,你在替他办事,包括杀人。”      覃逆忽然抬起头,幽黑的瞳仁在幽黑的夜色里发出幽暗的光芒,她定定地看着脸色如鬼般惨白惊愕的孙秀青,一字一句道:“我说对了,对吗?而且那个人还教给了你藏匿的方法,所以我和西门吹雪一开始才没发现你。那么……那个人是谁?上官飞燕又在哪里?你跟她有联系的,对吗?”      孙秀青死死地盯着覃逆,这是第一次,她的目光里除了怨毒和憎恨,还有了其他的东西。她恍惚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她本来以为已经强大起来了,她手中的剑已可以轻易地杀死很多人。但是现在,面对覃逆,正像她所说的,站不起来。即使手中的剑也没有办法如往常一样给她力量……      孙秀青忽然想起了她的师妹,石秀雪。      石秀雪曾经说过“他们明明那么聪明,却为什么没有救回师父师姐”。她那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她那时脑子里只记得她和西门吹雪在老槐树下刀剑相会、白衣飘飘的模样,他们那么相配,那么契合,仿佛没有什么能插入他们之间……      可是现在……孙秀青紧紧地握着长剑,手指发白,指甲深深地扣入手心,一股淡淡的血腥飘入她自己的鼻中。她看着覃逆。覃逆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地可怕,无波无动,孙秀青忽然感觉到,她说出来的这些恐怕只是一小部分,她一定还知道一些别的。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人曾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看着并不怎么特别,甚至在很多事情上存在盲点。但是在另外一些事情上,他们会有着恐怖敏锐的思维判断能力。这种人其实是很可怕的。”      孙秀青恍惚记得,那个人似乎就是在紫禁之巅一战后说的这番话。当时,她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而现在……      孙秀青知道今天晚上至少到现在为止,她是输了。她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下风。对方没有给过她半点翻身的机会。但是……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覃逆点点头,道:“那真是可惜了。你本来打算告诉我一些事的,对吗?”说着“可惜”,但实际上她的语气中没有半点遗憾,只有平静。      孙秀青抿抿嘴,目光闪烁了一下,还是道:“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覃逆看着她,良久,忽然笑道:“可惜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孙秀青瞪大了眼睛。      覃逆却又道:“你呢?你想不想知道西门吹雪说的‘不像’是指什么?”      孙秀青抿着嘴,死死地瞪着她。      覃逆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十分得意,“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你果然不是西门吹雪的菜。你其实半点都不懂他。没缘没份,只是你一个人的妄想。”      孙秀青再也忍不住了,她愤怒地吼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说没缘没份?凭什么说这是我一个人的妄想?是你!是你!我才是西门夫人,我才是西门吹雪的妻子!是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横插一脚的!西门吹雪本来喜欢的是我,我是他的妻子,我们还会有一个儿子!……”      “你不是!也不可能是!”      冰冷如冬日寒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秀青整个人一呆。愣愣地回头。      却见月光下,白衣如雪。西门吹雪冷冷地站在那里,他的神情就像他的声音一样,寒如冰雪。将她整个心、整个身体都冻得宛如滴血的寒池。      孙秀青忽然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西门吹雪仍然冷冷地看着她。      冷风吹过,深入骨髓。残月远远无法温暖冰凉的心。      孙秀青流着泪,忽然转身向树林跑去。      她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也不能再留在这个地方。无论覃逆说过什么样的话,她都可以接受,可以反驳。可是,那都远远比不上西门吹雪的两句话更让她痛苦、绝望。      覃逆立刻飞身追去。西门吹雪就在她身边。      她扭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问道:“如果是我哭了呢?”      西门吹雪瞥了她一眼,眼里似乎竟然还有几分冰雪初融的暖意,慢慢道:“等你哭的那一天再说吧。”      树林很暗,月光很冷。但更冷的是人心。      孙秀青躺在那里。雪白的衣衫已尘迹斑斑,乌鞘长剑还紧紧地握在她的手中。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已无法喘息,但眼睛还亮着。      亮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覃逆身后的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却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      他只是在等,等覃逆。      覃逆知道,孙秀青也知道。      所以,她的眼睛黯淡了几分。终于看向覃逆。      她看着覃逆,眼中再次浮起不甘。      覃逆低头看她,慢慢道:“是谁?”      孙秀青却忽然笑了,她嘶哑着声音,喘息道:“我手中的乌鞘长剑,世上只有两柄。一柄在我这里,一柄在西门吹雪那里。我们才是一对。我穿着跟他一样的白衣死去。他不记得我,但你会记得,你永远都忘不了我。”      临了,她似乎得意地一笑。      覃逆慢慢地道:“他不会记得你,我也不会。你听过东施效颦吗?你的行为、你的人,就像你的剑一样,在我们眼里只有‘像’与‘不像’这样的评价。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说‘像’只是在说你在学他。而他说不像,便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意思,有其形而无其神。你这样的人,我们又怎么会记得呢?”      孙秀青的笑一僵,她恶狠狠地看向覃逆。      覃逆继续道:“我第一次见你,你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我第二次见你,你是一个被人蛊惑的疯子。我第三次见你,你是一个失去自我的小丑。所以,你看,连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谁又会放在心上呢?”      连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孙秀青愣住了,她呆呆地盯着覃逆,瞳孔慢慢涣散。恍惚中,她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多年前……峨眉山上……师父笑眯眯地捋着胡子……大师姐故作老成地板着脸训斥她们……三师妹坐在秋千上开朗大笑……小师妹羞涩地躲在一旁笑……还有苏师兄,那张以往让人讨厌的傲气脸庞如今也恍如隔世……      孙秀青忽然想到,她好像很久都没有想起师父了……师父……如果师父还在……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一滴眼泪慢慢从眼角滑落……      覃逆看着孙秀青慢慢闭上了眼睛。弯下、身,从她后腰处找到一道细如牛毛般的乌针……      月,已西斜。月影,更加淡了,白白的一弯,仿佛画在天穹。      两道白影星夜赶路。      正是覃逆和西门吹雪。      奔行中,覃逆忽然道:“西门吹雪,江湖上很多女侠都用剑啊。”      西门吹雪:“嗯。”      覃逆扭头觑他,慢慢道:“那你不觉得用剑显得女里女气,没有男子汉气概吗。你要不要考虑……换把武器?刀就挺好的,多霸气。”      西门吹雪:“……”      覃逆目光一闪,瞅了西门吹雪的衣服一眼,“其实白色的衣服也不好看。我看黑色的比较好,又炫又酷,又耐脏。回去让小绿给你做两身吧。” ☆、第五十七章   孙秀青死了。上官飞燕再一次成功地刷新了她阴魂不散的存在感。      葱白的手指垫着白色的丝帕,捏着一根细如毛发的小针,覃逆正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它乌黑淬毒的尖头。      西门吹雪站在窗边,从鸽子腿儿上取下了一张字条。      字条,是司空摘星写的。      这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司空摘星居然会给西门吹雪传小纸条。      字条上只写着一句话,掐头去尾,连个称呼都没有,充分体现出写信人的修养和态度。      “再不去救人,小凤凰就变成一只死凤凰,被人炖了喝汤了!”      偷祖宗的文笔不错,虽然只是一句话,却生动地展现出陆小耗子在猫爪下四处逃窜的狼狈景象。刨去捕快的职业道德,覃逆表示,这是个让人振奋的消息。顺便,也让她很难得地记住了一个首次听说便印象深刻的名字,宫九。一个能挥舞着猫爪追得陆小耗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人(相信我,小覃捕快,很快你会对这个名字记得更加深入骨髓的)。      纸条上没有任何关于路名、地名的字眼。      陆小凤凰之前是号称“坐船出海散心”去了,虽然不知为什么某人散心都能散心到万里奔逃千里求救的凄惨地步,但西门庄主是绝对不会傻到背着剑、雇条小船跑去茫茫大海中寻找事发地点的。      于是乎,西门吹雪很干脆地决定回万梅山庄。做为朋友,西门吹雪对陆小凤的脑细胞还有那么点信心,最起码相信他在抱头鼠窜的情况下应该还记得到万梅山庄避难。      西门吹雪已经走了。覃逆还在研究那根小乌毛针。她坚定地认为从中嗅到了巨大的恶意。来自上官飞燕的纠缠已经让她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因此,覃逆坚决地表示,一定要将此案犯缉拿归案。      半个时辰后,西门吹雪又回来了。夜风吹动着敞开的窗户,呼呼作响,覃逆扭过头,愕然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西门吹雪淡淡地看着她,淡淡地道:“我走了。”      覃逆一呆,茫然点点头,“哦,我知道啊。”      西门吹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夜风中传来一声冷哼,“既已打过招呼,下次再拒我于窗外,定不饶你。”      覃逆默默地扭头,继续死死地盯着乌黑的小毛针……拒之窗外什么的,本来没想这么干的,经你这么一说……突然间越来越想了……      男朋友被垂死小凤凰招走了,覃捕快对独自一人去抓上官飞燕完全没有压力,唯一的问题是上官飞燕到底有多少个老鼠洞,现在又躲在哪一个里。      覃逆头脑中已渐渐浮现出一个完美的计划。      可有句话怎么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上官飞燕还没有抓到,覃逆却半道上得到了另一个足以让她化身黑脸包公的消息——皇帝要招陆小凤做御前侍卫?!      皇帝、要招、陆小凤、做、御前侍卫……这当然不该关她的事!这本来不该关她的事!可是……“不关”之间偏偏多了个“该”字,这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覃逆沉下脸,顿脚,转身,冷煞煞地拐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一点没变(皇帝:废话!哪朝哪代的皇宫是三天两头变的?朕这个皇帝都没变呢)。      覃逆曾在走正门求见和爬墙头之间徘徊了一下,考虑到她到的时候可能正是月黑风高,皇帝陛下好眠中拒不见人,当机立断,先到老板那里定做了一副紫禁城墙专用版飞天爪,已备万全之策。      老板,当然是朱停。      临走时,还喝了一杯漂亮老板娘亲手泡的香甜菊花茶。      趁着大好的月色,覃逆抖手一甩,飞天爪已牢牢地扒在了宫墙上。      “谁?!”      一声厉喝。      覃逆第一个感觉就是,紫禁城的防卫更加铜墙铁壁了。      扒着墙头,露出一个绝色的脑袋。      底下的侍卫一个神思恍惚,旋即回神,不愧是皇宫的大内侍卫。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危机感足以压下精虫上脑的男儿本色。      不过覃逆本来也没打算干“色(河蟹)诱”这种掉价的事。不戴帷帽完全是出于大内侍卫很可能二话不说先将一个蒙头遮脸的可疑分子杀之后究的考虑。      “什么人?下来!”      远处传来更多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附近的大内侍卫赶来围剿擅闯皇宫的可疑分子了。      覃逆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侍卫们,既没有下来,也没有答话。      她在等人。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等的人是谁,但她却知道对方很快就到了。      远远地看到一条人影飞快驰近,背后斜背长剑,一身御前带刀侍卫的服色,穿在他身上竟嫌小了些,最近他显然又发福了,但他的身法却还是很灵活轻健,正是大内高手中的殷羡殷三爷。      殷羡已看到了宫墙上露出的脑袋。      那是一个绝色的脑袋,让人一见难忘,但对他们而言,更难忘的是那一个月圆之夜,那一句“因为我是个捕快”的话语。      无论是对方的敬业精神,还是对方的身份(在皇帝陛下眼皮子下挂牌的捕快),都足以让殷三爷铁青的老脸微微缓和。      “覃捕快。”殷羡客气地拱拱手,但该坚持的原则还是要坚持的,“大内禁地,闲人莫入。覃捕快何以来此?”      覃逆显然对对方这一番有些拐弯的话没任何反应,直接道:“我要见皇上。”      殷羡不由一哽,僵硬地道:“皇上已然睡下了。若非有十万火急之事,不便叨扰。”      覃逆思索了一下,十万火急?陆小凤当御前侍卫算不算?对她来说,肯定算。对朝廷、皇帝来说呢?考虑了一下陆小鸡招灾引祸的小强体质,覃逆当机立断,算!当然算!让他待在皇宫,指不定哪天皇帝就给殃及池鱼地蝴蝶了呢。      于是,她坚定点头,“确是十万火急。”      殷羡脸色一肃,道:“覃捕快能否透露一二,在下好去禀报?”      覃逆点头,同样严肃道:“我听说皇上想招陆小凤做御前侍卫,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殷羡一愣,摇头道:“在下倒不曾听闻。覃捕快所说之事与陆小凤有关?”      覃逆点头道:“没错,我就是去问问皇上是不是有这事。”      殷三爷一怔,旋即瞪大眼睛,连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覃捕快所说的‘十万火急之事’就是此事?”      覃逆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是啊。”      殷羡脸一黑,僵硬地道:“如此,依在下看,覃捕快还是等明日宫门开后,再来觐见皇上吧。”      月光下,覃逆看着对方一副僵硬送客的态势,慢慢眯了眯眼睛。半响,她缓缓地道:“恐怕不行,明天还要去抓人呢。”      殷羡一愣,正待开口,却听覃逆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说来,这人还是殷三爷也认识的呢。”      听得此话,殷羡到嘴边的话一转,不由问道:“何人?”      覃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道:“叶孤城。”      殷羡大惊,眼睛不自觉瞪大,“不可能。叶孤城不是在天牢吗?”      覃逆点点头,“是啊,叶孤城不是该在天牢吗?”又是一个“该”字,这玩意儿只要一插足,好好地意思就得反着改。      殷羡道:“天底下,没有人能从天牢中逃出去。即使是一剑飞仙白云城主叶孤城也不能。”      覃逆看着对方,不波不动,“本来是该不能的。可是,为什么有人看到他了?”      殷羡冷声道:“那个人一定是看错了。”      覃逆摇摇头,“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看错,唯独那个人不可能。”      殷羡道:“谁?”      覃逆慢慢道:“西门吹雪。”      殷羡愣了一下,也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他知道,覃逆说的没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看错叶孤城,唯独西门吹雪不会。一个人了解自己的劲敌总是比了解自己还更多些。所以西门吹雪既然说他看到了叶孤城,那么他就一定看到了。      殷羡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去禀报皇上呢?      月夜本清朗。一丝乌云慢慢划过天际,遮挡了银亮的月色,忽明忽暗。      殷羡还在犹豫。      一个清朗而散漫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覃逆抬头看去。      月华下,锦衣玉带的贵公子远远走来,他的步子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散漫而从容,即使再肃穆的话语从他的嘴里说出,似乎都带了些轻飘飘漫不经心。他的眼睛很亮,远远地盯着覃逆,似乎还带有笑意。      覃逆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眼睛里也没有。她只是盯着这个人,直到殷羡躬身将刚才的事向来人禀报清楚,她都没有收回目光。她听到殷羡叫他“七王子”。      “哦。”七王子微笑地看着覃逆,慢悠悠地道,“叶孤城逃了?这可是大事啊。了不得,实在该速速向皇上禀报呢。殷侍卫,还不给覃捕快让路。”      他没有跟覃逆说话,但偏偏眼睛含笑盯着她,仿佛正是在跟她说话一样。他明明是在微笑,连眼睛里都含着笑,为什么却无法让人感到温暖,反而冷冰冰的呢?      不知为什么,覃逆忽然想起花满楼。      花满楼常常也是微笑的。但即使他不微笑,也仍然让人感到温暖。因为他本是一个让人温暖和美好的人。      手臂一撑,覃逆从高高的城墙上跳下来,静静地落到地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漆黑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      她并没有对他说话。只是慢慢的,看了对方半响,抬起穿着木屐的裸足,一步一步从对方身旁走过。她走得很稳、很平静,每一步几乎都是同样大小,金色的铃铛安静地垂在她的脚踝,声息不闻。      他也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笑,眼中含着笑,静静地看着她擦过肩膀走过去。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他们之前从不曾相识。      覃逆却忽地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淡淡道:“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她问的不是“他们见过没有”,而是“在哪里见过”。他们明明从未见过,但她却好像已认定他们是相识的。      乌云早已散开,月华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美丽而皎洁。      七王子忽而笑了开来,他听起来真的很愉快,十分愉快的样子。半响,他语带笑意漫声道:“这样的话,下回覃捕快千万记得要挑无旁人的时候再说,不然,我虽不在意,只怕西门庄主要恼了。”      言罢,也不回头,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趿着散漫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远去了。      覃逆却仍站在远处,盯着对方的背影,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困惑。      这个人,她到底见没见过呢 ☆、第五十八章(大修)   半夜三更把皇帝从好眠中闹醒什么的,覃逆做起来毫无压力的说。      眯着眼的皇帝陛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任何一个人被人打扰了睡眠都有权利生气,而做为天下之主的皇帝陛下,则不仅有这个权利,更是有这份权力为自己的小小起床气发泄点怒火。      可是皇帝果然还是个不错的皇帝。      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沉着脸盯着覃逆,没有说话,但即使覃逆也能从那张脸上看出隐含的意思——“你最好真的有事找朕,否则……”      大凡上位者表示出“否则”后面带一串代表你自己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的省略号的意思,基本都是很具有恐吓犯罪分子和属下威力的。例如“三千五百万两的巨额财产下落不明”案中太平王世子那个“否则……”一出,鹰眼老七等一群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豪杰就得像条狗一样吐着舌头浑身冒汗,四处奔波,甚至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覃逆既不是犯罪分子,也不是皇帝的属下,好吧,不是直线属下。县官不如现管,何况她已经被发配到万梅山庄执行遥遥无期的潜伏任务了。因此,“否则”什么的,有的听跟没的听一样,绝对一点压力都无。      覃小捕快连眼睫毛都没挑一下。      她这副态度落在皇帝眼中,十足十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有恃无恐的模样,于是,皇帝陛下气笑了,“做为一个捕快,你难道不知道擅闯皇宫惊扰圣驾是天大的罪名?”      覃逆理直气壮道:“我没有擅闯,殷羡请我进来的(殷羡:……)。至于惊扰圣驾……做为一个低层小捕快,我都已经无条件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为大明江山奔波了,做为江山主人的皇帝陛下,难道不应该表扬我?反而因为一点小小的睡觉时间就责备我?”      皇帝陛下一时间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覃逆。      覃逆却显然毫不为所动,责备地瞥着皇帝,不满地道:“皇上,你这样是不对的。你应该更加勤政爱民,以身作则。而不是在属下累得满地跑时躺在床上睡大觉。”      皇帝眯着眼睛盯着覃逆,良久,朗声大笑:“哈哈,朕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惊扰了朕却还能理直气壮地指责朕,说朕不对的。睡大觉……朕才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你闹醒。你不但不请罪,反来责备朕。覃逆,做为一个好属下,难道不应该更关心朕的身体?”      覃逆板着脸道:“我是一个捕快,抓小偷和扶老奶奶过马路才是我的职责。皇上睡觉的事不归我管。至于身体……”覃逆上下打量了一番坐在床上的皇帝陛下,“这事儿不是应该由您家太监和那些喜欢撞柱子的大臣管吗?”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太监弓着腰一脸奸猾眼珠乱转“皇上,龙体要紧”或者某大臣一脸忠贞悲愤地大吼“皇上保重,微臣先走一步”,哐!脑浆横流……      覃小捕快面无表情地看着“后走一步”的皇帝陛下,脑补着九千岁横行大明朝灭亡崇祯皇帝拎着腰带上煤山……自听说陆小凤要当御前侍卫后心中积攒的抑郁之气终于稍微散了那么一点点……      皇帝显然不知道某人已经脑补到他国破家亡子孙上吊的情形,因此,他的态度还是很和蔼的,从床上下来,倒了杯茶,缓缓道:“看来这回你是真不痛快了?莫非朕给你送去的樱桃真那么难吃?”      茶,当然不是给覃逆的。      皇帝自己喝得慢条斯理。      覃逆眯着眼睛盯了那杯茶一会儿,脸上已恢复了往日里的面无表情,她点点头,道:“确实难吃,而且吃下去肚子还不舒服。从拿到那一刻起,我就时刻想着送回来。可惜俗务缠身,一直没有时间,以致于耽搁到现在。”      皇帝放下茶杯,道:“可惜,朕送出去的东西,是不会随意收回的。”      覃逆面无表情地眯眯眼:“如果我一定要送回呢?”      皇帝瞥了她一眼,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一篮樱桃呢?”      覃逆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樱桃太大了,我只是一个小捕快,肚子太小,吃不下。”      皇帝看了她半响,神情莫名,忽然又叹了口气,道:“且先这般吧。待今次事了,朕再收回。”      今次事了?覃逆盯着皇帝,漠漠道:“皇上果然知道些什么?”      皇帝摇了摇头,“朕什么也不知道。”      覃逆紧紧地盯着他,忽然问道:“那么陆小凤要当御前侍卫的事呢?”      皇帝瞥她一眼,摇头道:“没有这回事。”      覃逆道:“没有?”      皇帝道:“没有。”      覃逆垂下眼帘,脑中尽是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头,问道:“那么叶孤城呢?”      皇帝沉吟许久,忽然叹息一声,缓缓问道:“你知道世上什么债最难还吗?”      覃逆眨眨眼,也缓缓道:“情债?”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仰头大笑。      月色迷人,覃逆跟她的皇帝上司兼朋友趁着夜色愉快地开了场座谈会,却浑然不知她家西门就在这日花香迷人的清晨,不幸惨遭了人生中最深重的打击。这个打击甚至将一向好洁的西门吹雪刺激地连身上的血渍都顾不得清洗。      为什么顾不得清洗?      因为忙着呕吐。      可怜的西门吹雪,长剑一出,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除了覃逆,就连陆小凤都只有亡命奔逃的份儿。      可是今天,他却连剑都拔不出来。      事实证明,遇到变态,即使西门吹雪,也要退避三舍。      宫九童鞋很成功地用自己的超级M体质一招击败敢在皇帝老儿脑门上蹦跶的西门剑神。      西门吹雪直接在变身S、M调(河蟹)教师和杀人之间,选择了冲到河边呕吐。顺便一说,是在被迫看了一场牛肉汤和宫九的S、M调(河蟹)教片之后。这一失误导致剑神大人在大吐特吐的同时不得不把脑海里的小捕快翻出来对自己惨遭荼毒的大脑进行了一遍又一遍的清洗。      不得不说,西门吹雪活了近三十年,头一回遭受这样的刺激。      覃小捕快对自家西门惨遭宫大变态“调(河蟹)戏”差点连万梅山庄都住不下去的事一无所知。相比起杀手,她此刻对贼更感兴趣,尤其是贼祖宗偷回来的东西。        于是,从紫禁城出来后,她衡量了一番,便愉快地展开翅膀,飞向南方。      司空摘星不会因为自己缺钱花而去偷,也从不偷值钱的东西,只有在别人肯出大价钱来请他偷的时候,他才会去偷。      而这一次他却没有收到一分钱。但他的心情却比以往更愉快、更舒心。      自由无价。      天空是那样辽阔、大地是这样广博,甚至就连臭气熏天的乞丐窝里,似乎都飘散着淑女迷人的胭脂香……      覃逆从南边往回赶时,西门吹雪正冲进了一间屋子,翻开了一个死人的身体。那个死人是个女人,可是翻开之后西门吹雪才发现,这个女人并没有死。      女人的名字叫小玉。      西门吹雪救了她。      西门吹雪从来不认为孙秀青是他救的,可现在他也终于救了一个女人。虽然这个女人手中握着的那张“老实和尚不老实”的字条让他心中的疑团更多,对陆小凤的处境也有些担心。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西门吹雪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女人是不是陆小凤的红颜知己。      对于这种情况,西门吹雪难得地露出几分无奈。      西门吹雪当然没有亲自救助小玉,他找了个小镇住下,然后给她请了个大夫。最后终于在一个晚霞绚烂的黄昏将她交到了陆小凤手上。      “她是你的红颜知己吗?”西门吹雪问道。      “不是。”即使因沙曼的失踪而很憔悴,陆小凤还是摇头,囧囧地回答。“你可以照顾她吗?”他眼巴巴地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摇头,“你知道这不可能。谁都可以请我照顾一个女人,只有你不行。”      只有你不行……陆小凤忽然被这句话打击到了。他通常听到的都是“谁都不行,只有你行”,今天竟然听到了完全相反的言辞,原因是西门吹雪名草有主了。      西门吹雪竟然有主了。      陆小凤欣慰地叹息起来。      于是乎,当覃逆终于从南边回来时,她忽然发现在她不再的这段时间里,他家西门竟然差点有了红杏出墙,咳咳,红鸾星动的迹象。还是两个,一男一女。      当听到西门吹雪勇救小玉姑娘,并为之妥善请医问药,最后完好无损地交付给陆小凤童鞋时,覃捕快立刻拍着肩膀对自家男朋友见义勇为的行为进行了一番深切的表扬。其态度的肃穆真诚程度让人毫不怀疑如果有勋公章在手,她会立刻将之拍到西门吹雪的胸口。      嗯,前提是,排除表扬辞中间夹杂的那句关于小玉姑娘是否陆小凤童鞋红颜知己的身份猜测。      不管怎么说,覃警官在此事上还是完美地表现了一个人民警察的良好素养。      至于……另外一位……       覃逆囧囧地想到了西索大人……      她此刻已经站在宫九的豪宅里,亲眼见到了宫九。如果说之前她记住了宫九的名字,那么这一刻,她终于将宫九这个人记住了。      事实上,世上没有人能忘记宫九这样的人。      就像只要听说过猎人的人,就都不会忽略西索一样。      “西索?何人?”西门吹雪雪目一扫,冷声问道,基本上他对于能跟宫九这样恶心了自己一回的人扯到一块儿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感。      覃逆却很有精神,连眼睛都似乎在发亮,她很难得地摸了摸下巴,囧囧有神地道:“西索啊,是一个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人。基本上就是一个,你不打他你胸闷手痒,你打了他更胸闷手痒的人……嗯,变态。总之,越打越爽。”      西门吹雪脸一沉,他现在对“打”这个字眼十分敏感,一提起来,他就想起那日宫九哀哀地求他“打”他的模样,一想起来,胃里就天翻地覆。      而且,越打越爽……这词用的实在太确切了……      西门吹雪猛然间发觉,自家小女朋友偶尔会在一个你很难想象的地方拐向另一个十分诡异的方向。例如,对于那个话本里杀人如麻应该被人道毁灭的东方不败,还有……眼前的……      覃逆静静地站着,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小脸,除了西门吹雪,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眼中的兴奋。      连花满楼也不能,因为他是个瞎子,而且还是个正神思不属、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又似乎茫然中的瞎子。      花满楼的异状覃逆并没有发觉,她此刻正在看着宫九与陆小凤。      宫九正在诱惑陆小凤。      财富、美人,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过一生……      覃逆忽然发觉,宫九不是西索,甚至,他们根本完全不一样。      同样是杀人无数,她欣赏西索,却不喜欢宫九。      同样是野心和欲、望,西索是一只贪婪地享受战斗与撕碎猎物的快、感的凶兽,而宫九却只是一个披着狒狒皮掩藏心中见不得人欲、望的奈落。      不,人家奈落好歹都还抵抗住了四魂之玉的诱惑没直接吞肚子里呢。宫九,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权势名利的蠢人。      哦,有点变态嗜好的蠢人。      覃逆想到了皇宫里的皇帝陛下。推荐陆小凤做御前侍卫的人是太平王世子,而太平王世子就是宫九。宫九推荐陆小凤是想要他刺杀皇帝,那么皇帝陛下呢……覃逆的眼眸忽然暗了暗……      宫九恐怕永远也没想到,陆小凤要做御前侍卫,最先要见过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她。      因为她手中正好有一样东西——御前侍卫的顶头上司,御前侍卫统领的令牌。      当初覃逆在万梅山庄啃樱桃啃得正欢时,就从篮子底下拎出了这么一样东西。      从此消化不良。          覃逆囧囧有神地看着陆小凤抖着长鞭准备S、M宫九。      她其实并不是对眼前这一幕感到兴奋,只是对于脑补一身白衣冷峻如雪的西门吹雪被抖M系反调、教的情形,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微妙的小激动。      当然,这一点点小激动完全不足以抵挡覃小捕快的职业责任心。      宫九死了。      死在了陆小凤的长鞭下(陆小凤:喂!注意下语境,换个说法行吗?)。      他的死亡终于结束了这桩三千五百万两的巨额财产下落不明以及背后更大的阴谋诡计的案子。      但是,直到真正结束的那一刻,陆小凤他们才知道,一切都还没有完。      因为,赃物,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本来是发现忘了交代令牌的,改来改去就改大了 ☆、第五十九章   似乎世上百分之八十的犯罪都跟钱有关。那些人不见得有多喜欢钱,却往往十分需要钱,越大的阴谋越需要。      夜已退去。初升的暖阳照在院落的墙上、地上、花上、草上、树上,还有人身上。      陆小凤懒散地倚在门廊上,一手持杯,碧绿色的酒在杯中流转,另一只手却捂在眼上,将阳光遮挡在外。      沙曼温柔地像一只波斯猫那样腻在他身边。      “我现在真的想做一个隐形人了。”陆小凤忽然有些疲惫地感慨。      沙曼一怔,问道:“为什么?”      陆小凤放下手,有些遗憾地看着她,叹息道:“这样我就可以再也不管这些烦心的事,趁机隐居,跟你泛舟湖上,做一对隐于江湖的神仙眷侣。”      沙曼甜甜地一笑,睨了他一眼,嗔道:“只可惜你是陆小凤,是飞翔在九重天之上的陆小凤。”      陆小凤长长地叹息一声,“是啊,可惜了,但我为什么要是陆小凤呢?我就不能是别的什么人么?”      司空摘星忽然从墙外探进一个头来,“陆小鸡,你果然不想要再做凤凰,要变成一只陆小鸡或者陆小猪吗?”没有人知道他是从那里冒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他喊完这句话,余音未落,却在片刻间已远远而去。      陆小凤陡然一个闪身,人也已到了墙外,瞬息间连一片残影都不留,追了上去。      沙曼还在廊下。      不远处,覃逆和西门吹雪正坐在树荫下。      两个人都没有动。      覃逆收回看向陆小凤这边的目光,转回头,对西门吹雪道:“陆小凤也会累?”      西门吹雪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杯,道:“他是人,当然会累。”      覃逆道:“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到九十多岁驼了背、掉光了牙都还能四处惹麻烦的不死小强。”      西门吹雪抬头看她一眼,忽然一笑,道:“他确实能。只是恐怕不能再招惹女人。”      覃逆眼睛一亮,点头道:“有理。到时候我就放心了。”      西门吹雪笑容一哽,到时候……九十岁?      覃逆忽然又道:“不过,到那时候你也老了。”想象了一下西门吹雪弯着腰,拄着剑,满脸皱纹牙齿漏风却还一身白衣如雪的模样……      西门吹雪瞥她一眼,冷冷道:“你也一样。”      覃逆坚定地道:“我是无所谓的,穿什么都行。但是你,一定要换个颜色,灰的、黑的,总之不能是白色。”      西门吹雪道:“你现在似乎总对我的衣服颜色有异议。”      覃逆道:“因为它会让我想到孙秀青。还有你的剑。”      西门吹雪淡淡道:“我记得你说你不会记得她。”      覃逆道:“难道我能对她说她的阴谋得逞了,我现在一看到你就想起她吗?”      西门吹雪叹了口气,道:“事实上她的阴谋的确得逞了。”      覃逆沮丧地垂下了头,不情不愿地道:“确实。”她忽然又抬起头,有些期待地看着西门吹雪,“你难道就不可以为我的情绪考虑一下吗?”      西门吹雪淡淡地道:“恐怕不行。除非我连剑都不用了,否则即使换了衣服又有什么用呢?”      覃逆点头,道:“你难道就不可以改用刀?”      西门吹雪僵硬地道:“不行。”      覃逆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生气地道:“男女相处是需要互相包容的,只是要你换件衣服,换把武器而已。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的喜好做一下退让呢?”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着她,慢慢道:“你是说“互相包容”?那是不是我退让了你也会退让?”      覃逆点头道:“是。可以考虑。”      西门吹雪道:“那好,我很不喜欢你穿着衣服的样子,你可以脱掉它们吗?”      暖日下仿佛袭来一股寒流,冷风嗖嗖而过。      沙曼在廊下“噗哧”一声,掩嘴而笑。      覃逆微微睁大了眼睛,瞪着西门吹雪,半响,道:“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调、戏吗?”      西门吹雪把手中的杯放在唇边,呷了一口,道:“不,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不过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想,我也不会否认。”      覃逆的目光忽然落到他手中的杯上,同样碧绿色的酒液在杯中清纯流转,“你不是不喝酒吗?”她说。      “我偶尔也会喝点的。”西门吹雪很善解人意地随她转移了话题。      可是覃逆忽然又看了他一会儿,道:“我觉得我应该给你一巴掌。现在打还来得及吗?”      西门吹雪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覃逆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我会躲。”      覃逆看着他,道:“你难道就不能不躲?”      西门吹雪摇头,道:“不躲的是傻子。”      陆小凤从墙外跳进来,就见到沙曼倚坐在门廊笑得一脸红润。覃逆和西门吹雪面对面坐着严肃地讨论着“打不打,躲不躲”的问题。      覃逆转头看他,他的脸上已重新散发出光彩,不再像之前一样死气沉沉。她回过头,对西门吹雪道:“他活过来了。”      西门吹雪点头道:“他毕竟还没死。”      陆小凤确实没死,也确实活过来了。不是沙曼用她的爱情拯救了他,而是司空摘星用他的消息。      花满楼目前不在,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宫九死去的那个凌晨他就离开了,临走时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却没有透露行踪。陆小凤是很担心的,但是他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覃逆觉得她隐隐猜到了花满楼此去或许与某个人有关。      抖擞起精神的陆小凤发誓要为了他的美人和隐居生活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沙曼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清王府。”陆小凤松了松筋骨,神采奕奕地说,“我得去那里一趟。司空摘星说他在那里发现了一样很有趣的东西。”      “清王府?”覃逆默默想了一下,道,“是那个一直在京城的王府吗?”      西门吹雪却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喝着他碧绿色的酒。      清王府,对京城乃至整个大明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最大的特殊性就在于它的主人明明是藩王,却从来不曾就藩。藩王不得奉诏不得入京的规定是自太祖时期便一直严格奉行的。但这项规定却在一百多年前突然有了一次破例。      眼前是一座王府,任何人都知道它是一座王府,因为它的门匾上写着敦厚而笔锋暗藏犀利的三个大字——清王府。低调的石阶、低调的大门,甚至连门前两只石狮子都低调地趴着。但尽管如此,它还是一座王府。      王府内却与府外截然不同。无处不美观,无处不精致。      流水潺潺入耳,怪石蜿蜒嶙峋。穿过丹顶鹤优雅漫步的塘草,红色漆柱的回廊婉转通达,直到进入宽敞明亮的大厅。      陆小凤和覃逆见到了清王。      如今的清王,已经是第四代。      是一个年已四旬蓄着一捋长须的英挺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王爷的服饰,面容淡漠像个出尘的君子,却又不失威严。      覃逆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她却不记得真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清王似乎对陆小凤几人的光临有些惊讶。他微微张了下眼睛,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就是陆小凤?”淡淡的声音代表着淡淡的态度。清王问得很随意,却又带着一股长年处于上位的威势。      陆小凤并不是个会被别人气势压倒的人,尽管他是站着的,却也丝毫无损于他的随性自在,他耸耸肩,同样很随意地道:“我就是陆小凤。”      清王似乎掀了掀嘴唇,慢慢道:“我听说,你跟皇帝喝过酒?”      陆小凤随意找了处座位坐下,他坐得有些不端正,懒懒散散的,道:“我听说皇帝老爷七岁之前是在这里长大的?”      清王微微眯了眯眼睛,道:“陆小凤,你的胆子不小。”      陆小凤淡淡地道:“我的胆子一向挺大。”      清王讽刺地一笑,忽然厉声道:“你若是没有胆子,又怎么敢来我这里撒野?”      陆小凤转头凑过去,在覃逆耳边道:“你看,我们果然不应该从大门好好地走进来,表现得这么规矩老实,都被人说是撒野了。”      大厅中很静,陆小凤所谓的耳语,即使正座上的清王,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覃逆正在认真地思索在哪里见过这位清王殿下,闻言一愣,顺口就道:“你是说,我们应该跳墙闯进来,坐实了撒野的名号么?”      陆小凤合掌一拍,赞道:“有理。”转头,却见清王脸色有些发黑地瞪着他。那目光……陆小凤一愣,不由得讪讪摸了摸鼻子。      轻咳一声,陆小凤道:“王爷想必听说了太平王世子一案赃物消失的事。”      “哦?”清王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眼角,淡淡道,“你不会想说那赃物在我府上吧?”      陆小凤慢慢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事实上我来这里,只是想向王爷讨一样东西。”      清王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手摩挲着茶杯,慢慢道:“何物?”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      清王抬头,“你不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却要来向我讨?”      陆小凤道:“我不知道那东西的名字,但我知道它的样子。”      清王道:“什么样子?”      陆小凤做了一下比划,道:“黑黑的管子,一端有把手,可以握在手上,另一端筒口方向可以指着别处。”      清王想了一下,慢慢道:“听起来似乎是火铳。这样的东西,我确实有一把,不过是皇上送过来玩的。你要借?”      陆小凤摇了摇头,“不是,是像火铳一样的东西,但不是火铳。”      清王道:“不是火铳?”      陆小凤道:“不是。”      清王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肯定道:“那我府上没有。”      陆小凤道:“真的没有?”      清王道:“真的没有。”      直到他们从大厅出来,陆小凤都摸着他的下边两条眉毛,仿佛在思索什么。覃逆却是一直在思索,她甚至连话都没说几句。临出大厅,她忽然回过头,对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清王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清王一愣,忽然仰头大笑出声,朗声道:“小姑娘,你这话该在二十年前对本王说。”      覃逆面无表情地扭过头,默默地跟着嘴角抽搐的陆小凤走出了清王府的大门。      陆小凤忽然说:“这话其实你在二十年前也不该跟他说。”      覃逆黑脸扭头瞪他。      陆小凤却摸着小胡子,莫名道:“你没发现吗?我凑近你时,他看我的眼神像是我拐带了他的祖宗。” ☆、第六十章   覃逆对清王的祖宗完全不感兴趣,她现在感兴趣的是他的儿子。      “好像有五个吧。”陆小凤摸着下巴寻思。      “只有五个?”覃逆不是很满意地道,“连颜震那个土豪都有十几二十个儿子,清王堂堂王爷,怎么会只有五个?”      陆小凤无语地道:“这个……大概跟土不土豪没什么关系吧?”      覃逆垂头思索了一下,道:“那七王子到底是谁?我可以确定从来没见过清王,却总觉得他有某些举动有些眼熟却又并不是经常见到的熟悉,想来想去,他似乎跟那个七王子有些相似。”      陆小凤道:“七王子是谁?”      覃逆于是讲了一下那天在紫禁城碰到七王子的事。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不问一下殷羡?”      覃逆愣了一下,道:“我忘了。”她当时只记得忙着去找皇帝确认陆小凤当御前侍卫的事了。“我们可以现在去问他。”有了错误及时改正还是好同志,覃逆毫不犹豫地转身。      陆小凤叹了口气,跟在后面。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殷羡也不知道七王子是谁。      “我们只知道都叫他七王子,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身份。”殷三爷是这样告诉他们的,“如果你们真要弄清这个人的身份,那就只有去问那个人了。”      那个人,不需要殷羡说明,覃逆和陆小凤也知道,是皇帝。      覃逆当下转身就准备往南书房走,可还没走到宫墙,她却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竟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陆小凤转头,然后,他清楚地看到覃逆的眼中竟然有着一丝震惊。      覃逆跑了。      她跑得很急切,连跟陆小凤打声招呼都没有。      只留下陆小凤一个人在原地暗暗思索。      ——覃逆想到了什么?      ——她为什么而如此震惊?      ——她要去哪里?      三个问题都不是陆小凤能回答的,而能回答它们的人已经一溜烟儿跑没影了。陆小凤摸了摸小胡子,又望了眼不远处的宫墙,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他决定去见西门吹雪。或许,西门吹雪会知道覃逆离开的原因。      可是,事实上,西门吹雪并不知道覃逆离开的原因,反而有些诧异。      “她走了?”被女朋友抛弃的西门吹雪淡淡地扫了陆小凤一眼。似乎是在诧异这个人只出去了一次就把自家女朋友弄丢了。      “嗯,走了。”陆小凤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西门吹雪瞟了他一眼,道:“我以为这个问题应该问你。你才是跟她一起的人。”      陆小凤肩膀一塌,道:“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我才要问你啊。”      西门吹雪想了一下,才慢慢道:“她好像提过,皇帝欠了叶孤城情债什么的。”      陆小凤一愣,旋即慢慢张大了嘴巴,直接傻眼。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忽然能理解覃逆为什么这样震惊了。      只是……这震惊也来得太晚了些吧?      陆小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将这个坑爹的问题扔在了脑后,果断决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夜半,弦月高挂。      一条黑影从小院中跃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风还是同样轻,夜还是同样静。但陆小凤却知道,这静夜里到处都可能有埋伏陷阱,这种风里随时都可能有杀人的弩箭射出来。      静寂黑夜中的清王府也是静寂无声的,连下人仆从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歇下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一只寂静蛰伏的凶兽微阖着双目,似睡非睡,随时有可能睁开眼睛撕开獠牙。安静,危险。      王府的铁衣卫士时不时齐整踏过,铠甲裹身,长矛尖利闪亮。      另还有暗处潜伏的。      陆小凤已察觉几处死角都隐隐传来几不可闻的声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啻于找死。除非运气好,否则恐怕没什么人能探进这座铁桶般的王府。      可是,陆小凤是一般人吗?      当然不是。      除了武功和智慧,陆小凤显然还拥有另外一样非凡的力量,就是运气。      所以,他很顺利地在黑暗中窝了许久,找到了王府卫士换班的空隙,飞快地一闪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王府。他像游鱼一样游上了廊柱的死角,躲过一队巡逻经过的卫士后,突然飞身掠上了屋顶。      屋顶上也许有气窗,屋顶上盖着的瓦,也不难掀起来。陆小凤知道江湖中有很多人做案时,都喜欢走这条路。他像是条壁虎般,在屋顶上游走。      王府很大,他已掀开了第四片瓦。然后,他忽然发现他不必再掀下去了。      他看到了清王爷。      清王爷并不在他掀开瓦片的房间里,他甚至不在任何一间房间里。他正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只有一个人,一盏灯,往某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陆小凤忽然发现他今晚的运气似乎格外好。他本来想要找到清王爷的住所,现在却这样幸运地遇到了他本人。      他悄悄地跟在了清王爷的身后。沿途看着巡逻的卫士向清王爷问好,便飞快地躲过。      直到清王爷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偏僻,是相对于王府的格局而言,并不是对这院落本身的判断。      这是一座处在王府北边边缘的院落,但它的样貌修饰却极为高雅精致,其华贵程度竟是连皇宫也似稍有不如。      陆小凤忽然发现,这里很安静,安静地十分不同寻常,王府的卫士巡逻竟似乎也不从这里经过,甚至,陆小凤本人也感觉不到任何暗中的气息。      就连暗中潜伏的卫士也没有。      陆小凤忽然停住了脚步,不再上前。直觉告诉他,前面很危险,比这王府中任何一处都危险。      风中传来淡淡的花香,荷莲的清香在夜风中飘得很远。      陆小凤远远地隐于黑暗中,然后,他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弦月如勾,树影幢幢,清色的银光自枝叶间洒落,碎碎点点。晚风中带着青草绿树的清香,也带着熟悉的花香。      花满楼记得这种花香,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这种花香。      这是一种真正的花香,处处可闻,处处可见。      花满楼看不见,但他可以闻到。他的眼睛虽然不好用,鼻子和耳朵却都很好。因此,他不但可以闻到花香,也可以分辨出人的不同。      在夜晚进入丛密的树林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这不仅对瞎子是如此,对正常人也是一样,尤其是对胖子。      所以,在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身后的人后,胖子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阴狠地盯着身后的素衣青年,怒声道:“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花满楼淡淡地笑着,道:“因为我需要你带我去见一个人。”      胖子道:“我不认识什么人。我甚至连你都不认识。”      花满楼道:“你既然说了这样的话,正好说明你不仅认识我,当然也认识我要找的人。”      胖子的呼吸猛然急促了几分,似乎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努力笑了笑,道:“你真的弄错了,我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      花满楼叹息道:“你在这里也许真的一个人也不认识,但你在云南一定认识很多,不是吗?”      胖子脸色一变,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满楼淡淡地道:“你知道。你不仅知道我在说什么,还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人。你还知道很多的事。巴老大,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胖子的脸色这次是真的变了,他凶狠地说:“谁是巴老大?”      花满楼微笑着道:“你。你就是巴老大,虽然你的体重轻了许多,身上的气味也做了改变,但那股淡不可闻的烤茶香我还是闻得出的。你是彝族人,彝族人有烤茶相亲的习俗,因此许多彝族男子从小时起便学习烤茶,这样根深蒂固积累的茶香,即使你用再名贵的西域香料也是掩盖不了的。”      也许是因为已真的被识破,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胖子、巴老大的脸色急剧变化了一瞬,竟又慢慢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看着花满楼,眼神时不时闪过阴狠,表情却平静了下来,“这么说,你就是跟着这股茶香追上来的?”      花满楼坦然道:“是。陆小凤和宫九对决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一开始并没有想起来,后来发现赃物不见了,我才终于想起,第二次见你,临走时我似乎就从你的身上闻到过这种香气。但是却很淡,而且用浓烈的西域香料遮掩。你是彝族人,身上有烤茶的香气并不奇怪,本也没有必要遮掩才对。既然这样,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遮掩呢?”      巴老大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那只有一个答案,你想遮掩的肯定不是茶香本身,而是‘没有茶香’这个事实。”      弦月悬挂在枝头,清色的月光照在花满楼的脸上,他淡淡的笑容也仿佛散发着静谧的银光,无神的眸子掩不住智慧的光彩。      他轻轻地道:“巴老大,告诉我吧,他在哪里?那个我们第一次见到的、身上没有茶香的‘巴老大’。”      巴老大静静地看着花满楼,忽然间,他仰头大笑,粗哑的嗓音惊起一片鸟雀,“花满楼,我早说过,应该给你用上鸦片膏的。你说,如果给你用了鸦片膏,你会怎么样?”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笑声里止不住的恶意。      花满楼淡淡地一笑,淡淡地道:“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巴老大的笑声一住,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凶狠,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猛兽,狠厉地瞪着花满楼,“你怎么知道我会告诉你?我不会告诉你的。你难道不知道我如果告诉了你,我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吗?”      花满楼淡淡地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你如果不告诉我,你才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但如果你告诉了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一线生机……”巴老大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的脸上仿佛一瞬间有了光彩,但下一刻他的目光却又直直地落向花满楼的身后,就仿佛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凶恶嗜人的凶兽,令他恐惧而绝望。他忽然嘶哑着声音狂笑起来,“花满楼,你难道不知道,从你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了生路……一点都没有了……”      花满楼脸色一变,暗叫一声不好,踏前几步。      话音落尽,巴老大已倒在地上,声息不闻。      花满楼止住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笑意,也看不出气怒或别的什么。      而在他的身后,一个散漫而从容的身影正斜靠在一颗树旁,清朗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真意莫测的笑意,漫声道:“花满楼,你要找我,又何必麻烦这些外人呢?”      花满楼还是没有回头,银月洒在他的侧脸上,神情竟有些雾蒙蒙的,难以揣测。他缓缓地道:“尊驾何人?”      那人忽然站直了身体,径直朝花满楼走来。      夜风起伏,花满楼的袍袖似乎也在跟着浮动。衣袖本来是不可怕的,可偏偏有时候它又的确是最可怕的,尤其是,那是花满楼的衣袖。      流云飞袖。      没有人会怀疑它的威力,眼前这个人更加不会。      于是,他只好站住了,在离花满楼五步远的地方。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果然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还是那天晚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气息瞬间有些微妙变化的花满楼。      花满楼似乎对他的话、他的目光都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再一次淡淡地问道:“尊驾何人?”      那人忽然朗声一笑,语气却仍是那般仿佛轻飘飘地漫不经心:“七王子,他们都叫我七王子。不过,你也可以叫我另外一个名字……”      夜风吹动了树叶簌簌作响,那轻飘飘的口中飘出一个轻飘飘的名字却仿佛也被这夜风吹散在空气中,声息不闻。      但花满楼却听到了。于是,他的脸色就变了。 ☆、第六十一章   晚霞已落,夜幕即将升起,天空洒下一片暗淡的阴灰色。      今夜的风有些凉,星星和月亮都躲在了云层后,似乎已决定不会露面。      喧闹的街市已静了下来。万家灯火逐渐点起。店面和小摊大多已关门或休摊回家。只剩下一两家,也已在忙碌着打烊。      覃逆走在街上,凉风席卷,几片枯黄的落叶孤伶伶地在地上打着旋儿跌远。      覃逆想起刚来永和街的情景。东青领着她挨家挨户地打听厕所,花满楼从楼上走下来……      那时,覃逆已独自流落在这个几百年前的时空许多年,但她从未感到孤独。她是个很少感怀的人,唯一一点风花雪月的浪漫细胞也多数都用在了言情小说上。      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无论后果如何、心情如何,她一向都很少去花时间思索。比如她死亡后,家人的感受……妈妈和奶奶一定会痛哭,爸爸也许也会,爷爷应该不会,那老头一向好面子,怕是只会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就像当初……      哦,对了,还有那个大蛋糕……她二十八岁生日的大蛋糕……      百花楼一向是静谧的。      但覃逆却觉得它今天格外地静,也许是因为主人不在?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铃铛是寂静无声的,脚步也是静寂无音的,覃逆的轻功非常好,但她却总觉得踩在这楼梯上意外地沉重,重得她仿佛听到了楼梯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从来没觉得百花楼的楼梯是这样的漫长,漫长到她好似永远也不会走完。      可是,再长的楼梯也总会有走完的时候,就像再漫长的生命也总会有终结的一天,再艰难地选择也总会有必须做出决定的一刻。      覃逆忽然神情一凛。      有人?      她猛地踏前两步,飞身上楼,手一推,门开了——      世事有时就是那样奇妙。      当你努力想要找到一样东西的时候,费尽千辛万苦都找不到。可是当你不再刻意寻求的时候,却猛然发现它自己跑到了你面前。      百花楼的门永远是开着的,花满楼这里不会拒绝任何人。      上官飞燕就那样站在那里。      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到了覃逆。      覃逆也看到了她。      她们的脸上竟都没有惊讶的神色。      覃逆当然不会惊讶,她这个人本来就很少惊讶,即使有,也基本不会表现出来。      而上官飞燕……      “我等你很久了。”      上官飞燕说这句话时,覃逆才注意到她的神色。从前总有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是不是也可以用在上官飞燕身上呢?      覃逆记得从前上官飞燕看她的眼神,嫉恨、怨毒……可是现在,也许这些的确还存在,但却有了另外的东西。覃逆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疯狂、执着,还有……绝望。      她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下移,移到了上官飞燕的怀中,那里,她正紧紧地抱着一株花盆栽种的植物。      一株枝叶青葱,翠绿茂盛的草类植物。      覃逆认识这株植物。她怎么会不认识呢?她本就是为它而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夺回它,可是她的双脚却仿佛生根一样牢牢地钉在地上,双手也如同灌铅,无力地下垂。她只能用眼睛紧紧地、呆呆地盯着那棵草。      抱着花盆的手很美,就像她的主人一样美。那是一双覃逆一直都很想见到的手,那双手曾千方百计地隐藏起来,但现在又仿佛抛却了一切外壳、一切伪装,就这样赤、裸、裸地放了出来。那双手的指尖发白,紧紧地扣在花盆上,仿佛想要将那花盆扣碎。      但是花盆终究没有碎,它还完好无损地呆在手的主人怀里。      覃逆忽然垂下眼帘,对上官飞燕慢慢道:“你为什么不走呢?”      上官飞燕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覃逆,目光淬毒一般,仿佛她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仿佛要将覃逆整个人撕裂。但她却终究没有扑上来,她本就不可能撕裂覃逆,所以,她只是站在窗边,抱着那盆植物的手更加紧,也更加白。她怨毒地道:“你为什么要来?”      覃逆沉默了。      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能回答,只是不想。她的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自己知道,她在难受。她很久都没有这样难受了,很久没有。      人生中总有一些事情是让人痛苦的,总有一些选择是让人煎熬的。      因为人总是有感情的。      可是,做为一个好警察,她更需要原则和理智。这是爷爷很早就告诉她的。      爷爷是个优秀的警察。她也是。      因此,上官飞燕月窗而出时,覃逆几乎毫不犹豫,便追了上去。      夜幕已然降临,天穹阴沉沉的,星月皆无,只有冷风飒飒拂过原野。      脚踩在草地上,一片湿软。      白色的身影如风划过。      上官飞燕虽然很会躲,很会藏,但她却并不太会逃。她的武功不是很高,轻功也只有一般。      所以,当两个人停下来的时候,一个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另一个却平静一如之前。      “你为什么一定要追我?”上官飞燕倚在树上,几乎是嘶吼着喘出这句话。她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覃逆,手中却还紧紧地抱着那盆植物。      覃逆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看着她手中的植物,道:“你为什么不扔掉它?”      上官飞燕冷笑一声,“扔掉它?扔给你吗?”      覃逆沉默了。      上官飞燕冷冷地看着她,憎恨道:“我讨厌你!我从一开始就讨厌你!你这个女人,竟然敢把我扔进牢里那种地方。我讨厌你的态度,讨厌你的脸,我恨不得你死去!”      覃逆听着她仿佛发泄般的嘶吼,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她平静地问道:“颜震,是你杀的吗?”      上官飞燕仿佛愣了一下,忽然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死了?也许他像我一样死而复生呢?”      覃逆道:“世上哪有那么多死而复生的人,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该早就死了,后来的他是你假扮的吧。”      上官飞燕嫣然道:“你说对了。我的易容术一向很好。不过,颜震可不是我杀的。他是自己死的。他是个笨蛋。我对他说只要他死了,就放过其他人,他就自己死了。”      覃逆道:“那在棺材里的炸、火药是你放的?”      上官飞燕道:“当然。”她的脸忽然仇恨地扭曲起来,恨声道,“我知道你已到了那里,也知道你要查看颜震的尸体。我就是想要你死!我知道了用火药炸死人的方法,我本来想要你那样难看地死掉的。可是你竟然逃掉了。”      覃逆的目光忽然变得有几分奇怪,她有些古怪地看着上官飞燕,道:“你明明知道来拿走这盆植物。却为什么不知道那样低劣的炸弹是不可能炸死我的呢?”旋即,她喃喃思索道,“对了,你一定不是从正规渠道知道的这件事。那个人,并没有告诉你,你并不被信任和喜欢,是吗?”她用几分了然的目光看向上官飞燕。      “住口。”上官飞燕恼羞成怒,她有些疯狂地看着覃逆,道,“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都是你!你破坏了我的好事。”      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上官飞燕怨毒地瞪着覃逆。忽然,她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一直让她犹豫不决的植物,神情一阵狠厉……      覃逆不由踏前一步,微微瞪大了眼睛。      箭,一只冷箭,不知从树林中何处发出的冷箭。      冷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光芒。光芒消失的时候,上官飞燕已闷哼一声,跪在了地上。箭尖从背后穿透了她整个身体。      覃逆飞身一闪,接住了从她高举的手上落下的花盆。      箭还在,箭芒却已消失,树林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射箭的人也许已经走了,也许还留在原地,覃逆却没有去追。因为,早已没有必要。      上官飞燕倒在她面前,就在她的脚旁边。      她还活着,却已将死。      覃逆的目光已移到手中的盆栽上,青绿色的植物,丛生茂密,生机勃勃。而她的神情却说不出地黯淡,甚至……哀伤……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覃逆低头。      上官飞燕的脸惨白惨白,这是一种死人会有的脸色,但她的目光却还没有涣散,她正艰难地抬着头,看着覃逆。      覃逆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从上官飞燕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怨毒、嫉恨等以外的神情。      她美丽而渐渐黯淡的眼睛里满满的,只有哀求——      “求你,不要……”    ☆、第六十二章   天色蒙蒙,晨曦还未升起,清晨的露水浸湿了柔软的草地。      日落而息,日出而作。陆小凤却是踩着晨雾走进了客栈,他已经奔波了一个夜晚,疲倦从他的身上爬到了心上。      他想了很多,他的心里有很多的谜团,有一些现在还没有解开,但仅解开的部分就已经足够让他疲惫,让他根本难以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去推翻自己的结论,可是却越来越觉得只有这种答案更能解释他所有的疑惑。      可问题是,这答案本身便根本不可能。      世上本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事。        陆小凤破过许多的案子,一件一件都很麻烦,有的很危险,也有的是太过狡猾繁琐。      但没有一件像眼前这件这样不可思议、这样让人难以置信,也这样……棘手。      推开客栈的门,陆小凤见到了花满楼。      花满楼静静地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天还未亮,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但陆小凤孤寂飘零的心却仿佛找到了温暖的归宿,暖暖的,落到实处。      陆小凤忽然觉得这世界很奇特,人也很奇特。有些人永远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西门吹雪就像初冬寒山上的冰雪,永远那样洁净、冷冽,花满楼却仿佛春日的暖阳,无论多阴霾的雷雨天,见到他便仿佛云散雾开,暖日初升。司空摘星无论悲愁与欢乐,都令人欢快愉悦。覃逆看似并不强大和执着,却常常让人觉得她站在那里,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属于她的那份原则和底线。      “陆小凤?”先开口的,是花满楼,他转过头“看向”门口,若非知道详情,没有人能从这个举动看出他居然是个瞎子。      陆小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了进来,坐在花满楼对面,道:“我在思考人生百态。”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有结论吗?”      陆小凤懒懒地倒了杯茶,喝下,道:“或许。”      花满楼道:“或许?”      陆小凤放下茶杯,叹息道:“或许没有。”      花满楼笑着摇了摇头,慢慢道:“世事无常,人心本难测。”      陆小凤点头道:“确实。就像我很难理解那些人为了金钱荣华,可以抛弃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们肯定也很难理解我这样的穷光蛋怎么能那样快乐地到处乱跑,而你堂堂花家七少爷不去享受锦衣玉食,却偏偏穿着普通的素衣独居小楼。”      花满楼笑道:“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傻瓜。”      陆小凤也笑道:“本来就是。”      花满楼摇了摇头,微笑道:“世界上聪明人够多了,总要出几个傻子的。”      陆小凤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透过窗口往外看,手里还拎着他的茶杯,饮了口茶,他忽然慢慢说道:“不过我们都只是小傻子,比起那些真正的傻子,实在是不够看的。”      花满楼微微侧了侧头,道:“连我们都只是小傻子,那大傻子该是什么样的?”      陆小凤忽地回头,问道:“好好的龙椅不坐,却跑去浪迹江湖算不算?”      花满楼神情一顿,点头道:“算。”      陆小凤又道:“权倾朝野的大权不要,随手就扔,算不算?”      花满楼道:“算。”      陆小凤再道:“誉满天下,万民归心,却飘然离去,隐遁草莽,算不算?”      花满楼道:“算。”他想了想,慢慢道,“我好像已猜到你说的是谁了。只是……”花满楼疑惑地侧了下头,“为什么?”      陆小凤长叹一声,懒散瘫坐在椅子上,以手遮眼,喃喃颓丧道:“是啊,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却是我唯一可以做出的解释。”      “唯一的解释?”花满楼陷入了沉思。      陆小凤有些烦躁地道:“是啊,唯一的解释。可是,这答案本身便是根本不可能的。”      花满楼喝了口茶,道:“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陆小凤挺身坐起,问道:“什么话?”      花满楼慢慢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实外,那么剩下的,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事实的真相。覃逆说的。”      陆小凤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仿佛黑暗中忽然点亮的两盏明灯,口中却喃喃,似乎就是在重复这句话。      雾霭散开,旭阳从东方升起,驱散了灰白色的朦胧。      天空一碧如洗。      陆小凤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仿佛是舒出了闷在胸口的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淡金色的晨曦从窗口泄入。照在他的身上、地上、桌脚、花满楼的衣角上。      黎明前总是很久,太阳升起时却又总是很快。      陆小凤忽然又仿佛喃喃自语般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虽然是同样的“为什么”三个字,但花满楼知道,这是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他有着同样的疑问。      花满楼道:“覃逆说过,犯罪总是有动机的。或为求财,或为夺权,或为寻仇。总是有个理由的。”      陆小凤道:“是啊,总是有个理由的。可是,是什么呢?上官飞燕和金九龄是为财,南王世子和太平王世子是为权,那这一次,这个人,又是为了什么呢?财?他有。权?唾手可得。寻仇?更不可能。那会是为了什么呢?”      花满楼忽然侧头道:“叶孤城呢?”      陆小凤猛然转过身来,“是啊,叶孤城呢?他又是为了什么?”      晨曦已然升起,晨露却未散尽。      青翠的草地还带着湿意。      西门吹雪如同一道白影,飞奔在柔软的草地上,他的脸上既冷峻冰寒,又带着困惑。      他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不停下来。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在奔逃。      他已经是第二次在他面前奔逃了。      西门吹雪追杀过许多人,可只有这次,让他非常不愉快。因为他正在追一个不该逃的人。      他的脸越来越冷,脚步却越来越快。      叶孤城知道西门吹雪就在他身后。      他已是第二次在他面前逃亡。      太阳已经升起,暖暖的阳光照在马路上、草地上、山野间……也照在他的身上。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的整个人连同心脏都是寸寸冰寒的。      冰冷、孤寂、无望。      叶孤城喜欢速度,他喜欢自由自在地飞奔。在海上、在白云城、在月白风清的晚上,他总是喜欢一个人迎风施展他的轻功,飞行在月下。      但他此刻却想停下来。      他多想停下来,停下来面对身后那个人。      他的脚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为什么他的速度却在加快?      叶孤城惨白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丝凄笑。      也许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加清楚,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自由自在地在月下奔跑呢?      阳光铺洒在小路上,蜿蜒延向远方。叶孤城仿佛看到一条金色的绳索,牢牢地拴在他的脚上,绑在他的身体上……而绳索的尽头,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带笑。 作者有话要说:再有一两章就结束了。 爸爸前两天也出院了。 这文本来的基调是轻松明快的,我已经尽量寻找这种感觉了,只是心情沉重的时候,真的很难写出轻松的文字。 男朋友说我不坚强,经不起事。但有些事,真的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白那种感觉。到现在一年多了,还常常想起妈妈在洗手间里哭着说,如果爸爸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会独活。想起来心就哆嗦。 好了,不罗嗦了。 明天结文。 ☆、第六十三章   小院很偏僻,也很华丽精美,比陆小凤看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精致美丽。      包括,皇宫。      门是关着的。      陆小凤和花满楼就站在门外。      清王却站在远处,远处的树荫下,阴影遮住了他的身体,也遮住了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不大,似乎很平静,但陆小凤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颤抖。      “自己推门进去吧,他就在里面。”      陆小凤不由得回头看他,却只看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竟似乎带有几分寥落与伤感。      陆小凤忽然感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门,是木门,用最上等的紫杉木、最好的雕工精雕细琢,华丽而厚重。门上刻着的图案却是陆小凤看不明白的,似乎是一件东西。      一件……似乎破损的东西。      陆小凤抚着下巴思索了一下,终于伸手推开了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静寂的小院里格外清晰。但奇怪的是,小院中并没有人出来查看。      小院并不大,却果然很精致,很美,几乎无一处不是巧夺天工。但陆小凤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张桌子。      一张很普通的八仙桌,普通的木质,普通的造型,唯一不普通的,大概就是它的年岁了。      是的,这是一张一望即知非常年久的桌子。陈旧的木料已有多处磨损,红漆斑斑也已掉落多处。但即使如此,这张桌子还是完好无缺地挺立着。它的主人显然将它保存得非常仔细。      但现在,这张被主人珍藏的桌子就这样横立在他们面前,恰好堵住了进门的路。      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签筒。      一个非常非常精致华美的白玉签筒,签筒中却只有四支签,竟根根也都是晶莹的白玉雕成。      “花满楼,你说,要不要抽抽试试?”陆小凤双手抱臂,头一侧,问向一旁的花满楼。      花满楼微微一笑,“抽签后,会有人来帮我们搬桌子吗?”      陆小凤摸摸下巴,道:“我猜不会。”      花满楼笑道:“我猜也是。”      陆小凤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抽签,嗯,直接跳过去?”      花满楼道:“是个好主意。可是……”      陆小凤扭头看他,“可是?”      花满楼笑道:“可是我比较好奇那签上写着什么。”      陆小凤似乎松了口气,很轻松地道:“那么,抽签?”      花满楼点点头,道:“你本来就想抽的,不是吗?”      陆小凤认真地盯着那精致的白玉签筒和里面的签,似乎在斟酌是先抽一根呢,还是直接将四根都拿出来,口中却道:“可是我有的时候需要朋友的支持。”      花满楼笑道:“我以为你任何时候都需要朋友的支持。”      陆小凤讪讪,道:“说的有理。”      陆小凤终于还是决定先抽一根签,他忽然觉得有必要测一测今天的运气,尤其是,在这座让他感觉比在宫九的猫爪下逃命还危险的小院里。      可是,陆小凤并没有抽到任何有关他运气的签。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白玉签上的“签文”,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要将他心中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安全都释放出去。他尽量平静地道:“花满楼,你猜我的签文是什么?”      花满楼微微侧了下头,道:“是什么?”      陆小凤慢慢道:“是你。”      花满楼一愣,“是我?”      陆小凤点头,道:“是你。我的签文上只有三个字——花满楼。”      花满楼淡淡笑道:“看来这是为我们准备的。”      陆小凤上前一步,将签筒中的另外三支签也取出,一根根看过,道:“看来是这样,这的确是为我们准备的。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可是现在我却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花满楼道:“什么问题?”      陆小凤缓缓道:“我发现,这签筒、这四支签,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      旭日高挂,阳光普照。四周很静,静得可怕。寂静中,只有树叶在风的吹动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响在人的心上。      花满楼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道:“你是说,十年以前,就有人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陆小凤道:“也许……更久……不仅仅是你跟我,还有西门吹雪和司空摘星。”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笑,道:“这个世界很神奇。”      陆小凤点点头,叹息道:“确实神奇。也许我们该感到荣幸,十年前,甚至,也许我们还在吃奶的时候,就已经名声在外了。”      花满楼低笑一声,道:“有理。”      陆小凤忽然又扭头看了眼那老旧的八仙桌,看了看安静的四周,笑道:“果然没人来帮我们搬桌子。怎么办?”      花满楼道:“跳过去?”      花满楼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小凤已经纵身。但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有往前跳,反而迅速闪身后退。      不仅是他,当陆小凤重新落地时,花满楼也已落到了他的身旁。      四周仍然很静,但他们的脸上却已变得很严肃。      这里,离门口已有三四丈距离,他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那张曾经横亘在他们前面的桌子已变成了一堆破碎的木头。      那本是一张被主人十分珍惜的桌子,现在却只剩下一堆废弃的碎木。      将一张老旧的桌子打成一堆烂木头,这并不难。江湖上许多人都可以办到。但要在陆小凤和花满楼面前做到这一点,还让他们根本察觉不到出手之人,这却已不是一个“难”字可以诠释。      陆小凤紧紧地盯着那堆碎木头,忽然艰难地道:“花满楼,你……”      花满楼忽然淡淡一笑,打断了陆小凤,道:“陆小凤,我突然也有一个问题。”      陆小凤垂头叹了口气,道:“什么问题?”      花满楼微微一笑,当先一步前行,道:“为什么签筒中没有覃逆的签呢?”      为什么签筒中没有覃逆的签呢?      他们没有再遇到危险,陆小凤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一路上很安静,他们经过很多地方,小桥流水、假山奇石,还有精致的回廊、美轮美奂的园林。      但他们却没有碰到一个人,仿佛这院中本来就没有人。      这院里当然不可能没有人。      仿佛被花满楼一句话打开了思想的匣子,陆小凤一直在想覃逆,与覃逆有关的许多事,覃逆藏在心里的事,他甚至想到了看花小狗。      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花满楼也停了下来。      他们听到了歌声。      歌声从假山后传来,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其实歌声似乎也并不应该叫歌声,那只是哼歌的声音。就像任何一个人在做着他喜欢做的事情时,漫不经心地哼着欢快小调的声音。      轻快、欢脱,充满童趣的愉悦,仿佛童谣。      或许,这本就是一首童谣。      一首没有韵脚、调子奇怪、陆小凤从来没有听过的童谣。      转过假山的拐角。      陆小凤看到了那个人。      清澈的小溪像一条波光粼粼的玉带,洒上了淡不可见的金色,蜿蜒伸向远方。      一叶竹排静静地飘荡在溪上。      竹排上斜躺着一个人,赤足,散着发,长长的头发随性地垂落下竹排,发梢落于水中,静静地,随波飘荡。      那人仿佛没有察觉他们的到来,他穿着如雪般洁白丝滑的上贡云锦,却毫不在意它的珍贵,随意地穿在身上,袖筒搭在竹排边沿,落湿在溪水里,凌乱的衣衫被煦风吹得更加随性。      他的双目微微闭着,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淡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脸上,美好、静谧,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妙幸福的事情,赤着脚趾轻快地一点一点打着拍子,轻快欢脱的小调从他的嘴里愉快地溢出。      这是一副很美的情景。      陆小凤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人。      这个令他难以置信的人,他的一切都是那么让人惊讶,那么不可思议。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实外,那么剩下的,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事实的真相。”      这话是覃逆说的,花满楼转告他的。      但直到这个人真的这样出现在他眼前时,陆小凤才终于相信了他那连他自己都一直无法相信的答案。      “歌声很美,词、曲,都很美。”说话的是花满楼,他的脸上带着淡淡暖暖的微笑。打断别人的歌声应该是一件很不礼貌、很唐突的事,但此时此刻,花满楼说出来,却只让人感到真诚的赞美。      歌声停了。      竹排上的人慢慢张开了眼睛,扭过头来。他的脸上并没有被人打断的不快,反而神情愉悦地道:“是吧。这是我最喜欢的儿歌了。我曾经很讨厌它,后来不讨厌了,却又渐渐忘了它,近两年又忽然想起来了。就常常坐在这里,哼着这首歌。”      花满楼淡淡道:“人本就是这样。做孩子时总希望长大,长大后却又怀念儿时美好的时光。”      那人听了,愉快地朗笑一声,坐起身来,静静地打量着两人。      他的脸上仍带着温暖的笑容,眼睛里却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样安静的眼睛,陆小凤只在覃逆身上看到过。      但覃逆的静又跟这个人的似乎有着根本性的差别。覃逆的眼睛很静,那是一种很清澈的静。      而这个人,却是深沉,深不见底的。      一个让人觉得可靠,另一个却只会让人感觉到危险。      似乎是打量完了,那人静静地看着两人,慢慢道:“陆小凤。花满楼。”      陆小凤也静静地看着那人,忽然长吸一口气,淡淡道:“清王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有最后一章。 《八祖宗》番外近几天也会写完。 新文是古言:《蒲心姿》。 医生宣布爸爸恢复良好那天,某兴奋地睡不着,半夜挖了个小坑。 讲一个普通现代小文员穿越到朝末豪强士族之家,没有惊世的才华,没有摇钱树般的商场魄力,没有任何金手指……却偏偏幸运地拐到了一个惊才绝世的绝代郎君的故事。 至于《末世之择决》,很悲怆地告诉大家,爸爸病了一场,直接导致的后果竟然是磨掉了偶大半的腐性。捂脸~~暂等培养出感觉来再更吧。 ☆、第六十四章   “陆小凤,你果然聪明。”年轻的“清王殿下”轻盈地从竹排上跳下来,像一片落叶一样静静地落到地上,赤足碰触到地面,连一丝灰尘都不曾惊起,但他说出的话,却像巨锤一样敲击在人的心上,惊起一阵翻天覆地的震颤,“就像楚留香一样。”      楚留香!      盗帅夜留香,威名震八方。      一百四十年前,武林一代传奇人物。      陆小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却淡淡地,“陆小凤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浪子,最多能算个有点小聪明的傻瓜。比起楚大侠,还有那些弃荣华富贵如敝屐,连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都可以像扔抹布一样随手丢弃的人,实在不值一提。”      清王沉默了一下,忽然微微一笑,道:“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他摸了摸下巴,笑盈盈地说,“嗯,是这句话吧,江湖中人常常用来说你的。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      陆小凤淡淡道:“这本不是一件复杂的事。山西许家、兖州卢家、九江府董家、顺德船坞的船主一家,还有颜家,地域如此之广,手段如此隐蔽。这个背后之人一定很有势力。势力之大已跨越州府,而且黑白两道皆如此。金九龄曾经说过,他只怕一个人,我曾经以为他说的是我。但后来我知道不是。能让六扇门总捕头惧怕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一定在京城。”      “我曾经暗暗探查过京里几家大人的府上,却一无所获。所以,我开始想,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然后,西门吹雪突然发现了叶孤城的踪迹。叶孤城本来应该在天牢,但他却出来了。官府却并没有发布通缉榜文,皇上为什么不发榜文?”      陆小凤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继续道,“世上最难还的债是什么债。不是金钱,也不是‘情债’,覃逆少说了一个字,是‘人情债’。”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皇上七岁之前是养在清王府的。清王府养了他,也保了他。”      清王垂下眼帘,轻笑一声,却没有说话。      陆小凤继续道:“我本来是怀疑清王,现在的清王。但见过他之后,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有哪个环节搭不上。他隐瞒了很多东西,甚至他可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覃逆忽然提到了一个人,七王子。七王子是谁?身为御前大内侍卫的殷羡竟然不知道。这个可以自由出入禁宫的人竟好似身世非常神秘。但是,皇上一定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是清王的儿子,那他是谁?”      花满楼脸上的笑容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陆小凤并没有发现,他耸耸肩,道:“其实,我到现在也说不准他是谁。也许我已经猜到了,也许我猜得并不对。但是,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清王,现在的清王,竟然在这个小院的门口行礼。那是一种下属对上峰,晚辈对长辈的礼节。清王的父亲已经去世,他的上司只有皇帝,皇帝却在皇宫。那么这个小院里住着的,是谁?”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将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我忽然得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结论。清王府一定存在一个地位高于清王爷,甚至不逊于皇帝的人。而奇怪的是,皇帝对这个人竟然完全没有防备和芥蒂。因为即使是‘人情债’。要将谋逆罪的叶孤城从天牢里放出来,也是一件很棘手的事。这样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忽然顿住了声音,陆小凤盯着微笑看着他的年轻俊朗的清王,慢慢道:“一百四十年前曾经权倾朝野对那个位置唾手可得却弃之如敝的人,第一代的清王爷,朱佑清。”      清王,朱佑清仰头朗笑起来,他笑得很畅快,也很愉悦。      陆小凤长长地吸了口气,继续道:“像王爷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去调查,最后发现,王爷竟然真的是自己放弃皇位,而不是有什么隐情。”      陆小凤摊了摊手,道:“尽管很不可思议,但只有这样的结论才能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所有的谜团解开。”      清王朱佑清已经收起了大笑,脸上只带着淡淡地微笑,他微微眯了下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仿佛是怀念,仿佛是畅然,慢慢道:“Eliminated all the possible facts, then whatever remains, however improbable, that's the truth.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实外,那么剩下的,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那就是事实的真相。”      陆小凤的神情一凛,花满楼也微微一怔,道:“王爷,你跟覃逆……”      清王却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花满楼的话,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所以,我只能做出这个结论。”他摊了摊手,道,“所以说,这件事本来就不复杂,而最难的地方,就是没有人能想到一百四十年前的清王殿下居然还活着。这本是一件十分不可能的事。但即使如此——”      陆小凤面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俊朗青年,摸了摸胡子,叹息道,“见到这样的清王殿下,我还是有几分受惊的。”      朱佑清愉悦地笑着,漫步走上假山旁精美的凉亭,他懒散地往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一坐,长长地头发随意地散落在扶手旁。      陆小凤和花满楼也走了过去,却并没有坐下,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      清王撂开袖子,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饮了一口,随手示意道:“来者是客,请坐。”      陆小凤并没有客气,坦然就坐,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花满楼都倒了一杯。      清王闲适地眯了眯眼睛,微笑道:“你本来以为会见到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头子?”      陆小凤点了点头,“是,直到见到你本人时,我猜忽然发觉,原来这世界真的可以这样神奇,神奇到已经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清王淡淡一笑,道:“但却没有出乎你的想象。”      陆小凤一摊手,道:“现在我说完了。可以问了吗?”      朱佑清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淡淡地:“请。”      陆小凤紧紧地盯着他,慢慢道:“为什么?”      “为什么啊……”清王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喃喃地重复了一声,语气莫名。      陆小凤点头道:“是,为什么?覃逆曾经说过,这世上的犯罪,无非为财、权、仇。总该有个原因。那么王爷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财、权,王爷唾手可得,仇,更不可能。那些家破人亡的家族,鸦片膏祸害的小镇居民,甚至江湖中人,又怎么可能跟身居京城高高在上的清王爷结仇呢?还有那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甚至孙秀青,上官飞燕。”      朱佑清慢慢抬起头,神色莫名地看着陆小凤,忽然笑道:“我难道就不会是为了财吗?你别忘了,那些家破人亡家族的财产,还有宫九那批珠宝,这不都是财吗?”      陆小凤叹了口气,淡淡道:“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些财物确实不见了,但却已去了它们现在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却不会是清王府的府库。”      花满楼忽然道:“我已知道了一种武器,火铳,又不是火铳,比火铳厉害很多。司空摘星在王爷的府上见到了那种武器。覃逆说,那叫枪。我只是想问,王爷何必要用这样的手段呢?富国强兵,护卫黎民百姓又何必要妄害无辜之人性命?”      旭日已升至中天,荷莲的清香弥散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朱佑清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连长长的发丝都随着他而颤动,“富国强兵,护卫黎民百姓?哈哈哈。花满楼,你果然是花满楼。”      笑声猛然一顿,朱佑清抬起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莲香,站起身,他的身上仿佛一瞬间染上了高高在上的漠然,沉寂而危险。      “太阳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春夏秋冬,花开花谢,这世间,处处都是天地至理。人也是一样,新陈代谢,生老病死。可是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多少人,妄图长生不老。可是真的长生不老又怎样?我曾经跟楚留香、胡铁华、姬冰雁一起纵马长啸,远奔大漠,一起畅笑,一起喝酒。可是如今呢,他们一个个都走了,曾经的故友已化为枯骨,曾经的亲人也已埋骨黄土。长河滚滚,岁月流逝,如今,只有我……只剩下我……”      放肆几近猖狂的长笑声从清王府邸一直蔓延,在整个京都上空回荡。      京城的百姓俱都惶惶茫然。      大内侍卫大惊失色。      紫禁城的皇帝陛下猛然站起。      陆小凤和花满楼都已站起身,全身戒备。      但是,笑声却忽然顿住了。      他们发现清王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笑意,他平静的眼睛却有了波动,仿佛是悲怆,又仿佛是泪水,他忽然低声道:“只有我,被遗弃在时空的漫漫长河里……”      一句话落,清王忽然闭上了眼睛,仿佛掩去了他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激动。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便又变回了那个面带微笑,眼睛却平静如寒潭深渊的清王爷。      他微微一笑,看着花满楼,慢慢道:“我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      这是他的答案,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如此。      红日已经开始偏西,风,慢慢地刮了起来。      陆小凤忽然抬起头,他看到了两个人。两个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迅疾却轻飘飘犹如落叶般落到地上。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      两个人几乎都一尘不染,西门吹雪的脸很冷。叶孤城的脸却是苍白苍白的。      叶孤城并没有看向西门吹雪,他事实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落下的地方。      西门吹雪也没有看叶孤城。他在看另一个人。      朱佑清抬起头,对上西门吹雪冷冽的雪目,他展颜微微一笑,道:“西门吹雪。”      他的声音里似乎还带有另外一种让人需要揣摩的意味。但却又一时难以分辨。      西门吹雪紧紧地盯着他,忽然道:“你用剑吗?”      朱佑清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叫道:“叶孤城。”      叶孤城抬眼看来。      朱佑清忽然对着西门吹雪微微一笑,那笑容中似乎有着说不出的愉悦,又似乎还有着几分狡猾,他看着西门吹雪,慢慢地道:“叶孤城,我要你发誓,今生今世,在你有生之年,不得对西门吹雪拔剑。”      叶孤城愣住了,陆小凤和花满楼也都愣住了。      西门吹雪的脸色却忽然变得很难看,彻底寒如冰霜。      叶孤城的手有些颤抖,嘴唇也在颤抖,他似乎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朱佑清却似乎也不着急,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扭头对他道:“发了誓,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一直都想知道的事。”      叶孤城猛然睁大了眼睛,他忽然看向西门吹雪,手不由得握紧了他的剑,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犹如死人。良久,他忽然放开了握剑的手,猛地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一字一句道:“我叶孤城今生今世,在有生之年,都不会对西门吹雪拔剑。苍天为证。”      誓言如锤落,朱佑清看着西门吹雪铁青的脸色,畅快地笑了起来。      叶孤城道:“我的父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朱佑清慢慢收了笑声,他微微偏着头,看向叶孤城,脸上也变了一种莫名的似笑非笑。      叶孤城忽然整个人一颤,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      朱佑清微微一笑,眯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是我亲手杀了他们。”      叶孤城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脸色如死人般惨白,整个人颤抖着,死死地瞪着他。      朱佑清微笑道:“你,要为他们报仇吗?”      叶孤城凝视他良久,忽然惨然一笑,“报仇?你杀了我父母,又亲手将我养大,哈哈哈,为何?为何?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朱佑清收回目光,垂落了眼帘,慢慢道:“为什么?大概是你运气不好吧。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司空摘星、叶孤城,百分之二十的几率,我偏偏就抽到了你。”      陆小凤猛然道:“抽签?那只白玉签筒?”      抽签?叶孤城忽然仰头长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惨然,“竟然是抽签,一根签条,我父母的性命……哈哈哈……”他最后看了朱佑清一眼,身形猛然一闪,已绝然消失。      陆小凤站起身,盯着清王朱佑清,慢慢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的?”      朱佑清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忽然转向院门来路的方向,脸上竟像是突然有了无尽的光彩,唇边带笑,连眼睛里似乎都洋溢着笑意,缓缓地道:“来了。”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地走来。      白色的罗衣,金色的铃铛。      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素洁、干净地宛如山中的精灵。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 ☆、第六十五章   朱佑清忽然转过头来,看向陆小凤,道:“陆小凤,你知道吗?天地有至理,万物相生相克,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有解毒物,情花树下必有断肠草。”他忽而转头,又看向鹅卵石路上那远远走来的身影,喃喃道,“这个道理,我一直都知晓,但直到两三年前才真正相信。”      两三年前?陆小凤默默想,似乎覃逆也是两三年前从扶桑回到大明。      果然,朱佑清又轻轻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没有什么是无敌的,总有那样一个人或一件东西是用来克住你的。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够杀我,你不能,皇帝也不能。我曾经以为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不会存在,可是,她来了。”      覃逆已经走近凉亭,慢慢的,逐渐看清了凉亭里的人。但她却忽然站住了,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凉亭里有四个人,其中三张都是她熟悉的面孔,但她的目光却只落在了那唯一陌生的人身上。甚至西门吹雪都没有吸引到她一丝的注意力。      陆小凤忽然发现,眼前的覃逆看似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仍然是那身平常习惯的打扮,仍然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也仍然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但他却又隐隐感觉有些什么不同。      她看起来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坚不可摧。但这种坚定中似乎又暗藏着另外一种什么东西。似乎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在情感与理智之间,在放纵与原则之间做出了选择。      西门吹雪忽然踏前一步。      但比他更快的是,朱佑清,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是向覃逆伸出的。      西门吹雪顿住了脚步,冷冷地看着清王,却并没有说话,只是站住了。      陆小凤看到覃逆平静的眸子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就像忽然被巨石扰乱的湖面,汹涌翻滚了一阵,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终于抬起了脚步,慢慢的,仿佛每一步都是一个脚印,也仿佛在印证她自己的决心,一步一步走进凉亭。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看向别人,一直都在清王身上。      清王在微笑,不同于他对任何其他人,这微笑,从脸上到眼中,都是真的。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温和。      陆小凤想,这两个人现在处于同一个世界里,一个与他们不同的世界。      覃逆忽然移开了视线,淡淡地道:“上官飞燕死了。”      清王垂了下眸子,轻轻道:“哦,这样啊。”      覃逆忽然又看向他,道:“你难道不知道?”      清王抬眼,看着她,温温地一笑,道:“我知道。”      覃逆道:“你杀了她。”      清王笑着点了点头,“我杀了她。”虽然不是他亲自动手,但箭手,是他派去的。      覃逆轻轻道:“但她却求了我。求我不要杀你。”      清王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她本不应该求你,也不需要。”      覃逆看着他,忽然间,好像所有的悲伤一齐涌了上来,她极尽平静的声音里仿佛压抑着数不尽的伤痛,连苍白的嘴唇都有些颤抖,“所以我还是来了。我差一点就动摇了,可我还是来了。”      清王有些心疼地看着她,轻轻道:“你总是这样。”      覃逆也抬眼看着他,她一向平静的眸子里仿佛染上了一层山间的水雾,氤氲却不肯凝聚,她哑着声音道:“你也总是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清王忽然一笑,道:“你知道的,我是胡汉三嘛,喜欢做坏事,做了坏事也喜欢留名。我从前就说过,活着的时候叫人死死地记住我,死了以后也要让人永远无法忘记。”      他摊了摊手,柔和的眼睛里仿佛也凝起一层泪光,轻轻道:“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阴魂不散的。死都死不了,跑到这个世界也是。我早就暗示你我的存在,却偏偏就是不告诉你我在那里,藏在角落里,让你来找我。”      覃逆眨了眨眼,眼中水雾退去,她点点头道:“你从小就是一个坏蛋。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捉迷藏,却总是害我到处找你。爷爷说你从骨子里坏透了。”      清王轻轻一笑,道:“不是‘坏’透了,是‘烂’透了吧?我那是在训练你,你难道不知道警察本来就是要跟罪犯捉迷藏的吗?”顿了顿,他忽然又嘀咕道,“那老头恨不得我一出生时就掐死我,他不止一次这么说。”      覃逆沉默了下来,清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半响,她忽然问道:“孙秀青呢?”      清王偏头看了西门吹雪一眼,有些戏谑地看着覃逆,轻笑一声道:“你不知道西门吹雪娶了她吗?”      覃逆一愣,眨了下眼睛,囧囧道:“我一直以为他跟陆小凤的红颜知己私奔了。”      清王大笑起来,怜悯地看了黑线的陆小凤和冷脸的西门吹雪一眼,道:“看来翻版电视剧的祸害不轻啊。”都跨越时空长廊了。      风,轻轻地吹过,太阳已经西斜,凉亭里的温度慢慢降下,不冷,只是有些凉。      暖暖的春日仿佛变作了悲凉的秋。      清王柔柔地看着覃逆,风吹动他长长的头发,他慢慢向覃逆伸出一只手,轻轻道:“逆逆,来,我们喝一杯吧。”      覃逆的手倏地收紧,指尖发白,她的脸色也有些白。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清王。      清王轻轻看了她一眼,回身走到八仙桌旁,端起茶壶,起手徐徐,倒了两杯茶。      风吹动他的广袖,茶水在杯中漾漾波动。      覃逆却没动,她的目光忽然落到清王长长飘飞的头发上,道:“你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      清王拿着茶壶的手一顿,淡淡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生养我一场,这也许是我唯一能留给他们的东西了。”      茶壶放落回桌上。      覃逆却还站在原地不动。      清王柔和地看着她,慢慢道:“我杀了很多人。最早的时候六岁,我带着侍卫出宫,遇到了撞上我偷荷包的小乞儿,很戏剧吧?”      覃逆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清王笑笑,继续道:“戏剧里是怎么办的?哦,通常都是大人有大量地放过小乞儿,帮他们或收他们做手下。可是——”他缓缓地在桌旁坐下,淡淡道,“我为什么要按照剧本走呢?呵呵,我偏不,我叫侍卫追着他们找到他们的老窝,然后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花满楼道:“一群……小乞儿?”      清王笑着点头,“是啊,一群小乞儿,最大的约莫十四五岁吧。”      花满楼叹了口气。      清王道:“这是我来到这世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所以记得比较清。宫里那些杖责啊,太监宫女的不算。之后嘛,还有很多很多,我活了一百多年了,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也很多很多,大部分我连名字都不知道,少有的几个也渐渐淡忘了。其实,我也从来都没想过要记住他们。有什么要紧的呢,他们从来就不是我想要记住的。可是有一些,我却又记得很清,连细节都清楚。楚留香、胡铁花……甚至水母阴姬、无花……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叶孤城……”        风很凉,清王的声音很轻,很淡,他倚在椅背上,抬头目光遥遥地望向天际,仿佛穿越时间、空间,看到他曾经记忆里的一切,“真奇怪,是不是?有时候亲身经历的东西竟然比不上那些白纸黑字更加清晰。”      陆小凤看着清王,这个人,他活得太久了,把什么都看淡了,权势、钱财……生命对他已经没有了意义,他什么都不在乎,人命也是一样,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命。      他唯一剩下的、在乎的,就只有过去回忆中那些让他留恋的东西了。      陆小凤忽然看了眼覃逆,又想起了那首童谣,曲调古怪的童谣……      清王收回目光,笑笑地对覃逆道:“逆逆,我做了很多坏事。劫财、杀人、贩毒,对了,还有陆小凤在意的那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呢。甚至——”      清王低头一笑,却没再说下去,他看着覃逆道,“不论是哪一条都足够定我死罪了。法网恢恢,冥冥中自有天意。你说是不是?”      他柔和地看着覃逆,仿佛鼓励,又仿佛蛊惑,“胡汉三总是要死的,即使他‘又回来了’,不是吗?”他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回忆道,“那会儿逆逆多生龙活虎啊,那么小点,拎着菜刀满屋追我,还奶声声地吼‘无论回来几次,潘冬子都要砍死你’,呵呵……”      清王呵呵地笑起来,他似乎很愉快。覃逆却差点撑不住,嘴唇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良久,她忽然闭了闭眼,抬起脚步,一步步走来,走到八仙桌前,走到清王的对面。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好一会儿,缓缓地,她的视线移向桌子上的茶杯。      茶水清澈透明。      覃逆端起杯,忽然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道:“哥,我们喝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还有一章 昨晚停电,崩溃了~~~~,电梯不能用!爬了二十九楼!二十九! ☆、第六十六章   青山,绿水。碧波粼粼。      一叶竹排泛于江上。      覃逆坐在竹排上,绝美的脸蛋,白色的罗衣,金色的铃铛悬在手腕脚踝,静静的,泛着淡淡的光芒。      细细的飞灰从她的指间洒落,落于江中。江水流淌不息,清澈潺潺,流向远方……      静静地立在竹排上,覃逆遥遥地望向江水流去的方向,脑中仿佛又响起那首童谣:“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西门吹雪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她。      陆小凤走过来,“担心?”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竹排的覃逆。      煦日映春,暖暖地洒在江上、竹排上、人身上,覃逆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片刻。      当她回到岸上时,西门吹雪还站在岸边。      迎上他的目光。      覃逆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静静地道:“我跟哥哥不一样,他是活在过去的人。而我只活在现在。”      西门吹雪眼中染上一层暖意,他忽然一笑,那笑竟就如春日的煦阳一般,暖暖的。      覃逆轻声道:“他没想杀你的,只是……”      西门吹雪轻轻打断她,道:“我知道。”      覃逆猛地抬头看他。      西门吹雪静静地看着她,道:“我知道。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他是个好哥哥。”      覃逆眼中氤氲上一层水雾,她眨了眨,水雾消失,脸上漾起笑容。忽然,她转头看向江面,喃喃道:“他一直都是个好哥哥。”      转过身,她看着西门吹雪,道:“他是个坏蛋,天生的坏蛋。贩毒、杀人、贩卖军火……他做了很多坏事,甚至参与一些非法的研究。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被爷爷逐出家门了。我有个舅舅,可是他被人杀死了。杀他的人是个精神病人。杀人偿命,但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法律不会制裁。妈妈哭得很伤心。哥哥——”      覃逆叹了口气,淡淡道,“他不但杀了那个精神病人,而且因为对方是个傻子,既不会悔悟也不会心痛,就把那人的女儿也弄地身败名裂跳楼自杀了。那时他只有十二岁,又没有证据,没人能拿他怎么办。他对爷爷说,他这么小,法律根本不会判刑,最多进教养所,如果爷爷真的要大义灭亲,等他出来,他就把那一家人全部一刀一刀宰了。爷爷气疯了,直接把他赶出了家门,只说当作没有过他这个孙子。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家,却常常到学校看我。再后来——”      覃逆的声音一顿,说道:“有一天,我回家,奶奶和妈妈都在哭,妈妈哭得撕心裂肺,爸爸在安慰她,眼睛却也红红的,爷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我知道,哥哥死了。他们在研究非法药品,实验室爆炸了。”      覃逆转过头,看到陆小凤和花满楼已经走到了身边,她慢慢地道:“MATRX3319。上官飞燕一直不让我看到她的手,所以,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知道以手辩人的方法,也知道我的前世。花满楼的那棵四季常青的植物让我对这人的身份有了猜测范围,但那时并不敢肯定是我哥哥。因为爆炸中死了好多人,参与研究的不只他一个,他们中也有人会认识我。”      陆小凤道:“所以,你一直在找上官飞燕。”      覃逆点点头道:“是啊。但后来,我猜到了。”她转头看着潺潺流动的江水,道,“丧心病狂的人很多,但会引我去找他,却又不伤害我的人,只有一个。”      转过身,覃逆继续道:“MATRX3319就是那药物的名称,细胞永生。哥哥曾经告诉过我的东西,他说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永不永生,只是很想看看,违背了生老病死,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陆小凤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忽然又皱了皱眉头,不解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你杀死他呢?”      覃逆道:“因为在这世界上,他只想死在我手里。”      陆小凤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大概是实在无法理解有些人的想法。      西门吹雪道:“你在茶水里下了什么?”      覃逆沉默了一下,道:“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有解毒之物,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无解的。那株植物是做过特殊处理的,将它的叶子磨成粉,再配上暮颜花粉,就能消除MATRX3319带来的一切效果。”        花满楼轻轻叹息,“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      尾声      长阳道,青草幽幽。      四匹马撒蹄飞奔。      陆小凤扬声道:“听说朝廷准备出台禁烟敕令了。黄泉之梦和堰石镇(还记得那个被鸦片祸害了的小镇吗?)的惨状都被公布天下了。”      花满楼笑道:“也许这就是清王的目的。”      陆小凤沉吟了一下,摇头道:“不好说,那个人,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覃逆。      覃逆正在认真地骑马,即使来到这世界这么多年,她对于这种生物型座驾还是不太习惯,如果可以,她更喜欢方向盘。      分出一份心思听到两人的对话,她沉思了一下,为难地道:“……其实,我也不是太清楚……从小到大捉迷藏,我从来就没有找到过他,爷爷说,变态的思维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所以,我找不到他是正常的。就是这一次,也是陆小凤找到的。”      陆小凤囧囧地回过头来,他已经知道“变态”这个词了,这话……难道说,他跟变态能互相理解?      西门吹雪笑道:“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      陆小凤不善地盯着他,道:“我嗅到了‘妇唱夫随’的味道。西门吹雪,你要小心点。我听覃逆说他们那个世界女人是可以休了男人的。”      西门吹雪淡淡道:“放心。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覃逆道:“没错,我是不会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西门吹雪,我哥说他将来会抛妻弃子,跟他的剑私奔。所以,要我觑空砍断他的手臂,以防万一。”      西门吹雪:“……”      花满楼低声一笑,道:“西门庄主,看来,你果然需要多加小心。”      陆小凤乍舌道:“百足之虫亡而余威犹在,有这么一个大舅子,西门吹雪,你也是够有福气的。”      马嘶长啸,四骑飞奔。路边的林木悉数后退。      花满楼忽然勒住了马。      路旁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陆小凤扯着缰绳,愕然道:“清王。”叫完,又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不是。”      来人不是清王朱佑清,但却与清王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花满楼淡淡道:“七王子。”      覃逆同时叫道:“七侄儿。”      花满楼一愕,旋即低笑。      路旁微笑的贵公子一噎,抽了下嘴角。旋即看了花满楼一眼,笑道:“我叫覃衍。可以跟各位同行吗?”      花满楼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陆小凤也看了眼花满楼,道:“你要去哪里?”      七王子覃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居然是一块捕快令牌,笑道:“永和街的捕快另有重任,现由我接替。”      覃逆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盯着那个捕快令牌。不知该庆幸侄儿浪子回头,还是该感慨大明皇家血脉都阻挡不了覃家人的警察诅咒。      但是,不管如何,做为前辈、长辈,覃逆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七侄儿,我必须要严正声明,做为覃家人,做为一个好捕快,绝对不可以因私废公或者以权谋私。”      自动屏蔽掉那句“七侄儿”,七王子微笑道:“当然。”      覃逆点点头,转头看向花满楼,想了下,小声道:“顺便问一句,花满楼,你会做我家侄儿媳妇吗?”      陆小凤差点被口水呛住。      花满楼微笑道:“下辈子都不可能。”      西门吹雪淡淡道:“没想到你居然能想到这样的事情。”      覃逆转头看他,“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以前还叫陆小凤去勾、引过东方不败呢。这种事我看的多了。男男、女女,还有一个案子,女主人和他家的狗——”      西门吹雪扯过覃逆的缰绳,“驾”一催马,两人两马飞奔而去。      留下陆小凤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另有花满楼和覃衍两个心思莫名的人,相对诡异微笑。      ————      皇宫中。      皇帝陛下放下手中厚厚的文卷,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窗前。      和煦的风随着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桌上的文卷被吹开一瞬,隐约可见上面几个大字“新式海陆空三军……”      皇帝遥遥地望着濯园的方向,喃喃道:“父王……”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真是大结局了。 新文:《蒲心姿》 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